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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第七章 彼岸花开(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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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得空的时候,东曦都会到流金水谢去,只为了见那个没有名字的男人,与他度过一段时间。东曦不知道他是谁,而那个男人也没有告诉东曦他的身分。
明知道该问的,可是东曦问不出口。他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只是逃避着问,逃避真相。两人的关系就这样暧昧不明,谁也没有戳破那一层窗纸的进行下去。
──是不是,我也想做个坏孩子呢?
“为什么,你走过的地方都会有这种花呢?”东曦弯下腰,凝视着男人脚下盛开的妖艳花朵。在月光中摇曳的花,好似无声的邀请人摘取。
东曦情不自禁的伸出手,却在接触前被男人拍掉。
“别摘。”男人这么说,跟着拉起东曦,“这花摘不得。”
“为什么?”
“此花的香味会唤醒前生的记忆。”男人望着天边的残月,表情里带有一丝嘲讽,“你有吗?”男人说完便放开东曦的手,径自走了几步之后,回头道:“我没有。”
东曦不知道该如何回答,因为他在男人的眼神中,找到了和自己一样的东西。男人一双血色的眸深似海,顾盼之间,遗留的是空。
是虚无。
东曦知道,男人跟他是一样的,在年华正盛的外表底下,是已经老去的心。
他离不开他,也丢不下他。
他无法留下一个跟自己一样的人。
所以,东曦就这样陪着他,陪他望着天际那抹没有圆只有缺的残月,陪着他走过不曾多有的时间,静静的,默默的,只是陪伴。
有时他会听到,梧桐叶落的声音。
寂寞。
再来,欲界、魔界,以及从不管事的冥府,突然连手向天界进攻。
战火持续延烧着,一发不可收拾。
天界.转辰宫。
侍女小蝶替东曦的茶壶加满了热水后,小心翼翼的提醒着,“日神陛下,您该歇息了。”
明天,是东曦和墨璃王披甲上阵的日子。
也是决一胜负的日子。
东曦转过身,朝小蝶轻轻一笑,金色的眸里是满满的温柔,“我知道,你先下去吧。”
“是。”
听到门板关上的声音后,东曦来到桌旁,喝了一口新泡的茶。茶特有的苦涩在口里蔓延了开,沿着舌尖、喉咙,直接漫进心里。他忽然想起总是抱怨茶苦的孩子,总是睁着大大的眼,直接说出心里的话。
“确实很苦呢。”东曦放下茶杯,又是一笑,然而,笑里只有满满的愁倦。总是说苦的孩子,等你发现这茶里真意后,还会说苦吗?
孩子,你知道吗?
有时候,苦也要说成甜的。
很多时候,也只能是甜的。
──但到头来,苦仍是苦的,不曾变成甜的。
“幸好,你只是个孩子。”东曦望着碧绿的茶水,金色的眸里盛着是无语的悲凉,“如果你能永远都是孩子,该有多好?”
然而,只要是上位者,就不能只是孩子。
东曦都懂。
他再次走到窗边,看着这座他已经居住了接近万年的宫殿。凄清冷寂的宫殿,除了偶有侍女匆匆走过外,没有人烟,默默的矗立在天界一角。
从开天,从辟地。
我不会是第一个,也不会是最后一个,只是暂居于此的过客。
但是,明了这些的自己,为什么还会难过呢?
东曦紧紧的抓住胸口的衣衫,他明明知道这些,知道自己不过是运转天理的一个推手,可是他就是会难过、会挣扎、会痛,想要留下什么,不想什么都带不走,不愿什么都抓不住。
他知道他不该难过,不该难受,更不该痛。
睡里消魂无说处,觉来惆怅消魂误。
他不该拥有感情,而应该是冷心绝情无色无欲。
但东曦太明了,日日夜夜侵蚀自己的感情,就是痛,就是苦。
就是他不该拥有却已拥有的,更无法假装不曾拥有。
而他在那个名为雷的龙帝里,曾经看过鲜活的感情。
东曦不懂,明明同样是长在天宫,生为王者,为什么那个孩子能拥有如此活泼的神情,如此闪耀的生命,而不曾被要求,被束缚,不曾被责骂。
自己,好生羡慕。
只是,明天此时,我还能在这里,望着这座冷清的宫殿吗?还是,我已经成为沧浪之水的一部份了?
原来,这么怕死。
怕爱。
怕被爱。
更怕孤独的死去。
竟这么不想离开。
东曦轻轻笑着,他太清楚个中原由。
“我从来不曾拥有过。”
任何东西。
准备就寝的东曦,陡然想起那个男人,红发红眸的无名男子。
由于准备战事的关系,东曦已经有很长一段时间不曾见他。
可是,忽然好想见他,只要一眼就好。
这么想着的东曦,匆匆起身,理了理衣裳后,便往流金水谢而去了。
到达流金水谢的东曦,不敢置信的望着眼前的景象。
是黑压压的大军。
满满的,全是冥府的鬼将……而地上妖艳盛开的,是红色的花。
站立在大军前头的,正是那位无名男子,他凝视着东曦,面上毫无表情,“你来了。”言语间没有笑,也没有波动,只是说话。
迎着东曦而来的他,每走一步,都是一朵红花盛开。
东曦瞪大了双眼,说不出话。
男人来到东曦面前后,止住了脚步,跟着弯腰折了一朵花,放到口里嚼着,汁液顺着男人的嘴角蜿蜒流下,男人伸手抹了抹嘴角,轻声道:“这是彼岸花。”
……彼岸花?
东曦心里格登了一下,知道了答案,“你是冥府之主?”
男人也不答话,只是冷冷的笑着,里面是满满的嘲讽。
似在嘲笑东曦的无知,东曦的痴傻。
东曦浑身颤抖不已,几乎失去了站立的力气,“为什么?”说完这三个字后,东曦便全身脱力似的坐倒在地,望着眼前的男人。
为什么隐瞒身份?为什么要进攻天界?为什么要在这里见他?
为什么……为什么,东曦心里全是疑惑。
答案昭然若揭又暧昧不明。
男人沉默了半晌后,勾起了一抹凄凉的微笑,“我也想知道。”
而后,他抬起头,再度望向天边始终残缺的月,跟着转身对身后大军道:“回去了。”说完,男人也不管身后喳呼的大小鬼将,自顾自的离开。
过处,又是一朵朵殷红似血的彼岸花婉转盛开。
东曦就这样坐在原地,也没有人来搭理他,只是在那待着。
直到他回过神之后,才发现,周遭剩下自己一个。
又是,自己一个。
*
“后来,我循着彼岸花盛开的路,来到了这里。”东曦指着奈何桥,面上的表情有几分疲累,几分倦意,“我也不知道我在追求什么,期待什么,只是在这里等待又等待,等待一个不知何时到来的结局,等待一个不曾存在的答案。”
黄泉之国的夕阳,映在东曦脸上,照出了少年彷徨的容颜。温和的眉睫下,是一双找不到归路的眸,忧郁而无依。
东曦转过身,金色的眸慢慢的扫视了周遭一圈。嫣红的彼岸花千里盛开,将此处点缀的有如夕照的草原,望不见尽头。唯一的通路,只有奈何桥。
红焰般的彼岸花,就像凝结了众鬼的梦,才会如此缤纷妖艳的盛开,而这样不顾一切的痴傻,不计一切的绽放,让他想起男人总是冷然,带着嘲讽的瞳眸。
没有感情,没有希望,什么都没有的绝望的红。而东曦放不下,他丢不下那样无依的人。所以,他只能在此岸驻足,期待他在彼岸回头。
然后呢?又能改变什么,东曦也不知道。
“最终,我仍什么也没盼到,尽管我也不知道我在等待什么。”东曦低头,无奈的笑了笑。手却在下一个瞬间,被温柔的包裹住了。
“你等到了我啊。”
东曦抬起头,入眼的正是龙帝那双既霸气又满是执着的眼睛。一瞬间,东曦有种时间错置的感觉,好像回到当年,自己在大殿上牵住了小小龙帝的时候。
众仙群聚的大殿中,一个小小的身影在其中僵硬的站立着。
背脊挺的笔直,可分明在颤抖。
自己也不知道怎么了,回过神时,他已经握住了那双小小的手,紧紧握着。而今……那双小小的手,已经变得比自己还大了,暖暖的气息,透过交握传了过来,平复了自己慌乱的心。
在漫长的寻觅后,找到了归处。
龙帝望着已经比自己矮上一个头的东曦,低声道:“我们回家吧。”
“嗯。”东曦点点头,漾开了许久未曾出现的温柔笑颜。
临走时,东曦却仍是忍不住回头,望了望他待了五千年岁月的桥畔,而在这一个回眸间,他望见了许久不见的人。
冥府之主。
那个人就这样站在奈何桥上,一样是红发、红眸、黑衣,艳丽的花朵在他脚底缤纷盛开,妩媚动人。男人没有说话,冷凉如冰的眼静静的凝视着东曦。
东曦停下了脚步,与男人相望。
龙帝和云酣察觉东曦的异样后,也跟着转过了身。
云酣打量着男人,眼里满是好奇,这就是让日神东曦甘愿在此守候五千年的人吗?黄泉之国的主人果真是鬼气森然,不见一丝生气。
不过……怎么感觉有一丝熟悉,仿佛在那见过。
……不应该啊。
“说!你跟那只老不死的凤凰有什么关系?”龙帝一声暴喝打破了宁静,也掀起了波澜,激起滔天巨浪。
云酣闻言豁然开朗,难怪他觉得似曾相识。冥主的眉眼傲然三分,冷淡七分,而他们镇宫之宝的凤帝陛下,眉宇间却是狂妄三分兼艳丽七分,也难怪只觉得熟悉,却不知道关键何在。
不愧是长年深受凤帝之苦的龙帝。
云酣在心里默默赞叹着。
“我说小闪电,你别这么急着告诉大家我们俩的亲密关系嘛。”
随着轻笑降临的,是一架驾驭朱鹭而行的夜明玲珑舆,以上古遗留的整块白玉雕琢而成的车身,佐以无数的各色珍宝奇石,车壁上的九百九十九颗夜明珠随着行进而变换着不同的光芒,耀眼夺目。
随着此车驾到来的,还有大大小小的侍女二十余人,或拿花或拿瓶,或拿镜或持箫,排场比之任何一位天界仙子出宫都还要惊人。
但此时,没有人将目光放在华贵的车驾上,也没有人注意那些貌美如花的侍女,因为大家都将目光投注在从车驾上下来的人。
敢如此排场又如此招摇的,普天之下,也只有凤帝一人。
凤帝此时的衣装已经和先前所见有所不同,那头红中带金的发已经整个挽起,独在左侧留下长长的浏海遮住了半边的脸,碧绿的凤瞳七彩流离,顾盼留情。多情的嘴角勾着一抹动人的笑,纤长的手指捻着垂落的发,如捻落花。
身上穿着是红色的衣袍,灿烂的金色羽绒滚边和繁复的作工,在在都昭显出来人的身分。
凤帝轻轻的拨了拨头发,跟着往前一步,美艳的笑容一敛后,对着冥主说道:“无华,好久不见了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