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遗千年》再见。

24、第八章 回首向来（上）

　　被凤帝称作无华的男子，闻言只是冷冷的哼了一声，不为所动。

　　彼岸花红的似血，亮的像火，在冥主脚下飘扬，如一片嫣红的海洋。

　　凤帝又是轻轻一笑，碧绿的眸在这一笑中显得沧桑而悠远，云酣在凤帝的笑里，再一次深刻体验到眼前人深不可测的智慧，那是由岁月堆垒而成的久远，是常人不可擅自揣测的深度。

　　冥主却像被这一笑挑动了心神，他那双比彼岸花还要艳红的眼冷冷的瞥向凤帝，却在接触的瞬间，纷动如三月柳絮，自空中无奈飘落。蓦地又是一凉，一时间冷彻如冬夜寒星。

　　两人的目光在半空中纠缠，谁也不肯先移开。

　　过了半晌，凤帝才轻轻的叹了一声，而后又是淡淡的一笑，苦闷的自嘲在内里漾开，“无华，我跟你都老了呢。”

　　“喔？”

　　冥主的冷淡对凤帝没有丝毫影响，他自顾自的说道：“无意都已经走了不知道几万年了，你跟我却还在这里闲话家常。”说完，那双微挑的凤眼，又是轻飘飘的望向了冥主，似验收成果。

　　冥主在听到无意两个字的时候，那双血色的眼瞬间又红了几分，好似嗜血修罗，渴望鲜血时的模样。内里却隐隐有些动摇，如秋日红枫，紧紧攀着枝头，不愿飘落。

　　仿佛，被窥伺了内心不可告人的角落。

　　凤帝见冥主有些动摇，勾起艳丽如花的嘴角，漫不经心的道：“东曦和无意长得挺像的吧？”也不待冥主回答，凤帝又接着道：“也难怪你非要见他不可。”

　　冥主闻言，撇过头，冷冷的哼了一声。

　　“无华，看清楚，他是天界的日神东曦，他是无意的嫡子嫡孙，但他不是无意。”凤帝的眼眸在言语间变得无限温柔，他的话语也是轻柔优雅的有如梵音，“无华，别忘了你的身分。”

　　语毕，又是一笑。

　　而这个笑魇里，更多的是提醒，是警告。

　　冥主在听到这句话时，回过头狠狠的瞪了凤帝一眼，里头是深深的仇恨。

　　凤帝也不避开，只是和他对视着。

　　冥主的眼狠戾一分，凤帝的眸便柔和三分，冥主的怒越盛一分，凤帝的笑便清淡四分。过了约莫一刻钟后，冥主才敛了眼神，浑身的幽冷气息似乎都收了下去。

　　他转过身，道：“莫再来此。”

　　说完后，便一步步的离去，脚下的花依然娇艳的盛开，他的步履很稳，走入繁花构成的海里如入梦中，但却显得孤苦无依。他的脚步好似唱着飘渺的歌，像凝了几世的泪，几生的梦，最终化为一朵朵妖异的花，无奈而忧伤的，盛开。

　　冉冉盛开，如梦似幻。

　　冥主．无华。

　　一个人来，一个人去。

　　渐渐的，冥主黑色的衣消失在红色的海中，仿佛未曾出现。

　　而凤帝和东曦心里都很清楚，这是最后一次看见冥主的背影。只怕有生之年，他们都不会再见这个永不低头的男子。而男子留给他们的，只有这个无依的背影，在记忆里成为最后的永恒。

　　仙人，是不会转世的。

　　所以，是最后一次了。

　　方才被现场气氛压得无法插话的龙帝，见情势缓和后，道：“无仪，你跟那个冥主到底是什么关系？”

　　凤帝转过身，修长的指搔着下巴，碧绿的眼转了几转，像在思索如何开脱的模样。在他准备开口前，龙帝又插了句话，“无仪，我要听真话。”

　　“我看起来像会说谎的人吗？”凤帝无辜的眨了眨那双碧绿的眼，似有盈盈泪光在里头打转。

　　“像。”龙帝和云酣毫不犹豫的同时答道。

　　凤帝见他们这个反应，只能感叹自己过去的确太不老实，不过，说出来应该也无伤大雅吧……大概。

　　“你们一定听过，在天地浑沌未明时，天神创造了三界，分别是天界、人界，以及欲界。”凤帝想了想，决定从头说起，“而其中被选来维持天理运转的，就是天界。

　　“不久后，人界和欲界产生了冲突，欲界和天界也多有摩擦，而在这样的争斗之下，世界产生了异变，多出了魔界。天神为了保护人界的安宁，和欲界及魔界订定了界线，约好永不相犯。

　　“可是，那时的天地仍未分离，而各界的边界亦未安定，天神几经思索后，决定将自己的力量分成三个部份。”

　　“三个部份？”云酣听到这里，忍不住提出了疑问，“为什么是三个？”

　　“小琉璃，听故事要有耐心。”凤帝埋怨云酣破坏兴致似的瞥了一眼，跟着继续道：“事实上，整个世界就是因天神而起，他的爱恨构成欲界，他的嗔造就了魔界，他的痴则筑成了人界。

　　“爱恨嗔痴构成了欲、魔、人三界，剩下来的部份精神则成了天界。而天神最后的力量，成为了我、无意，以及无华。

　　“你们都知道，我是长生不死的凤凰，因为我继承了万物的生，我与这片天地共同浮沉，生生不息。而无意则继承了天神的在，成为天帝一族的始祖，维持天理法规的平衡。”

　　东曦注意到，从凤帝讲故事起，便一直没有提到冥府，也没有提到冥主之所以为冥主的理由，他忍不住开口问道：“那么……冥府和冥主呢？”

　　为什么天神当初没有创造冥府，而无华又为何会成为这冥府之主？

　　“冥府是在天地初开后，某一个夜里出现的异界，除了天界之人外，欲、魔、人三界的亡魂皈依之处。”凤帝的眼神投向了冥主离去的方向，变得静谧而哀伤。

　　“至于无华，他继承了天神的灭。万物有消长，天地亦然，物极必反，乾坤相抵，所以有了生，就有了灭。也因此，无华没有爱恨，也没有欲念，这就是他之所以常在冥府的理由。

　　“这样子的他，没有办法待在其它地方。

　　“其它地方也容不得他，所以，他只能待在这里。”

　　凤帝说到这里，停下了话语，他转过头，凝视着东曦，“他跟你不一样。”

　　聪明如凤帝，自然知道东曦之所以追随无华的理由。

　　无华他没有情感，但在长久岁月的侵扰下，无华发觉了内心的空洞。

　　该是无欲无求的无华，还是厌恶了一成不变的生活，痛恨被锁在一个小小的冥界。这样的他，开始寻求往外的道路，他不顾一切的往外走去，任凭彼岸之花的剧毒腐蚀自己的力量，他也在所不惜。最后，他被困在流金水谢，进退不得。

　　然后，他遇见了长得跟无意如出一辙的东曦。

　　东曦也因无华眼里的空而感到哀伤，情不自禁的跟随着他。

　　无华心里的魔因为东曦而成长茁壮，他想离开将他困住的冥府，他想到外头，他不想再一个人度过永恒的时间，所以，他接受了邀请，出兵攻打天界。

　　无华恨，他怎么不恨，他恨这个将他困住的天地。

　　他想要离开，他想要毁灭。

　　所幸，在那一天，东曦前来寻他。

　　无华心里的魔，在见到东曦时，消失了。

　　他想起来，他之所以离开，是因为他想追求。

　　可是，究竟追求什么呢？无华没有爱恨，所以他无欲。

　　最后，他罢手了，又回到了这片困住他的地方。

　　对凤帝而言，无华是他的兄弟，留着一样的骨血。

　　可是他无法帮助无华。

　　没有人可以帮助无华。

　　他只能将无华一个人留在只有鬼魅和永恒的冥府。

　　东曦并不愚钝，在听到这里时，他已经明白凤帝未竟的话语。

　　是的，他们并不一样。

　　曾经他以为找到了同类，而奋不顾身的想要追求，想要守候。

　　现在他才发现，原来，自己已经太过幸福。

　　比起无华，东曦可以自由来去，他可以去他任何想去的地方，做任何想为之事。其实，东曦并未被任何事物给束缚住。

　　将自己困在这黄泉国度的，正是东曦自己。

　　一滴清泪顿时由东曦眼中滑落，小小的，晶莹的，滚烫的泪滑过脸颊，落至泥上，了无痕迹。

　　东曦并不是为自己流泪，而是为了冥主无华。

　　他想起男人说他没有名字也没有记忆时的模样，他想起男人总是孤单的背影。在这属于死者的永恒国度，有谁能陪伴你度过漫漫光阴吗？

　　无华、无华，对不起了。

　　我终究得离开了。

　　我终究不属于此。

　　就像彼岸花的花与叶，生生相错，永不相见。

　　我跟你，永不相见。

　　“我们回去吧，陛下还在等着。”凤帝忽然开口，跟着也不停顿，转身便往来时路走去，走了几步，发现后面还没跟上，回头道：“还不快走。”

　　“故事咧？”龙帝发出疑问，“还没说完吧？”

　　“下次再说，时间不早了。”凤帝朝东曦投去一眼，东曦也投以会意的眼神。

　　“啧。”龙帝见凤帝打算耍赖，也懒得跟他耗下去，正转身想跟东曦说几句话时，惊讶的跳了起来，“东曦、东曦，好端端的怎么哭了？”

　　东曦还来不及回答，龙帝已经拉起衣袖，替东曦将面上残余的泪水擦的干干净净，龙帝拉起东曦的手，担忧的问道：“你还好吗？”

　　不知怎地，东曦被龙帝关怀的神情给逗得笑了，他反握住龙帝的手，轻声道：“我们回家。”

　　“嗯，回家。”龙帝点点头，跟着望向云酣，“我们走吧。”

　　“好。”云酣应道。

　　一行人就这样浩浩荡荡的乘上了凤帝的车驾，离开黄泉之国，徒留一地火红如同来时妖艳绽放，不减风华。

　　他们都没有注意到的是──

　　东曦方才的眼泪落处，凝成了一朵白色的彼岸花，悄悄的，绽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