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遗千年》再见。

3、第一章 昨夜星辰（中）

　　云酣转身的时候，瞥见了天帝离开的背影。雪白的发在万紫千红的繁花中，更显得苍茫似雪，不知道……那样的头发，摸起来是什么感觉？

　　肯定也是如丝绸般滑顺的吧？若是握在手里，肯定如细沙一样自指缝中溜走。云酣不禁想像起那幅景象，一边轻轻叹息着。

　　身为高高在上的天帝，是不可能让他这样的人接近的吧？毕竟，天帝所代表的是绝对的权力，没有人可以与之比肩的权力。

　　万年不灭的生命中，无人常伴左右。

　　思及此，云酣替天帝感到一阵悲哀。天帝那深沉的金眸，里面藏着的、不欲人知的，会是寂寞吗？心里陡然泛起酸酸涩涩的疼……自己竟是心疼那人的。这样的人，这样的身份，怕是连可称为朋友的存在，也是没有的吧？

　　……多么悲哀且沉痛的事情。

　　“想什么呢？”玉尘王动听的声音如跫音响起。原来，在云酣细思的时候，玉尘王跟凤帝已来到他身旁了。

　　“没什么。”

　　“哈，让我猜猜……小琉璃儿，你是不是在想那位‘陛下’啊？”凤帝邪气的凤眼不怀好意的眯了起来，颇有几分恶质的味道，“你是不是觉得陛下他很孤独、寂寞啊？”

　　“咦？”云酣闻言，惊讶的瞪大了眼，好奇凤帝是从何得知自己心中所想。自己的表情真有这么明显吗？

　　玉尘王听到凤帝的言语后，形状优美的眉马上皱了起来，他先是瞥了凤帝一眼，接着是浅浅的叹了口气。心内暗道：无仪啊无仪，你真是唯恐天下不乱。

　　知道情人为何叹气的凤帝没有理会，只是自顾自的笑得高深莫测，颇有几分吊人胃口的意味。

　　要知道，众仙中或许是天帝最为尊贵，然而，最喜欢捉弄、欺负他人的，却是凤帝。凤帝兴致一来，将人整到哭笑不得不说，偏偏又碍于身分无可奈何，只能摸摸鼻子作罢。

　　所幸，天宫中还有些人是凤帝的专属‘玩具’，例如──

　　“无仪在哪？叫无仪给我滚出来！”洪亮的吼声将宴会愉悦氛围打散，来者正是三帝之一的龙帝──雷。

　　雷作为龙族一族之长，按理来说该是十分英明神武、不可一世、高高在上的，好战的龙族，一直都被视为天帝的左右手。凤帝掌文，龙帝掌武，正好一左一右的辅佐天帝维持天地法则运转。

　　然而，这届不单只是出了一个孤僻难以亲近的天帝，以及一名成天打扮的花枝招展的凤帝，更糟糕的是，这任龙帝更是‘勇武有馀，英明不足’，更白话的说，即是‘四肢发达，头脑简单’的王者。正直纯善的龙帝，恰好是心思敏捷的凤帝最为疼爱的玩具。

　　来人气冲冲的提着龙族宝剑‘惊魄’，在凤帝身前威风凛凛的站定。龙族特有的银蓝长发，被龙帝随意的扎了起来，修长入鬓的眉峰衬着紫色的眸越发精神奕奕，散发出英武的气息。单从外表来看，确实是个十分出色的王者。

　　身材高大的龙帝站在凤帝身前，与以华美著名的凤帝相比，却是毫不逊色，两人不分轩轾的耀眼夺目。

　　“我说小闪电，你今儿个怎么火气这么大啊？”对龙帝的怒气视而不见，凤帝笑咪咪的问着安。从他吊儿锒铛的语气来判断，他正在刻意撩拨龙帝的怒气。

　　玉尘王跟云酣见龙帝跟凤帝难分难解的样子，知道一时半刻解决不了，两人连忙携手，先退到安全地带再说。云酣虽然离开天庭许久，该懂的自保之道，却是一点也没少。

　　龙帝因凤帝这带戏谑味道的称呼，怒气更炽，只见他身上已经冒出蒸腾的白气，这正是龙族特有的‘斗气’，“你有种就给我再说一次！”

　　“呵呵，小闪电你害羞啦？”凤帝左手托腮，眨了眨美丽的凤目，颇有几分天真浪漫的味道，此举也成功触及龙帝底限。就在龙帝忍无可忍向前走去，将惊魄直指凤帝鼻尖的时候……

　　凤帝脸不红气不喘的开口道：“小闪电，你忘了今天是什么日子了吗？”

　　龙帝对凤帝的提问充耳不闻，虽然很不想承认，但眼前这人肯定又是想玩弄自己。人称凤帝的他，绝对是上天下地最无良的存在，自己是千千万万不能再被这人玩弄了！

　　你这个死没良心的五色家禽，今天老子我就要你跪下来喊我一声雷爷爷！好说歹说也要先捅上一两个窟窿再说！反正你是天杀的不死之身，不差这几个洞！

　　龙帝由鼻子哼了一声作为回答，手上一个用力，就要将剑尖往前一送。

　　而凤帝仍然是一派轻松的悠闲样，只见他不慌不忙、不疾不徐的开口道：“我说小闪电，你真的真的真的真的没有注意到小琉璃儿回来了吗？”

　　小琉璃儿？

　　小琉璃儿？

　　小琉璃儿！

　　龙帝的紫眸在反应过来的瞬间陡然睁大，他有没有听错？小琉璃儿回来了？

　　凤帝见收到效果，连忙乐呵呵的往旁一站，露出站在一旁隔山观虎斗的众仙们，云酣跟玉尘王自然也在其中。

　　龙帝则像是一个得到糖果的孩子，一见到云酣，马上将惊魄收回剑鞘，三步并作两步的朝云酣奔去。一场一触及发的争斗就在凤帝谈笑间消弭于无形，尽管也是由凤帝挑起的。

　　龙帝像个大孩子似的笑得开心，首先就是一个大大的拥抱，力道之大，几乎将云酣勒得说不出话来。接着他后退一步，左瞧瞧右看看，跟着才委屈的说：“云酣，你终于回来了，我想死你了。”

　　云酣知道眼前这被称为龙帝的男人，其实拥有比谁都还要纯良的天性，他笑着伸出手，摸了摸龙帝的头，跟着帮他整理了一下因狂奔而散乱的衣物。

　　龙帝确实是十分想念云酣的。

　　要知道，身为凤帝专属玩具的他，生活说有多难过就有多难过，而他偏偏又是天帝的左右手，碍于身分，也就更难找得到人听他说话。只有云酣，会仔细聆听他的埋怨，没有任何不耐烦。

　　像大孩子一样喜欢撒娇的龙帝，也难怪凤帝会喜欢欺侮他了。

　　“这次又是怎么了呢？”云酣含笑的开口询问。

　　而这句话又成功的将龙帝的记忆唤醒，只见他的脸轰的一下泛红，就知道恐怕又是什么不可告人的糗事了，而将这事散播出去的，不做第二人想，自然就是掌管情报网的凤帝了。

　　恐怕也只有凤帝才有那份闲情逸致。

　　“没、没什么啦，呃……真的没什么啦。”龙帝红着脸，正想要支吾过去的时候，凤帝又惟恐天下不乱的开口了。

　　“小琉璃儿，你知道吗？龙宝宝他睡觉会流口水喔，呵。”

　　“哦？”云酣闻言也惊讶的眨了眨眼，有趣的瞧向龙帝……英武不凡的龙帝挂着一行闪亮亮的口水睡觉的样子，真是怎么想怎么可爱啊。

　　“吼！云酣你别胡思乱想啦！”龙帝又害羞又委屈的扯了扯云酣的衣袖，跟着横眉竖目的瞪向罪魁祸首，万恶之源──凤帝，跺脚道：“无仪，我今天不扯下你几根头发我就跟你姓！”

　　“唉唷，闪电龙宝宝，人家只要有月歌一个就够啦。”凤帝一边撩拨着龙帝，一边朝自家情人那抛去几个媚眼，跟着身形一闪，已经去到了入口处，“不过，你的爱慕我还是收下啦，多谢啦！闪电宝贝儿！”

　　一会小闪电，一会龙宝宝，前一刻还是闪电龙宝宝，下一刻就变成闪电宝贝儿，这只该死的鸡还要给自己安几个绰号才安心？

　　龙宝宝，咳！龙帝越想越不甘心，惊魄宝剑再次上手，驾云就往凤帝消失的地方追去。

　　像是早就习惯自家情人胡闹似的，玉尘王沉静如水的面容并没有任何讶异，反而是歉然的朝云酣投去一抹抱歉的笑容。

　　云酣也报给他一个微笑。

　　“云酣，有空的话，多到我那走走吧？”玉尘王拉起云酣的手，出声邀约着。外表娴静的玉尘王，并不像云酣一样喜好结交朋友，比之云酣，他十分独来独往。能被玉尘王亲口邀约的人，只怕还不超过五人。

　　“当然好。”

　　“太好了，我有好多事想跟你说呢。”玉尘王淡淡的说着，话里有几分云酣捉摸不到的味道，“至于，无仪刚刚没说完的话，我会告诉你的。”

　　云酣这才想到，刚刚凤帝确实是在吊自己胃口的，只是被龙帝神来一笔的搅局了。

　　‘你是不是觉得陛下他很孤独、寂寞啊？’

　　──为什么凤帝能这么清楚的知道自己在想什么呢？

　　想知道答案的云酣正想询问的时候，才发现玉尘王已经离开了。只留下几瓣粉色花瓣，无声的提醒着他邀约之事。

　　诺大的宴会空间热闹不再，转瞬间，只剩下自己一人。

　　云酣不禁又想起，那个雪发金眸的男子。

　　不知道为什么，很是在意。

　　＊

　　我一直都做着同一个梦，一片雪白的梦。

　　在天帝，或者可以说是司雪的梦里，总有着下不完的雪。那一点点的苍茫，总是慢慢缓缓的盈满天际，纷飞红尘，朦胧了他的眼。

　　他梦里的雪，飘落时非常温柔，就像云酣一样，毫不扰人，只是静静、浅浅地落着，陪伴着他。从他开始等云酣开始，几千几百年以来，数不尽的日子里，雪就在他的梦里静静地落着，奏着一曲亘古寂寞的歌。

　　雪近乎缠绵的落着，温柔的几乎令他心碎。那清清凉凉的触感，让他想起云酣那清秀纤细的手，那双很美丽也很动人的手，总是细细的抚着他的发，呢喃着他的名字。

　　他的名字并不特别，也不出众，因为身分的缘故，他几乎没有听过任何人喊自己的名字，都是称他卫风，或者乐仙。毕竟，他是一个仙人。

　　只有云酣，才会凝视着他，用那清澈的，动听的宛如天籁的声音唤着他的名字，一声声、一字字轻轻的喊，司雪、司雪。

　　那双绝色的眸在呼唤中更显得灿若寒星，难言的温柔在里面荡漾，婉转如风中落英，而他总会忍不住伸出手，摸摸云酣那因笑容而微陷的嘴角。

　　他就这样，渐渐喜欢上自己的名字。只是，不及喜欢他的。

　　他那平凡的名字，经过了云酣，便成为世上最动听的名字。

　　云酣总是静悄悄的出现，黑色的发在风中飘扬，总踩着轻若鸿毛的脚步而来，踏在雪上无声，落在他心里却是有声的。每次，云酣就这样无声无息的出现，来到自己身旁坐下。

　　然后，云酣会凝视着自己，听自己抚琴。偶尔，当自己累了的时候，就会躺在云酣的大腿上，任云酣的手轻抚自己。

　　云酣有一双非常好看的手，指甲的颜色很淡，几乎看不到指节，清秀纤细的十指，比任何一位仙女都还要动人。但云酣说，他最喜欢的是我的手，我的手抚出的琴音是无能人及的动听。

　　我常常不知不觉的在云酣膝上睡去，醒来时，云酣总是温和的对自己微笑着，温柔的、宠溺的笑着，绝色的墨瞳里只有自己。

　　他在云酣的眼眸中，找到自己。

　　他知道云酣很忙，身为九王之一的云酣，要处理的政务繁多，时常一忙就是数日乃至几个月不见。得空的时候，云酣会一个人到凡间游历，一去就是好几个日月，他知道，云酣非常喜爱红尘。

　　红尘繁华的灯花，让云酣神迷不已。

　　有时候，云酣会带回来一些礼物，有不知名的花花草草，有名闻遐迩的佳酿，有令人动容的传奇故事。然而，那些都不及云酣微笑的万分之一。

　　云酣不在的时候，他就待在梅园等他，静静的等他。身处在终年细雪纷飞的梅园中，他并不觉得冷。他知道，只要他在这里等待，云酣就一定会出现。

　　因为我在这里。

　　他喜欢云酣的笑容，喜欢云酣听他抚琴，喜欢云酣的体温，喜欢在云酣膝上沉睡，喜欢云酣身上雪花的味道，喜欢云酣那双绝色的墨瞳，喜欢云酣眼里只有自己，他喜欢云酣。

　　司雪喜欢云酣。

　　然而，他还是失去了他，他失去了那个记得自己名字的人。

　　只有雪，还是不停下着，梅花仍然是不败的开着。只有他，仍旧站在这里，等待云酣归来，等待他想起自己，等待他有一天再度轻唤自己的名。

　　等待他再用那双倾城绝色的瞳眸凝视自己，温柔的微笑。

　　在漫长的岁月中，他又开始忘却许多东西，许多感觉。那些曾被他记忆的，开始流逝消失，仿佛一去不复返的沧浪之水。

　　而那人温和的眼，绝色的眸，总是浅笑的唇，和恍若无骨的手……

　　不曾稍有忘却。

　　是的，我不曾有一刻忘记你，即便在你已经忘记我的今天。

　　该留的终究会留，该走的还是会走。天理轮回，我不曾奢求过什么，也不曾追寻过什么，只有你，是我心心念念的。

　　只有你，是我忘不掉的。

　　雪落进眼底，沉淀了千年不灭的寂寞。

　　……云酣，我好想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