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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第六章 相思何处(下) ...

  •   龙帝凭着异于常人的嗅觉,不消片刻,已然寻到梅香传来之源,是一个渺无人烟的山谷,离世而空灵。

      「想来是怕常人闯入,你瞧。」云酣指着入口设下的迷魂阵,以五行八卦摆出的四象阵式,若是附近的樵夫寻来,怕也只有迷路的份。

      一阵山岚飘来,将整个山谷笼罩在内,眼前所见皆变得十分不真切。

      云酣弯下腰,捡起地上的一片叶子,他把叶子放到唇边,轻轻一吹,就是不知名的小调,其中他注入了一些灵力,随着曲子的进行,入口处的山岚也逐渐散去。

      一曲吹罢,入口处已不见方才飘渺的山岚,也不见迷魂阵,只见一个黑发的青年,静静的站在那里。

      ──想来就是设下那阵法的人吧?或许,连方才的山岚也是他招来的。

      龙帝直接走向前,鼻子嗅了一嗅,跟着皱起了眉头,沉声道:「没有妖气就表示你不是妖怪,那你将梅仙关在此处意欲如何?说!」

      从龙帝此时周身散发出来蒸腾斗气来看,许是长途奔波的劳碌,加上眼前这不明所以的来人,两相加持之下,将他的耐性给全然磨尽了。

      云酣见此情形,不慌不忙的伸手拉住龙帝宽大的衣袖,和缓的道:「陛下,您瞧仔细了,眼前这位不是旁人,是守护天界百花的墨蝶一族。」

      「什么?」被云酣的一言惊住的龙帝,转身仔仔细细的将来人由头到脚,从左到右的瞧过一遍,只差没有将人打回原形看个仔细,「你说这个人是蝴蝶?」

      哪里像蝴蝶了?

      「不是蝴蝶,是只生长在天界的墨蝶。」云酣纠正了龙帝的错误,跟着望向那名黑发青年,「一生只恋一花的墨色蝴蝶,想来,你的花主便是里面那位了?」

      一生只恋一花的墨蝶,与花同生共死,除了认定的花主外,不会向任何人低头。是故,云酣对于眼前人并未向自己和龙帝行礼这件事,也无甚在意。

      说起来,天界本就齐聚了各方能人异士啊。

      从头到尾都处变不惊的青年,闻言只是淡然的一笑,眼神变得非常柔软,「是的。」

      接着,他朝着云酣一拱手,满怀敬意的跪了下去,重重的磕了个头,「他……已经等了您九世轮回了,这回,是第十世了。」

      垂着头的青年,望不见云酣的讶然,也看不见他略微颤抖的身躯。

      是谁?

      竟然甘愿沦落凡尘只为了与自己在这浊世相见……又是他相负了吗?

      负了一个司雪,还不够吗……

      云酣闭上眼,深深的吸了口气,才轻轻的道:「是谁?」

      青年抬起头,清亮执着的眼笔直的望向云酣那双绝艳的眸,没有片刻的犹豫,干净的眼里彷佛有野火燃着,甚是烫人,半晌,他才道出:「梅仙.雁然。」

      恳求天帝让自己到人界九世的梅仙,天帝却允了他十世的轮回。想来,也是天帝那双看透因果的眼,已然看到今天的结局。

      所以……才允了他十世吧……

      而自己,也随着那朵天界孤梅,到此一千多年了,看着他缘生缘死,看着他苦苦等待,看着他总望着自己到不了的地方,想着不在这里的那个人。

      今日,此时,那个人已经来了。

      雁然、雁然,你开心吗?

      在人界的最后一世,你终于盼到了他的来到。

      你的梦,就要实现了,你,开心吗?

      看着青年那清明透亮的眼,想到什么似的,蒙上一层薄薄的水雾,但挺直的脊梁仍是毫不弯折。云酣想了想,走了过去,将他由地上扶起,「告诉我,你的名字。」

      「李非。」

      「李非,请带我进去见他,好吗?」云酣开口,眼神则不自觉的望向天边瞥了一眼,跟着他回过头,朝龙帝吩咐道:「陛下,请您在此稍待可以吗?」

      「去吧。」龙帝点点头,扬起下巴指了指里头,示意云酣别在意他。

      「我们走吧。」

      李非点点头,朝龙帝行了个礼,这才道:「请随我来。」

      位在山谷内的处所,气候倒是十分宜人,一路行来,只见鸟语花香,十分可人,别有一番洞天。云酣打量着周遭的环境,一边在心里赞叹着,还真是会折腾。

      不见任何雕琢之物,处处都是浑然天成。

      更是难能可贵。

      云酣望着李非的眼神,也变得非常柔和。单只是走在通往内里的小径上,便已然感到眼前人的痴心执着了,也只有这样的情感,才会拥有那么一双彷佛有火焰燃烧着的眼睛。

      对认定的花主,不离不弃追随着的墨蝶。

      单是这份心意,便已经打动我了呢。

      凡是列入仙册的花仙,便已脱了俗骨,离了轮回,成为上界的一员。而这样的花仙,倘若自堕凡尘,却是怎么也脱不了一身特有的香气。

      降生之处往往有奇香飘出,延绵百里,周围更是开满了异时之花,单是开始,便引起骚动,更不用说往后的日子……也是因为这样,花仙若被贬谪红尘,受的苦难,往往是其它仙人想不到的。

      不过,名为雁然的梅仙,有这么一位照顾着,想来,也不会有太多波折才是。

      云酣不由得感到释怀了许多。

      他也注意到,身为墨蝶一族的一员,李非予人的感觉却不是单单只是追随,而是更为深远的,并非只沉迷于花开的惊喜,而是全然的爱护,真心实意的守候。

      也只有那样,他才会舍去天界的生活,随着花主来到这浩然红尘。最厌恶俗气的墨蝶,竟然甘愿来到人世生活……而看那个身型模样,也是吃了不少苦的吧?

      云酣没有漏看,那双手上,是长年农耕忙活磨出的粗茧。

      就在他思绪飘远的时候,李非已经将他带到雁然所居的小院。由青砖瓦片铺成的院落,跟外头的建筑截然不同,篱笆内的花圃开着几朵不知名的小花,绿藤悠然的爬满整个花架,还垂下几个青色的小瓜。

      远处是小小的菜园,一旁的树下还搁着锄头,想来是丢下忙到一半的农事,匆匆迎接自己去了吧?

      而屋外另一头,是一树雪白的梅花。

      空气飘来有一丝淡然的香气,在鼻尖搔动着。随李非来到内室后,这香气更为浓厚,袭人心头。

      屋内的摆设也是极为干净大方,收拾得十分简洁,没有什么多余的装饰,只有几张丹青,散落在桌子上。云酣偷偷瞧了一眼,上头的人,尽管看不真切,但似乎是自己。

      彷佛有什么落在心头,激起圈圈涟漪。

      李非将云酣带到了寝室外头,他掀起竹帘,便止步不动了,「他在里面。」言语淡淡,望着云酣的眼眸里却藏着一丝悲伤。

      云酣点点头,往里面走去,望过去,只见一个坐在床上,朝自己露出一个极其温婉笑容的清瘦男子。

      身上穿的是没有一丝杂色的月白衣衫,但那苍白的面容,却比那身衣裳还要白皙的多。细细瘦瘦的身子,看起来,就是沉着七分的病痛。

      梅仙.雁然吗?

      看起来只有十多岁的样子,但已是满头华发,望着云酣的眼睛,竟是月光般的银色……似是冰雕的,雪揉的,那样冷冷的眼眸,但面上的笑,分明是最为灿烂的。

      雁然的笑似乎扯动了心肺,只见他掩着口,闷闷的咳了几声,扭过头,似在找寻巾子,但那修长的指间,分明有几缕残红。

      云酣走向前,拉下雁然死死掩着的手,他抬手,拉起衣袖替他拂去了面上点点的血花。雁然先是有些抗拒,过了一会,才松开手任云酣擦拭。

      云酣擦完后,便转身到一旁摆着的桌子旁,替雁然斟了杯水,递给了雁然。雁然这次没有什么犹疑,只是伸手接过,无色无味的水,喝在心里却如蜜般暖暖的化了开。

      他抬头看着云酣,带着清愁的眼里满是欣喜,他低下头,有些腼腆的道:「扶我到外头去好吗?」

      「可是,你的身体……」云酣有些犹豫。

      「该来的,谁也躲不掉。」雁然微微一笑,脸上竟然出现一抹红晕,「我只剩今天了。」

      「好吧。」云酣走过去,将雁然由床上扶起。那轻飘飘的重量,让他心里木木的疼,接触的地方,只有冰凉的一片。行走间,雁然仍不时闷闷的咳,却是咳的很轻,没什么力气的模样。云酣知道,雁然说的没错。

      大限就在眼前,但他竟是毫无畏惧的模样。

      望着雁然嘴角边始终挂着的浅笑,云酣心下一片哑然,没个着落。

      屋外,一树盛开的雪白梅花,在日光下恣意盛开,不符时令的繁花,在云酣眼里看来满是不祥。树下,已经摆了数坛的酒,远处,是李非的身影。

      似乎,比来时更为繁盛了。

      云酣将雁然扶到树下后,雁然却似乎来了力气,旋开了一坛酒,仰头就喝,咕噜咕噜灌了几口后,他回头看向站在一旁的云酣,「陪我吧。」

      云酣点点头,也不答话,只是坐了下来,随手捡了个酒坛,开始喝着。

      梅花似在酒酣间,越开越盛,鼻尖袭来的,不是酒气,而是越见浓郁的香气,雁然则像是想透了什么似的,望着云酣,甜甜的笑着。

      完全看不出来他是以冷淡出名的梅仙。

      雁然却像想到什么似的,絮叨着一些杂乱无章的话语,也不期望云酣回答,只是说着,而云酣在旁边听着。

      「云酣……我可以这样叫你吗?」

      「我等你等了好久,可是他……更久。」

      云酣心下明白,雁然所说的是谁。

      「我知道我没办法和他争,我也不争……梅,是不求人的……可是他,竟然去求了……我才知道,原来有些事,不求不争,是不行的。」

      「可是想通了这些的我,已经输了。」

      「只要身为梅仙的一天,我,雁然,就不能去争你……明明知道的我,仍忍不住赌了……赌一个梦。」

      「我不求别的,只求一个梦。」

      「你知道我的梦是什么吗?」

      「不知道也好,反正,已经实现了。」

      「没有遗憾了。」

      「这样就够了。」

      「……」雁然瞥了云酣一眼,笑容敛了,有些迷惑的样子,「我等到了,这么多年,终于等到了,可是……为什么……没有想象中那么高兴呢?」

      「因为生病了吗?」

      「……我不懂。」

      「我不懂的事,有好多好多。」

      「可是,该回去了……对吗?」

      「你,还有我,还有他。」雁然轻轻一笑,却没有看向云酣,而是望向了李非,接着,他的眼神投向了天界的方向。

      那是梅园的方向。

      梅树下的两人静静喝着,似在享受红尘罕有的静寂。转瞬间,两人身边多了数十坛空酒坛。云酣本就善饮,但他想不到雁然也这么会喝。

      雁然白皙的肌肤染上绯红,他已醉了七分,速度也已经越来越慢,但他仍是断断续续的喝着。心里有个声音驱使他保持清醒,他知道只要他一阖眼,就是回去的时候了。

      就是结束了。

      红尘轮回的痛与苦,最终都是轻飘飘的一场梦与空。

      尽管已经得到了想要的,但他却还是不满足。

      明明也已经想回去了,为什么还会犹豫呢?

      雁然不懂,不知道自己放不下的究竟是什么。

      莫名的恐慌使他忍着一口气硬撑着,但他病弱的身体并不允许他这样胡闹,意识渐渐蒙眬、远离。不是没瞧见雁然的挣扎,但云酣能做的,也只有在一旁陪伴。

      因为,他心里已经有一个人了,而对雁然,只有相负、相忘,而无法相守。

      只能如此。

      两人静默着,而雁然终究还是倒下了,

      一直待在不远处的李非连忙上前,小心翼翼地拥住雁然。雁然已经失去意识,白发散在身上,面上透着死气的白。

      云酣来到雁然身边,将手覆到雁然的手上,轻轻的道:「一世轮回须百年,终归我们还是没有错过。」云酣声音压得极低,「雁然……苦了你了。」

      风起,捎来一阵清香,撩起云酣墨黑的长发,极黑的发映上四周雪白,透着一股不真切的虚幻,却又如此鲜明。

      「你盼到了我,可他……却还苦着呢……」

      云酣放开雁然的手,退了几步,磕了个头,这才起身。望向天际,天边七彩的云霞只透露出,雁然时限将到,该是回归天界的时候了。

      「接下来还有褪骨的折磨,你……」

      「我会陪着他的。」李非望着怀里纤细脆弱的雁然,柔声的道,像是生怕一个用力,怀里的人就会消逝一般,「无论生死,不论悲喜,永远陪着他。」

      「这样啊……那么,这个你收着吧。」云酣想了想,拉起自己的头发,轻轻一扯,将几缕乌丝放到了李非身上,「有了这个,他不会受太多苦楚。」

      「谢谢。」

      云酣点点头,正待离开时,又忽然想到龙帝之事,他又转身走了回来,将龙帝所要寻的那个味道,对李非描述了一遍。

      身为守护天界繁花的墨蝶一族,也应该对各色名花了如指掌才是。

      假如,那个味道确实是花香的话……

      李非听了,却是皱起眉头,「我只想得到一种,已经被永远被剥夺魂体,永远放逐的不祥之花。」

      「……那是?」

      李非沉默了一阵,才答道:「彼岸花。」

      心里彷佛格登了一下的云酣,有种找到答案的感觉。

      只是。

      被天界永远放逐的不祥之花,和身为天界太子的日神……会有什么关系呢?

      望着绮丽的天色,云酣心里弥漫着不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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