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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第六章 相思何处(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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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酣在心里重复着龙帝的话,跟着道:「那现在呢?」
「现在的你,似乎找到了方向。」龙帝轻轻的说,「对吗?」
龙帝的询问勾动了云酣的思绪,云酣不禁想到了司雪。那个人也已经等了自己很久,五千年的时间都费在等待上,只因为自己。
他想起司雪那飞瀑流泉般的长发,和接近透明的金眸,精致如画的美丽容颜,冷彻如冰的气质。他想起司雪说他喜欢自己,可是他不指望响应。
以及司雪的笑。
云酣突然发现,他好喜欢司雪的笑。只要他愿意笑,云酣愿意用万年不灭的生命去换,只要让那抹笑容永远绽放。
不知什么时候,自己已然在那笑里沉沦,万劫不复。
「云酣,你很温柔。」龙帝突然出声,打断云酣的沉思,「可是你的温柔,很残酷。」
「残酷吗……」正在咀嚼龙帝所言的时候,一阵歌声由远处传来,打断了他们的谈话。
「帘外雨潺潺,春意阑珊,罗衾不耐五更寒。梦里不知身是客,一晌贪欢。独自莫凭栏,无限江山,别时容易见时难。流水落花春去也,天上人间。」
婉转轻柔的歌声,缠绵的传来。不知是那位歌女,或者是名妓。没有配乐,只有纯粹的歌声。从遍地烟花的秦淮河畔中飘来,动听里沉着几分寂寞的味道。
别时容易……见时难……
云酣举步,来到了窗边。天边一抹月牙,无端的勾起游人相思。
他的温柔残酷吗?或许是吧。
从未钟情于任何事物的自己,向来只是船过水无痕的走过。他到过许多地方,有烟花之地,有帝王之家。等过昙花开放,见过潮汐起落,访过洛阳牡丹,大理山茶,蜀中海棠,杭州桂子。
曾经,都令他心折不已。
如今……云酣轻轻的吐了口气,将眸光由远处收回。
「我一直想问,为什么你会跑来这种地方投宿?」龙帝见云酣转身,忙不迭的丢出一个疑问。他想不通,明明是一个清淡如云的人,怎么会选择在这种醉生梦死之地流连呢?
而且似乎不是一次两次的事情了。
云酣没有回答,反而轻轻的笑了。
这个问题的答案很简单,因为他喜欢凡人的痴,凡人的傻,凡人的执着。喜欢见他们在百年的生命中追求,喜欢他们明知求不得、到不了、寻不到仍奋不顾身的陷下去。
他喜欢这种痴傻,这种执着。
不过……云酣拿起筷子,敲着碗缘,唱起一段听来的曲调,「我是个蒸不烂、煮不熟、捶不扁、炒不爆、响当当一粒铜豌豆。任子弟们,谁教你钻入他,锄不断、斫不下、解不开、顿不脱、慢腾腾千层锦套头。
「我玩的是梁园月,饮的是东京酒,赏的是洛阳花,攀的是章台柳。我也会围棋、会蹴鞠、会打围、会插科、会歌舞、会吹弹、会咽作、会吟诗、会双陆。你便是落了我牙、歪了我嘴、瘸了我腿、折了我手,天赐与我这几般儿歹症候,尚兀自不肯休。
「则除是阎王亲自唤,神鬼自来勾,三魂归地府,五魂丧冥幽……」云酣唱到这,轻飘飘的瞟了目瞪口呆的龙帝一眼,微微一笑,慢悠悠的唱道:「天吶!那其间才不向烟花路儿上走。」
云酣的歌声虽不似歌女婉转缠绵,但也自有一番韵味。只是这唱词……却无论如何也跟云酣予人的形象搭不上边。
「如何?」云酣这才一问,跟着便忍不住笑了出声。
个性单纯的龙帝,已经震惊到说不出话来了。
──原来我的歌声这么好啊。
云酣乐呵呵的想着。
*
这晚,云酣做了一个很奇怪的梦。
梦里,有他,有司雪,有琴,有酒,有梅花,还有一只在梅花上睡觉的墨蝶。
他在梅树下半卧着喝酒,耳边是司雪的琴声。
小雪初晴。
周遭是千树万树的梅花开放,繁华绝胜中透着孤芳自赏的味道,清丽淡雅不染凡烟,一片雪白中只见司雪的白衣胜雪出尘。
十指纤纤,轻轻的在弦上轻舞,辗转动人。
奏的是无名曲,听的是缠绵音。
司雪抚着不知名的小调,云酣则悠悠的和着,两人都没有说话,只是沉浸在这样的气氛中,安静祥和。两人偶尔会望向对方,相视一笑。
云酣有时候会含了一口酒,送到司雪的唇边。司雪每次都会笑着避开,最后又无可奈何的喝了下去。
──他喜欢看司雪醉时微红的脸颊。
拥有一张精致容貌的司雪,醉酒时微醺时,眼睛总是雾蒙蒙的,嘴角挂着浅笑,酡红的双颊怎么看怎么美丽。
司雪有时候会让云酣躺在他腿上,他就轻轻抚着云酣的发,看那绝色的人在自己膝上沉沉睡去。
──他喜欢看云酣睡着时的眉眼。
明明有那么一双惊艳的眸,但闭上眼睛时,更是美的好像一个梦。司雪喜欢看云酣睡去,然后偷偷期待他醒来时,第一个看到的是自己。
他们都那样喜欢对方。
深深喜欢。
「!」
云酣由床上坐起,他失神的望向四周,灯光如豆,在室内摇曳留下一地残影。
方才的一切,只是梦吗?
太过真实的梦。
云酣下床,赤着脚踩在地上,接触到的冰冷让他不由得浑身一颤,犹如走在雪地里一般,刺骨的寒。
──可是,梦里却是不冷的。
云酣走到窗边,伸手推开了窗,莹白月光洒在秦淮河上,冷冷幽幽。周遭的彩灯仍是未熄,或红或金的在河面上闪烁着,纸醉金迷。
云酣不由得闭上眼,回想刚刚梦里的一切。
他忽然想起,梦里司雪的眼睛……是蓝色的……比苍天碧海都要湛蓝的瞳眸,澄澈的不可思议。不像现在……那双毫无情感的金眸。
云酣悠悠的叹了口气。
一夜无眠。
*
烟花三月。
东风捎来了春信,将百花催开,或白或粉,淡红疏黄,错落枝头,五彩缤纷。游走其间,只觉得此情此景胜似一梦。人生百年,于仙人来讲,确实就如白驹过隙,飘邈不留痕迹。
风神吹着凡人听不见的笛,只闻柔柔的笛声带着飞扬的柳絮,由这头来到那头,由这边穿到了那边,飞入寻常百姓家。
杨柳氤氲如梦,朦胧中带着一抹虚幻。
何处不飞花?无处不似梦。
云酣跟龙帝到达时,只见熙来攘往的人们游走其间,喧嚣热闹非常,完全就是一副欣欣向荣的模样,让人忘了国家逐渐倾颓。
在这都城内,谁曾见得穷人的窘境与苦处?
而在此盛会,想着这些的自己又有何作为?
罢了。
云酣携着龙帝一头栽进了人潮里面,随着人群一样一样的看了过去,或珍奇或富贵的花在所多有,也有说不出名的奇花异草。有艳冠群芳的牡丹,有清淡素雅的白兰,还有与人面相映的桃花,种种都是国色天香,只是……
「真是怪了。」云酣停下脚步,淡淡的扫视了四周,皱了皱眉,「怎么连一个花仙都不见。」
都已经走了大半圈了,但居然连一个前来迎接的花仙都没有,实在是太过诡异。更何况,他方才分明见到了许多『旧识』,在天界可是有记上一笔的。
怪了,真的是怪了……
龙帝有点迟疑的开口「云酣,你有没有闻到一阵梅香?」说完,他又往周遭嗅了一嗅,满是疑惑不解的样子。
「梅香?」云酣重复道,没道理啊……梅花的花季早过了,况且,他们现在可是身处在群花争相开放的百花会里,好端端的,怎么会有梅香?
「一阵一阵的。」龙帝也是一脸摸不着头绪的样子,那香味若有似无,虽然很轻微,但梅花特有的幽香,以他嗅觉的灵敏还是分辨的出,「好像是从东方传来的。」
莫非……云酣心里突然浮现一个不安的想法。
虽然不太可能,但眼前似乎也只有这个可能了。
「陛下,我想找不到花仙的原因可能跟这阵梅香有关。」想了一想后,云酣决定将心下的猜测道出口,「花仙们特别重视情谊,是故凡有仙友凋零,皆会哀悼不已,隐居一阵。」
「所以?」
「我猜想,想必是有上位梅仙获罪贬至凡尘,而现下可能是他最后一日。」云酣顺着龙帝指的方向看了过去,眼神变得飘邈,「所以才会在明明不是花期的日子里开花。」
说完,云酣彷佛想到了什么,轻轻的叹息了声。
龙帝比较直接,没时间沉浸在伤春悲秋的他,道出了问题的症结:「意思是,我们在这里是找不到花仙了?」
「在这里是不可能。」云酣点头,肯定了龙帝的问句。
「怎么会?」龙帝不敢置信的抱住了头,无奈的喊着。他可是好不容易才能来到这里,好不容易才找到能发现东曦的方法。现在告诉他,不可能?
是要他怎么办才好?
「不过。」热闹看够了的云酣,终于慢悠悠的开口道:「我们倒是可以去寻那个梅仙,或许能问出什么来也说不定。」
察觉一线希望的龙帝眼睛一亮,高兴的抬起头来,正要欢呼时,却发现云酣眼里狡黠的光芒。即使是迟钝如龙帝,也明了方才是云酣故意在逗着他玩。
……莫非天底下的所有人都被那只鸡给带坏了不成?
龙帝欲哭无泪的想着。
云酣倒是高深莫测的笑了一笑,眼神投向了梅香飘来的方向。
滚滚红尘,会是哪名仙友落难?
不知是旧识,或是新知……而昨晚的梦,依然鲜明的在心里荡漾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