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遗千年》再见。

4、第一章 昨夜星辰（下）

　　清风徐来，夜色如墨。

　　玉尘王的居所名为水烟阁，是个不管什么时候都是黑夜的处所，一片漆黑之中，一片柔和的月华洒落，更显得夜凉如水，温润如玉。白玉为底的建筑里，有七彩琉璃制成的屏风，以及由不知自何处引来的镜之泉水。池塘里盛开的是千年一株的五色莲华，满满一池红艳，缤纷多情，足见主人身分不同凡响。

　　水烟阁的布置并不繁杂，由此可知主人并不喜爱排场，只是生活品味优雅，容不得一分杂乱。连侍女都是安安静静的，将自己带到池塘旁的凉亭后，让自己稍坐，斟了杯茶后，便无声无息的退下了。

　　寂静无声。

　　云酣静静欣赏一池璀璨的五色莲华，开得极盛的莲华，在月光的洗炼下显得更加妩媚，难怪是千年方得一株的珍贵名花。想必也是玉尘王那了不得的情人，不知自何处弄来的吧？

　　那样出尘的人，偏有那样华贵的情人，呵。

　　其实，云酣跟玉尘王并不是太熟悉的朋友。或者说，他们‘目前’并不是太熟悉。然而，从前他们是好朋友。

　　──为什么是从前呢？

　　云酣浅尝一口茶，苦涩在口里蔓延了开，片刻后，转为甘甜。他喜欢茶在口中蔓延的味道，如处子般羞涩的前来，欲迎还拒，温言暖语个几句后，再妩媚的献上自己。

　　云酣纤长的睫毛微微一颤，像是想起了什么。然而，感觉轻如鸿毛，稍微一个挣动，便又离自己远去，落于虚无飘渺处。

　　那掌握不住的异样，究竟是什么呢？

　　云酣右手托着脸颊，身体稍稍倾斜，任自己无骨的倚在身后软红中，面上的表情似笑非笑，辗转流露出一股难言的味道。

　　──我是没有记忆的。

　　自云酣千年前由黑暗中醒来的那一刻，他便是没有记忆的。不知道自己是谁，不知道自己身在何方，不知道自己究竟多少岁，更不知道自己到底像不像自己。

　　他由旁人口中得知，他是天界九王的其中之一，因战祸而魂飞魄散，现在则再度重生。身为九王的他并不会真正消逝，每一次死亡，只要经过一定时间，便会‘重生’。然而，已经不会是原来的自己。

　　经历死亡而重生的九王，尽管没有消逝在时间的沧浪之水中，但已经成为一个全新的个体，全新的生命。

　　云酣却觉得自己有些不同。

　　他的眼神变得遥远了起来，似是回到开天辟地之前，混沌未明的时候。他知道的，有什么地方不对劲。在他获罪至红尘轮回修行前，他也在天界度过了百年岁月，尽管一切都是重新学习、了解，但他就是知道不对，有什么东西弄错了。

　　有一些人明明是初次见面，却感到莫名奇妙的熟悉。该是第一次品尝的味道，在舌尖打转时，却有强烈的感触。走在一些陌生的处所，竟觉得自己曾经来过。他开始意识到，确实有什么地方出了差错。

　　该是空白的自己，居然拥有不完整的记忆。

　　“抱歉，让你久等了。”轻柔悦耳的声音在不远处响起，玉尘王那胜却芙蓉的身影由池塘那一头走来，在月华下散发出一股清雅绝尘的味道。

　　玉尘王手上提着两坛酒，身后跟了几名同样也提着酒的侍女，以及两三名端着小菜的侍女，他来到云酣身旁的位子坐下，接着让侍女将东西摆上桌子后退下。

　　见准备妥当后，玉尘王那双如海深沉的蓝眸里满是笑意，更显得温柔似水，“瞧瞧我给你带了什么好东西来。”

　　“那我就恭敬不如从命了。”云酣也不推辞，爽快的将其中一坛酒提起来，仰头便灌，满是畅快。

　　这酒名为露凝华，入口虽雅致，后劲倒极为猛烈。露凝华酒如其名，为初春露水和天界百年盛开一轮的悠华花酿制而成，芳香四溢不说，兼之剔透甘醇，确实是上等佳酿。

　　云酣这一饮，一口气便喝去了大半坛，潇洒痛快之至，他以衣袖豪爽的擦去唇边残留的酒水，“啧，这个等待好生值得。”

　　“我就知道只要拿出露凝华，让你等再久都不会有怨言。”玉尘王玩笑似的说道，边跟着拿起酒坛子，他不像云酣痛快豪饮，他是先将酒斟满夜光杯，再细细地玩味、品尝。

　　刚畅饮过一轮的云酣，也仿造起玉尘王的动作，自斟自饮了起来。渐渐的，他那双绝色的眼眸也跟着似醉非醉了起来，双颊亦染上酡红，不同于玉尘王的优雅绝尘，云酣的身影在夜色中显得媚惑。

　　“瞧瞧，只顾着喝酒，我都给忘了。”玉尘王轻笑了起来，似是为了自己的失礼感到抱歉，他以下巴指了指面前几道小菜，“这些都是由红尘学来的小菜，味道很是不错呢。”

　　“哦？连你都这么说，看来味道必是极好。”云酣又浅尝了一口酒，这才拿起筷子，夹了一只炸得酥脆的虾子。他方咬了一口，悠然眼神便变得灵动了许多，似有光华在里头流动。

　　只听他哎了一声，跟着像胃口大开似的，连试了好几道小菜，每一道都轮过一次之后，云酣这才满足的呼了口大气，将筷子放下。

　　玉尘王含笑道：“如何？”

　　“我以为我红尘九次轮回，该尝的、见的，已经差不多了……没想到，仍是有许多我所不知道的事物存在呢。”云酣手托着腮，心满意足的说着，“光是这几道不知名的小菜，里头便大有学问呢。”

　　“你喜欢的话，让我这的厨子上你那去小住几天，传授两招如何？”

　　像是为玉尘王的提议打动，云酣眼神瞬间亮了起来，转了几转后，他摆摆手道：“还是不了，我看我还是三不五时的上你这来叨扰才是上策。”

　　似是猜到云酣会拒绝，玉尘王随口问道：“怎么说？”

　　“怎么说呢……这里有花有月有美人，比起自家庭院，不是更加吸引人吗？”云酣调笑似的说着，却半点也没有轻薄的味道。

　　说起来，能被这样一个精采人物夸赞，任谁也不会恼怒的。

　　“谬赞了。”玉尘王起身，把自己和云酣的杯子都斟了满满一杯，坐直身子举起酒杯，清澈的蓝眸直视云酣道：“欢迎你回来。”轻柔婉转的声音在耳边萦绕，很是动听。

　　“谢谢。”云酣点点头，也举起酒杯，轻轻的和玉尘王手中的杯子碰了一碰后，两人仰头同时喝下。

　　“你可真是好酒量。”见云酣身边已经多出几个空坛，玉尘王浅浅的笑了起来，心情愉悦非常。

　　“好说、好说。”云酣绝色的眸眨了眨，打趣的说道：“不知道你这的酒够不够我折腾就是了。”论他的酒量，在天界中可是数一数二的好呢。

　　“那有什么问题？尽管喝便是。”玉尘王的衣袖往桌上一拂，凭空又多出了几坛露凝华，让云酣笑得更加灿烂，两人就这样在月华下饮了起来，偶尔谈笑几句，十分惬意。

　　喝着喝着，云酣脑中突然闪过一个画面，似也是月下喝酒，面前也同样是个倾城绝色的人，模样不是太真切……他抬手按了按太阳穴，眉头微微颦了起来，那个人是谁呢？

　　他瞥了瞥面前的玉尘王，雪白的发，碧蓝的眼瞳，有几分似曾相似的味道。有一种他们已经认识了十分久远的感觉，很是悠远──他们是不是曾有过什么关系？

　　千年前初见玉尘王的时候，云酣还以为玉尘王是个温柔似水的人。相处后才知道，在这精致出尘的面容下，是一颗十分透彻的心。他不愿意的，谁也不能勉强他半分，一个富有原则的人。

　　只是，正如他残缺的记忆般，他感觉，自己跟眼前人的牵扯，并不是从千年前开始的。比知交好友更深更久远的关系，不是一两千年说得清的关系。

　　云酣陡然想起自己今天前来的目的，是为了凤帝那句不清不楚的话。他正是为了要问清楚那句话的涵义，这才前来的，他抿了抿嘴唇，准备询问──

　　仿佛预知云酣的问句似的，玉尘王鬼使神差的抢先一步问道：“你觉得陛下是个怎么样的人？”

　　被玉尘王这么一问，云酣的眼眸霎时幽敛了起来，重复道：“陛下吗？”

　　云酣思绪飘回到殿上相见的那一刻，想起那个照面。那双冰冷的淡色金眸，及孤高如梅的容颜，平静无波的言语，其中不知道藏了多少情感，多少回忆，多少孤独。云酣是无法猜透天帝的心思的，然而，他竟觉得有些寂寞。

　　毫无来由。

　　“我觉得陛下是一个很寂寞的人。”云酣如实答道。

　　“这样啊……”玉尘王的蓝眸因这个回答变得幽深，里头是云酣探不清的情绪，他微微低下头，喃喃的道：“……陛下确实很寂寞呢。”语尾化成一声浅浅的叹息。

　　这个什么也没回答的答案，让云酣更加不明所以了起来。但是，也足够了。他知道到此为止就好。剩下的，只能自己探究了。

　　如同他残缺的记忆一般，他知道，有些东西，失去了便回不回来。纵有，也是不同的。他并不是那么执意非要追求从前，他只是想知道，究竟是什么让他变成这个样子？

　　一个不完全的自己。

　　夜色更加深沉了起来，寂静中，隐隐可以听见风神的笛声。忽闻玉尘王唱起一首凡尘的词曲，没有丝竹相伴，更显得婉转动听。

　　“重帏深下莫愁堂，卧后春宵细细长；神女生涯原是梦，小姑居处本无郎。风波不信菱枝弱，月露唯教桂叶香？直道相思了无益，未妨惆怅是清狂？”

　　玉尘王跟云酣相视一笑，举杯互敬，跟着一同歌唱了起来。

　　池塘里的五色莲华在月光下摇曳生姿，然而，如骄阳般耀眼的红艳，竟不及两人风采的万分之一。

　　光阴就在不知不觉中流走，了无痕迹。

　　──直道相思了无益，未妨惆怅是清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