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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第五章 寂寞梧桐(上) ...

  •   位在天宫深处的梅园里,今日仍是一如往常的整片银白,一直轻飘着的雪不知何时悄悄停住了,只留下梅花仍傲然于枝头,倔强的绽放着。

      司雪缓缓走进梅园深处,驻足在一棵梅树底下。身前,就是他已许久没有再抚过的琴,琴尾上的‘司雪’二字,深刻的令他几乎忘了呼吸。

      他寂寞的勾起了嘴角,绽放了一抹无奈的笑。

      有多久,没有人这样唤他了呢?

      “陛下,听闻西海龙王新添一子?”

      “陛下,何不上凤帝那小憩一番?”

      “陛下,乐君方新谱一曲,可要召他上前?”

      陛下、陛下、陛下。

      可知他多厌烦这个称呼?

      司雪疲惫地坐倒在梅树下。

      琴尾那‘司雪’二字,深深的,深深的刺痛了他。

      多久不曾听到了?

      从他有记忆以来,大家都称呼他为卫风。

      在他当上天帝后,所有人尽皆称他天帝,或者陛下。

      只有他。

      会轻轻地唤他,司雪。

      那个连自己都快要忘记的名字。

      现在,连他都忘记了他的名字。

      还有谁会记得?

      司雪悲凉的笑了开,伸手拂去了琴身上堆积的雪,雪在掌心化成水,晶莹剔透的自指缝流下,一溜烟的,什么也留不住。

      就好像他的云酣。

      忽然想起很久很久以前,司雪还不是天帝的时候,他跟云酣,总是会坐在这棵梅树底下闲谈,云酣偶尔会携来几壶酒,一边听自己弹琴一边喝着。

      为什么留不住呢?

      是不是因为自己太贪心了,追求那根本就不曾存在的永远?

      就是因为如此,云酣才会忘记他吗?

      惩罚他的痴心妄想。

      司雪陡然忆起那一天,失去云酣的那一天──

      那天,是一个一如往常的日子。

      就跟平常一样。

      那人穿着闪着银光的战甲,手里拿着擦的闪亮的头盔,到梅园里跟自己说:“我马上回来,你等我。”

      自己跟他笑了一笑。

      然后,云酣就走了。

      就这么走了。

      司雪在梅园里,从晨时等到黄昏,又从黄昏等到天亮,怎么等也不见他归来。

      怎么等也等不到云酣回来的自己,走出了梅园打算探听消息,不料,一出梅园听到的,就是墨璃王云酣战死的消息。

      那人喃喃的说,两边兵力如何悬殊,战况如何危急,然后说日神东曦战前失踪,说墨璃王如何英勇、如何临机应变……但司雪什么也听不进去。

      他只是一脸茫然的朝着战场走去。

      那个如云似水的人,就这么死了?

      他记得,他从来没有这么害怕过。

      他记得,他从来没有如此冰冷过。

      要他怎么相信,那个信誓旦旦的说马上回来的人,竟然永远都回不来了?

      这一别,不是片刻,而是永远。

      司雪以最快的速度往天地门奔去,满目疮痍的战场他没有心思注意,他颓然的在云酣的头盔旁坐下,战战兢兢的将之拿起,却轻盈的令自己心痛。

      那一瞬间,司雪知道了。

      他终于知道,天界之所以没有败退的原因。

      因为云酣用了同归于尽的术法,抵挡大军。

      灰飞烟灭的云酣,残留的只有元神的碎片。

      ──云酣,抛下他了。

      上穷碧落下黄泉,只余自己一人。

      被舍弃了。

      司雪被这个太过难堪的事实震得站不起来,全身没有半点力气,悲哀到一个极致的他轻轻地笑了起来,他痴痴的看着云酣的头盔,浅浅的笑着。

      轻轻的笑声由总是紧抿的唇边溢出,却是声声落到了心坎上。

      “呵呵、呵呵……你就这么走了?就这么走了?哈哈哈……哈哈哈哈,你丢下我了?不要我了?……哈哈……你好狠的心……”

      从来都只是勾着嘴角微笑的司雪,从来没有如此笑过,放纵的、撕心裂肺的笑,笑得身体不断颤抖,笑得几乎无法呼吸,笑得那双碧蓝的眸里只有一片死寂。

      绝望的味道。

      “你就这么容易……把我舍去了吗?”

      “哈哈哈哈,我、我……我到底算什么呢?”

      剩下断垣残壁的天地门里只闻司雪疯狂的笑,而笑声竟终结在一声哽咽里,这是司雪生平第一次流泪。感受到面上的温热,司雪抬手轻抚,手上沾着的,是如血的珠泪。

      他竟然笑到流泪?

      还是血一般的泪。

      司雪也不去擦,只是任眼泪无声的流着,任眼泪淌了满脸,任自己恣意哭着。他不知道,原来心是会痛的。

      原来,是这么痛的。

      从未尝受过人生悲喜的司雪,深刻体会到何为爱恨,何为离合,深切了解道何为失去,深切了解到何为心痛。

      可是一切已然太迟。

      司雪就这么抱着云酣的头盔,悲凉的哭着,凄切的哭着。

      殷殷切切的哭着。

      天地泣血,三日不止。

      时间于他已无任何意义,只是哭着。

      也有不少人来来去去,劝他节哀、让他回去,但司雪什么也听不进去,什么话对他来说都只是风过涟漪,没有半点的真实性。

      他只要云酣回来,其它什么都不要。

      哪怕是要他逆天,他也不管。

      然后,司雪突然想起来,在藏书阁里记载了一个禁咒,只有天帝能使用的禁咒。司雪倏地站起身来,将手上的头盔轻轻放到了地上,跟着,抹去了眼泪,匆匆离去了。

      天帝彼时正在书房内批改着奏章,黯淡的面容昭示着他的疲惫,天界的征战与人界的纷动让他操劳不已,其中,最令他痛心的,莫过于失去他的儿子──日神东曦。

      那个比谁都还要温柔的孩子,竟然会就这样消失了?

      天帝不是没有找过,在知道东曦缺阵的时候,他马上运转了水月镜查找东曦的行踪,得到的结果只有无。

      前知五千年,后知三千年的水月镜,照出的是人间的悲喜,世上的离合,唯一映不出的,只有死者。

      天帝重重的叹了口气,他知道,已经到了该到始天去的时候了。然而,失去了东曦的他,要到哪去寻找下一任的天帝呢?

      “乐君卫风求见天帝。”

      卫风?天帝在听到这个称号的瞬间迷茫了起来,好半晌才想起,卫风正是他那以美貌著称的堂妹遗子,一个安安静静的孩子。

      想不透那孩子找他何事,天帝略为端正了坐姿后,沉声道:“进来。”

      跟着,门轻轻的打开,又无声无息的阖上。

      眼前的,是与他堂妹几乎如出一辙的眉眼,精致如画的容颜,冷淡如冰的气质。说起来,天帝对他的印象是十分薄弱的,只对卫风那不喜热闹的性子略有耳闻。

      “卫风拜见陛下。”

      “平身。”天帝挑了挑眉,待卫风站好后,这才询问道:“怎么?”

      只见卫风那双深蓝如海的眸坚定无比的望向自己,道:“恳请陛下让卫风接任第四任天帝。”语罢,再次深深的拜倒在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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