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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第五章 寂寞梧桐(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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梅园里忽然吹起一阵香风,瞬时间,暗香浮动,阵阵清雅至极的味道在鼻尖缭绕。风也将几朵梅花自树梢间拂落,无声的,飘落。
司雪伸出手,让其中一朵飘落的花落在掌心。
五瓣的梅花,在掌中优雅的绽放。
司雪轻轻的微笑,又缓缓的皱眉。
──你在我掌中,我却在谁手上?
近乎痴迷的看着掌中的梅花,司雪却忽然想起那一天,在自己下令贬谪云酣到人间浪迹千年的那一天,一个走到自己面前的花仙。
梅仙.雁然。
梅仙雁然有一头雪白的发,一对银色的眸,不染凡尘的冷然,傲然的身姿。
像极了自己。
司雪转身,轻抚背后的梅树,粗糙的感觉在指腹漫开,他不禁想──这样平凡的一株树,本命怎会如斯高洁?
司雪记得,那人就在自己面前,化出了人形,他在自己跟前,盈盈拜倒。
雁然这么说:“陛下,雁然不求什么,只求能九世轮回换一梦。”
然后自己问他,为了什么?
雁然抬头,用一种司雪太过了解的眼神,看着自己,勾着微笑。
那眼神仿佛在说:我懂。
那笑容仿佛在说:真的。
司雪便懂了,雁然心里那人,与自己是一样的。
自己虽无法下凡寻他,雁然却是可以的。
可叹自己还有与云酣相爱的记忆,雁然却无。
只是雁然愿意求一个梦,只要一个梦。
哪怕梦是空的、假的,雁然只当它都是真的。
司雪与雁然都没有说话,但他们懂的。
因为他们都那样爱着那人,深深爱着。
自然是懂的。
懂得爱极时,什么都可以是真的、实的。
懂得只要有一分温暖,便可以苟活千年。
司雪无法阻止雁然,所以他允了。
他给了雁然十世的轮回,一世轮回须百年,这回,已是最后一次了……
只是,司雪也记得,当雁然堕入凡尘时,追着雁然一起去的墨蝶。
墨色的蝴蝶,长于天宫,一生只恋一花。
蝶恋花,花却恋谁?
司雪翻了翻掌,任手上的梅花飘落尘土,染埃。
都是痴儿啊……而我也是其中之一。
明明看得那样仔细、真切了。
仍是放不下。
*
云酣走进梅园,寻到司雪时,司雪正任手上的梅花飘落尘土,那抹雪白染上尘土的霎那,令云酣的心紧缩了一下。
那瞬间,他眼里落地的竟不是梅花,而是司雪。
司雪背对着云酣,那单薄的背影,怎么看怎么寂寞。
云酣举步,慢慢的朝司雪走去。
脚步无声,司雪却鬼使神差的转过身来,讶然怔住了──
云酣无声无息的踩着一地雪白而来,尽管落地无声,在司雪心里却是有声的,好似一曲无调的离歌,悠远的奏着。
只在司雪心里。
云酣就这样从雪白的那一头,缓缓走来,清清朗朗如月夜清风,带着沁人心脾的笑容,浅浅深深、深深浅浅的笑容。
足以令梅花失却傲骨的笑颜。
足以令梅花心折染尘的笑颜。
上天下地,寻遍五界也只有墨璃王云酣的笑容,才这般动人,如此婉转令人心折。翻遍整个世界,也只有墨璃王才有这么一双墨瞳,魅色横生,流转间将人锁于那双含情醉瞳中。
周遭很静,非常非常的寂静。
云酣终于走到了司雪面前,在司雪面前站定,他那天下无双的墨瞳里,只有司雪一人。
白发、金眸的天帝司雪。
云酣看得真切,月光下的司雪仿佛披上了一层轻纱,敛去了白日的冷漠与孤寂,整个人像一泓秋水清冷而不染尘烟。
这么一个高傲冷然的人,心心念念的人是自己。
云酣看得真切,感觉却不那么真实。
司雪却像大梦初醒般,朝云酣绽开了一个极端美丽的笑容,像百花迎着东风在晨曦里盛开,恍若一梦,错过太久的梦。然而,这抹微笑却在触及云酣眼底深处时,倏地消失了。
不是……不对……
“怎么了?”云酣小心翼翼的开口,面上的表情仍是那么温和,仍只注视着司雪一个人,墨色的瞳眸里,满满的只有司雪一个人。
可是,司雪知道──不对。
云酣眼里的是天帝,不是司雪。
不解司雪内心所想,云酣轻声说道:“我这不是……回来了吗?”
司雪听了这话,身体微微的震了一下,淡色的金眸凌厉无比的看向云酣,冷冽的、直接的,又在碰着的瞬间软了下来,怅然若失的样子。
……仿佛随时都会碎了一般……
云酣忍不住伸出手碰触了司雪一下,想知道这人是不是在自己面前?想知道这人是不是正想着自己?他仿佛有个错觉,司雪现在只剩下薄薄的一层,一碰就会碎去。但若置之不理,那么就会消失。
那双接近无色的金眸里此刻浮着的是他不曾感受过的情绪,明明那么近,却那么遥远。云酣不禁想着:总是看着远方的司雪,原来看着的并不是自己。
只是,云酣此刻非常确定一件事,他看过这双眼睛。或许是在梦里,也许是上辈子,他看过这双含着千年飞雪与万里寒冰的眼睛,他知道这双眼睛里藏着多少故事,多少痛楚与悲哀。
他知道、他都知道,他知道他这回一定不能错过他,否则……这个人不知道又要难过多久,又会寂寞多久。
云酣不敢想象,在他昏迷的四千年里,与他流浪的一千年中,这个人究竟是怎么度过的?看似坚强,却如此脆弱的人。
云酣知道,眼前的人,是脆弱的。
夜色深深,一地的雪白与月光将四周点缀如昼,没有了天明时的蓝,但也没有夜晚的幽,只有满满的空寂,与不动的两人。
不知何时又开始飘落的雪,将云酣来时的脚印藏住了。细细绵绵的雪落在枝桠,压了梅花的锋头,仿佛将花给揉进了雪里,却惊扰了原本在花上睡着的墨蝶,拍了拍翅膀,发出细微的响声。
两人仍是对望着,无语。
司雪却忽然又笑了,流转在秋水寒潭般眸子里的笑意,如同在无声的哭泣。云酣没有忽略司雪盈满笑意的眸里闪着的寂寞,他不懂,明明他都在这里了,他都回来了……为什么还会寂寞呢?
令人动心的笑颜里漫着浅浅的愁,可是那眉眼间,却分明在笑。笑得很轻,笑得无声无息,笑得令人难受,怎么会有那样的笑呢?
“你走吧。”司雪开口,打破了沉默。
这一句话在云酣心里投下了一颗大石,掀起了滔天巨浪。他睁大了眼,不敢相信自己方才听到了什么,他叫他走?他不是最希望他回来的吗?
怎么会要他走呢?
司雪那冷丽的容颜在月光下散发出几分傲然,那是孤芳自赏的傲然。可眉宇间,又分明是脆弱,不堪一击的脆弱。
司雪抬眼,突然觉得四周白的有些晃眼,有些疯狂。骄傲的坚持底下,是不能折腰的无路可退,是别无选择的奋不顾身,因为背弃了执着之后,便失去了存在的理由。
──都是一样的,无论是我,还是他人。
他瞧向了尚不曾换过衣服的云酣,将他的疑惑与震撼尽收眼底,绝色的瞳眸里满是迷惘。过去的点滴还历历在目,一模一样的景色与人,经历的却不再相同了。
也许,过去也只是司雪的一场美梦罢了。
原来。
舍得的、舍不得的,到头来只是一场空。
“司雪喜欢你,很喜欢、很喜欢。”司雪轻轻开口,以一种很动听的声调,很缠绵很温柔的语调诉说着,“他有一个很小很小的梦,梦里有你、有他,有雪有梅花有酒,还有他最擅长的琴。
“可是,司雪终于知道,这个梦……是再无实现的可能了。”司雪顿了一顿,眼眸里转着落寞,好像他刚刚割舍了某种太过珍贵的事物。
名为云酣。
司雪再度微笑,他以一种深深的眼神看着云酣,很深刻很深邃的眼神,仿佛诀别,“你可以不要他,可以离开他,可以不记得他,但你记着……我从来没有指望过你的回应。”
话说完了,无与伦比的笑容也渐渐敛去了。云酣却终于明了,原来,他以为懂得的,也不过是冰山一角。
他终于明白,司雪的骄傲。
原来,你并不是要我回来。
你要的也不是我。
不是这个半吊子的云酣。
“我知道了。”云酣点头,慎重的有如给予承诺,好半晌,他才开口说道:“陛下,墨璃与龙帝有要事需要人界一趟,在此先秉过了。”
“知道了。”
“那么……墨璃先别过了。”云酣转身前,仿佛突然想到什么似的,郑重其事的挺直背脊,道:“珍重。”
似被这两字给惊到,司雪的唇颤了一颤,像要说什么一般,又紧紧的抿住了。云酣却自是洒脱,说完那两字后,潇洒的离去了。
只留下雪地上浅浅的脚印。
司雪望着云酣离去的身影,久久、久久。
*
只是,司雪不知道的是──
这次是云酣最后一次用墨璃王的身分向他道别。
当他再踏进梅园的时候,不会是墨璃王,而会是云酣。
司雪的云酣。
最后的两字“珍重”,是云酣给司雪的。
最深也是最重的希冀。
当他回来的时候,他将会对得起司雪的爱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