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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第五章 寂寞梧桐(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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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帝却被惊得呆了。
要知道,凡他天家子孙都自有自的傲性,各有各的脾性。说白了,都是绝对不求人的性子,为了他们的骄傲。更何况,是继任天帝这等大事,不是说求就能求的,但这孩子还是求了。而这孩子眼底的坚定,又透露出绝对,让他无法等闲视之。
素来以不问世事著称的孩子,是为何故前来请求自己?
盯着眼前的人,天帝忽然想起,多年前,这孩子的娘亲也曾前来请求自己,也是这般在自己面前下跪,请求自己让她嫁予一名小仙。
本来,以他们万年不灭的生命来说,是不芥蒂这种事情的,毕竟任何事情放到无穷里,什么都变得小了。然而,这件事情却是不同的,因为那名小仙负责补天。
简而言之,就是……几乎可以笃定只会是露水姻缘。
可是,这孩子的娘亲仍是坚决的嫁了,只因她爱上了他。
只因为那名为情的东西。
她说她不求天长地久,只求曾经相守。
她说能得一颗真心相待,便无怨无悔。
那孩子的娘亲是这么坚定的看着他,美丽的蓝眸里闪烁的,是名为爱情的光亮。而他,明知道结果必然不好,却仍是允了她。
成全了她的一段爱情,但最后仍毁了。
那名连名字也不曾让人记得的小仙,依然死在补天的过程里。事情发生的晚上,他堂妹抱着刚出生不久的孩子,在自己面前盈盈拜倒,只求自己照顾她的孩子。
自己无法不允诺她,那双美丽蓝眸里的坚决如铁。
曾被誉为天界之花的堂妹,就这样随着夫君去了。
尔后,大小事接踵而来,使自己分身不暇。而那个孩子,就在不知不觉间,默默长大了。天帝凝视着眼前扶着的人,那样坚定的背脊……像极了他的娘亲。
“起来说话吧。”天帝轻轻出声,言语间带了三分温柔。
“是。”卫风应了后,轻轻巧巧的站了起身。眉宇间还是三分冷淡,三分漠然,三分坚决,却有四分的不容否定。明明是求人的,看起来却是比谁都要骄傲。
天帝也不说话,只是和卫风对望着。
却突然想起,似乎有人向他禀报,天地间下了三天血雨之事,而似乎是因卫风而起?当时自己正忙于和谈,也没去处理,只吩咐说看着办……莫非……
天帝不动声色的细细查看起卫风的容颜,不意外的发现略带红肿的眼,想来方才是被他那太过平静的面容给遮掩住了。
天帝不禁轻轻叹息了一声,又是一名痴儿。
虽然他没有问原因,但想来想去,能让素来不管事的人前来请求,也只有为情了吧?情这一字,确实让人参不透呢。
明明是那么冷漠的人,却会为情赴汤蹈火。
为什么呢?
天帝那双灿金的眸神光骤现,流光溢彩的样子看不出多日来的疲惫,让整间房顿时间明亮了起来,他紧盯着卫风,问道:“情是什么?”
平生不识情爱的天帝,尽管理的是天下众生,然而,他这辈子,却从来没有动过心、动过情。
俗语道:“天家无情。”又有言道:“天若有情天亦老。”
出生在天家的他,自小就接受所谓帝王的训练,从担任日神而后接任天帝,这之间自然没有他分神的余地。而他也是没有立后的,对谁都动不了情的他,如何能立后?
所幸,天地之初,在五界往始天的接口有一棵岁松。岁松其形为松,且与天同寿,与五界一同降生的岁松,孕育了生命。凡有诚心之人,只要在岁松底下祈求九九八十一天,便能获得子嗣。
东曦就是这么求来的。
然而,天帝不得不说,活了那么长的一辈子,他最大的缺憾便是……他不懂情,不懂何为痴、何为傻,不懂执着。
无怪乎当他让他堂妹别寻短见时,他堂妹只朝他嫣然一笑说:“你不懂。”
他不懂,但他希望有人来告诉他这不曾参透的答案。
同为天家出身的孩子,可以告诉他吗?
卫风那双同娘亲一般冷彻碧蓝的眸,在听闻此问句时,顿时间变得温柔的仿佛能滴出水来,只听他轻声开口道──
“所谓的情,就是放不下、舍不得、丢不掉、抛不了、离不开,就是无路可逃也无法可躲,就是对方恨你、怕你、怨你、憎你、践你,你也无怨无悔,不离不弃,就是他可以不要你,但是你不能不要他。”
天帝被这里面的感情给震慑住了,摆在眼前的是这么深沉又如此纯粹的感情。他终于明白,原来支撑那份坚决的并不是坚强,而是义无反顾的所有。
是求不得便灰飞烟灭的绝然。
天帝知道,没有人比眼前的孩子更适合继任他的位子。
没有人可以比这孩子还要更加绝情。
天帝需要无情,而最多情的孩子永远也是最无情的人。
──因为他的心只容得下唯一。
这孩子究竟是为了何事前来都无所谓,因为已无人可以阻挡他的这颗真心。
也只有像他堂妹那样纯粹到接近透明的人,才能有这么执着这么强烈的情。
天帝这次悄无声息的叹了口气,而后勾起了一抹微笑。
司雪对上任天帝的印象并不深,对天帝如此轻易就予他如此大任的原因更是不明了,只是……他还是得到了那个位子。
一个他并不想要却不得不要的位子。
他不否认,他对这个位子是抱着避之唯恐不及的态度。对什么事都漫不经心的司雪来说,从来没有想过跟权力沾惹上边,更遑论是天帝这样的。
如厮沉重的。
可是,他已经要了。
转瞬间,他又想起云酣那清清浅浅的笑容,站在一棵梅树底下,对着自己说:“司雪,我从来不要什么权力,也不求什么万年不灭的生命,我只希望每个人都能完成自己的心愿。”
然后,自己望着云酣,轻轻搭上他的手,“与你长相厮守是我唯一的心愿。”
记得,云酣听了这句话后,对自己笑得非常温柔。
非常非常温柔。
司雪望着眼前的天台,那么高那么远,孤孤单单的地方。
他迈开脚步,一步步,一步步,缓缓的、慢慢的,走向天台。
身后黑压压的跪了大大小小的众仙,周遭却是静寂的不可思议。
司雪知道,他越往上走,离云酣就会越远。
只有苍天知道,他究竟有多么痛恨云酣心心念念,拚死也要守护的凡间?
想来,这是冥冥中,对他的痴心妄想和贪欲无穷所做的惩罚吧?
罚他失去云酣,让他守护凡间。
饶是路程再长,也有到头的时候,九九八十一阶的天阶,司雪仍是走到了头。
他最后一次,伏下了身子,朗声道──
“我司雪愿奉上己身,顺天地万物之命,行天道之路,接下第四任天帝的位子。”
司雪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到没有一丝波纹,令人心惊。
光华乍现,灿金色的光芒笼罩了司雪。
──自此他不再是一介小仙,他是至高无上的天帝。
──至高无上。
我有一个梦。很小很小,微不足道的梦。
──你知道吗?
我只希望你能看着我,清清浅浅的微笑。
我只希望你能唤着我的名,一遍一遍的。
我只希望你能喜欢我,如我喜欢你一般。
──你不知道。
我有一个梦。很小很小,难以实现的梦。
司雪轻轻叹息。
他恨他过去不懂珍惜。
他怨上苍予他的太少。
司雪轻声叹息。
他已经不再是司雪了。
他终究沾染了权力了。
他再不是、再不是只属于云酣的司雪了。
再也不是了。
谁懂我心伤悲?
谁解我心萧瑟?
无人能懂。
云酣,我好痛……我好苦,我好难受。
我好想哭。
但我发过誓,我不哭的。
再痛、再苦,再难受,都不可以哭的。
我已经失去流泪的权利。
在我决定当上天帝之时。
我才知道──
我舍弃了哀伤,也失去了你。
舍不得的,好痛好痛的。
可是你不知道!
你不知道。
你怎么会知道?
要是知道,你绝不会说──
“陛下,墨璃认为这决议太过无情。”
可是你说了,你说出口了。
你唤我陛下,你怨我无情。
可叹我明明就知道。
可惜我早已经认清。
明明司雪早已知道──云酣眼里的是陛下。
云酣求助的是天帝。
不是司雪。
只是陛下。
明明是舍不得的。
明明是离不开的。
却在当上天帝的当下将你舍弃了,离开了。
为什么偏偏舍去了呢?
原来,是我离开了你。
但你不知道,司雪是真的舍不得云酣的。
一直一直都是真的,如此舍不得云酣的。
可是,倘若重来一次──
司雪仍然会当上天帝的,不管再痛、再苦、再难受。
即使要赌上舍弃你、离开你的可能,你都要知道……
司雪舍不得的,只有云酣。
不管他如今是否舍弃了他。
不管司雪如今是不是陛下。
他都只有云酣。
从来舍不得的。
不管云酣眼里的,是司雪,亦或是陛下。
明明早已知道的事实,为什么还会如此的痛呢?
椎心、刺骨的痛。
由深处漫出的疼。
我只能轻声叹息,轻轻的、轻轻的、浅浅叹息。
我不是司雪。
不是司雪,只是天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