《梦遗千年》再见。

5、第二章 天若有情（上）

　　天宫之东，韶华院。

　　夜半，宫苑之中气氛静谧而沉寂，尽管没有太多花俏的装饰，然而曲折蜿蜒的长廊仍显得深不可测。东一转西一拐，有时出现的是别有洞天的小院，有时出现的是久无人迹的废弃楼台。即便如此，珍奇之物仍是俯拾即是，随随便便的小草都是延年益寿的仙家宝物。

　　许是宫苑太大，静寂到接近无声的韶华院，只有风拂过树梢的声音。天帝坐在院中，四周并无侍女陪伴。他目光专注在手下的棋局，对周遭盛开的百花似无所觉。

　　一个人在繁花盛开中走着无语的棋。

　　“陛下、陛下。”一个红色身影踩着不轻不重的步伐前来，不疾不徐的话语，显示他并非真如此急切的寻找天帝。

　　天帝手执白子，金色的瞳眸若有所思，一会儿，稳稳的落下一子，“无仪，有什么事吗？”

　　来者正是前几日在宴会上将龙帝惹恼的凤帝无仪。放眼天界，也只有凤帝才如此喜爱红色衣着，几乎已经成为他的专属颜色。然而，天帝不需要抬眼的另一个原因，则是凤帝手上抱着的那人之故。

　　在凤帝怀里安睡的，不是别人，正是大怒追凤帝而去的龙帝。龙帝的鼾声虽然并不是特别大声，但也到了可以轻易听见的地步。

　　见天帝对自己来访半点兴趣也没有的样子，凤帝先将手上的龙帝放到一旁椅子，让他安稳的继续沉睡，接着才伸了一个大大的懒腰，舒展一下因劳动而困顿的筋骨。

　　跟着，凤帝很自然的由怀里掏出一个雕花菱镜，对着镜内的自己挤眉弄眼好一会后，又理了理那头狂乱的秀发，这才满意的将镜子收起。

　　瞥见桌上那几乎没动过的点心，凤帝乐呵呵的径自在天帝面前坐下。纤长的手指以优美至极的动作掏出手帕，将手仔细擦了一遍后，给自己斟了一杯茶。然后十分自然的挑起一块点心，享受的吃了起来。

　　碧绿凤瞳也因入口的美味而眯了起来，许是因为饿了，凤帝以华美而不失速度的动作，很快的解决了大半盘的点心。满足口腹之欲后，凤帝才心满意足的喝下凉透的茶水。

　　期间，天帝已经旁若无人的展开新一局的厮杀，棋盘上烽火连天，面上仍是不动如山。

　　“我说雷这小子，体力真是越来越好。我用了六成的功力连续跑上三天，他才疲累的昏倒。”闲话家常似的，凤帝不经意的说起话来。跟着像个老人似的感叹着，“年轻真好啊。”

　　天帝冰冷的眸，淡淡的瞥了凤帝一眼，又啪的一声，放下一颗黑子。

　　实际上，比之凤帝与天齐寿的不死之身，任何仙人在他面前都要矮上一截。于烈火中不断转生而变得更美丽的凤凰，从来不曾屈于任何人之下。凤帝的实力是不容人小觑的。

　　而凤帝藏在华美表相下的智慧究竟有多深，如同他的年纪一样，也是旁人无从得知的。

　　收起嘻皮笑脸，凤帝正色道：“陛下，他回来了呢。”语毕，凤帝观察起天帝的反应。

　　这个他，自然是指墨璃王──云酣。

　　天帝执起白子的手，在半空中略顿了顿，跟着又稳稳的下了一子，“我知道。”

　　不愧是天帝，真是沉稳的反应啊。凤帝忽然格格笑了起来，他将收着黑子的小钵拿到面前，与天帝对起奕来。天帝也不推辞，仍是面不改色的下着，两人默不作声的连下了好几子，运子如飞的下着。

　　凤帝其实不是太爱对弈，与其干坐着索然无味的下棋，他更喜爱打扮自己或者捉弄他人。况且，以他的智慧，要找到一个旗鼓相当的对手也非易事。

　　凤帝一边下着，一边计算着自己不知道多久没有这样和人对奕了……最后一次，该是和月歌的那一次吧？想到自家情人那时的可爱模样，凤帝兀自笑了起来。

　　正在他笑得开心的时候，天帝已经收去凤帝半壁江山。得到胜利也没有显露得意之色的沉静面容，让凤帝觉得十分无趣，一边为自己的大意感到哀叹。

　　像是想到什么似的，凤帝将手上棋子放到一旁，他手托着腮，饶富兴趣的观察起天帝。仔细的沿五官研究起，天帝有对细细长长的眉，冷冷淡淡的眼，挺直的鼻梁，薄而无情的双唇。

　　啧，是个美人啊。

　　这样清冷的容貌配上那如冰霜般孤傲的个性，他没记错的话，天帝本名中应该是有雪字的吧？名副其实的冰霜美人。

　　结束棋局的天帝，对凤帝打量的眼神也不着脑，只是一子一子的将棋子收回小钵内，漫不经心的道：“他说了什么？”

　　“啧。”凤帝没有直接回答天帝的问题，他将眼神从天帝身上收回。径自起身，走到花丛中，弯下身，随手摘了名为鸳鸯的小草。

　　共事五千余年以来，天帝深知凤帝爱卖关子的个性，他也不急。应该说，他刻意表现出毫不心急的样子。就像凤帝了解如何逗弄龙帝，天帝也知道如何才能让凤帝主动开口。

　　对一个喜爱热闹的人来说，沉默最是难熬。

　　相较于凤帝，天帝并不害怕沉默。他太习惯沉默，凡尘的喧嚣反而令他心乱如麻。况且，等待是他最为习惯的一件事。他已经等了太久，久到他忘了心急为何物。

　　凤帝慢条斯里的将手中的草含入口中，缓缓的嚼了起来。鸳鸯草别名情草，入口甜美，而后转为苦涩，如同每段感情的开端一般，先甘后苦。

　　“他觉得‘陛下’很寂寞。”凤帝忽然道。

　　“是吗？”天帝素来冷然的金眸，闻言，接近脆弱的颤了一下，似是动摇，立刻又回复平静，像是什么也没发生过似的。

　　一时间，两人不约而同的沉默无语。

　　“换个角度想，他能注意到你，也是好事吧？”凤帝安慰道。

　　“或许吧。”天帝低低的说着，低垂的眸瞧不见情绪。

　　该是无声的，凤帝却似乎听到了一声叹息，如同落花飘落在无人能及的深渊中，默然无语，哪怕轻盈如蝶，仍凋零如斯。

　　凤帝无奈的勾起了嘴角，笑得有些苦涩。

　　凤帝对天帝和墨璃王之间的小故事十分清楚，当然跟他的职权有关，同样的，也和他好管闲事的个性脱离不了干系。总而言之，凤帝确实很为他们着急。

　　在天帝沉静如雪、冷冽如冰的容颜底下，潜藏着的爱情，连他也无法知道究竟有多深，他也不敢轻易窥探。凤帝清清楚楚的晓得，天帝为了让墨璃王‘回来’，究竟付出了多少代价。

　　不是三言两语说得清的苦痛，他却甘愿受过。

　　该是最憎恨那繁华似锦的红尘，他却守护着。

　　──小琉璃儿，你可真是罪孽深重啊。

　　凤帝随手又摘起一株情草，放进口里咀嚼着。甘甜的滋味如同糖衣般很快褪去，跟着是苦涩至极的味道在口里蔓延了开，爱情啊……啧。

　　他想起了一个很久很久以前的故事。

　　凤帝认识天帝的娘亲，或者说，是小司雪的娘亲。司雪长得与他的娘亲极其相似，拥有同样精致的面孔，冷淡的脾性，也同样为爱情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同样都为爱情付出全部，不求回报。

　　只是，司雪恐怕并没有见过自己娘亲几次吧？即便有，怕也是不复记忆。

　　司雪的娘亲是天帝一族的旁支，被誉为‘天界之花’的她，拥有的是宛若冰霜的美丽容颜，雪发蓝眸的她，令当时许多天将都为之疯狂。而这样美丽的一个人，爱上的，却是补天的一名小仙。

　　他记得，她与她的夫婿一同投入补天的工作，甚至忘了自己还有名未满周岁的孩子。悲伤的是，司雪的爹亲因劳累过度而化成沧浪之水的一部份，法力微小的他，连重生的可能都没有。

　　司雪的娘亲，悲怆之余，将自己的法力贡献出来，填补天界和欲界间越来越大的缝隙，最后力竭随夫君死去，一同消逝在时间的洪流当中。

　　故事听来哀伤，然而，那名没有爹娘庇护的孩子，就一个人在这清冷的宫苑里，默默长大了，成为一个无名小仙。至于，这样一个毫无权势的孩子，是如何当上天帝，则是后话了。

　　凤帝清楚记得，当他第一次在殿上见到伫立于一角的司雪时，有多么惊讶。与他娘亲如出一辙的美丽容颜，丰润如云的雪色长发，湛蓝的瞳眸，以及对周遭不屑一顾的冷然脾性，皆历历在目。

　　是了，那孩子有双如同他娘亲一样美丽的湛蓝双眸，平静得不起波纹，如同深秋古潭，不沾烟云。这名孩子却让他毫无来由的感到哀伤。

　　唉……不知道是不是他活得太久，他对这类生离死别的故事，已经越来越无法承受了。

　　“哦哦哦，好累……全身上下都好痛……”一阵伊呀哎呀的奇妙呻吟声传来，原来是龙帝从睡眠中醒来。他先是用力眨了眨因久睡而蒙眬的双眼，跟着大力的打呵欠、伸懒腰。

　　等龙帝终于恢复意识，认清自己身在何方后，马上惊讶的跳了起来，惊叫道：“我睡了多久？”

　　“两个时辰。”凤帝凉凉的答道。

　　“什么！？”龙帝再次激动的吼了起来，他拚尽全身精力追这只凤凰，追了整整三天，好说歹说也跑了几十万里。而这只凤凰不过花了两个时辰就回到天宫中？

　　有没有天理啊？龙帝哭丧着脸。

　　见龙帝这灰心丧意的样子，凤帝忍不住又给他添上了一些打击，“顺带一提，我还顺便回宫去用膳净身，然后才‘散步’到陛下这来的喔。”他坏心眼的补充着。

　　龙帝一听，连耳朵都显得低垂了许多，可见他确实为两人实力的差距感到相当难过。不过，在凤帝眼里看来，大受打击的龙帝反而比平常更加可爱。

　　“哎呀，龙宝宝，别这样嘛。你也不差啦，不过睡了两个时辰就又是一尾活龙。”凤帝借着调侃龙帝来平复自己方才波动的心情。

　　龙帝也懒得对凤帝戏谑的话语提出抗议了，他已经陷入自怨自艾的深渊之中。

　　“无仪，适可而止。”看不过去的天帝终于开口，比起其它人，他对个性纯良任真的龙帝可说是十分有好感，“你已经是算不清楚年纪的老妖怪了，别老是欺负小孩子。”

　　欺负小孩子？

　　欺负小孩子！

　　他才不是小孩子！！

　　龙帝一听天帝的话，非但没有觉得安慰，反而觉得自己更加悲哀了起来。他一个跺脚，马上跑得不见踪影。

　　天帝眨了眨眼，完全不知道自己是哪里说错话了。龙帝虽然是六千岁了不错，不过以龙族的年纪来说，他确实还是个孩子啊，连成年都还没有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