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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第四章 帘卷西风(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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凤帝眉睫低敛,金色的睫毛将碧绿的眸藏在其中,看不出情绪。玉尘王走到凤帝身边,轻轻握住凤帝的手,内含着支持的力量。凤帝也回握住玉尘王,仿佛从中得到了勇气。
“你给了无心冷情的司雪感情,你让他这一生只能爱你一人。”凤帝缓缓说着,他抬头望向云酣,清明的眸好似看透了一切,“失去你的司雪别无选择,除了向天帝要求运行禁咒,他没有别的退路。”
“禁咒?”
“当年一战,你神形俱毁,尽管身为九王的你并不会真正死去,但司雪无法忍受任何一个不是‘你’的人代替你存在,他只爱你,也只有你的爱情,是司雪要的。禁咒之所以名为禁咒,便是因为它的限制及它的危险,但这些,司雪都管不着了。
“天界中唯一能使用禁咒的,只有天帝本人。当时的天帝原神十分耗弱,已到了该到始天去的地步,然而接任的日神却不知所踪。就在那时,司雪找上了天帝,恳求他让自己接任下届天帝。”
“……”所谓的事实太过震撼,让云酣半句话也说不出口。
他不禁开始想象,对一切看起来都漠不关心的司雪,为了自己向前任天帝恳求?只为了实行那个不知道会不会成功的禁咒?
为了自己,清心寡欲的司雪竟然自己要求要接任天帝?
原来,司雪确实不是自己想担任天帝的,而是为自己。
一切的一切,都只是为了自己。
云酣的心又开始阵阵抽痛了起来,为司雪的痴,为司雪的傻,为他不顾一切的付出和给予,为司雪的不求回报。
那双看似什么都进不去的眸,原是从来就只看着我。
──这让他怎么能不心疼?
被他这样深深爱着的自己,竟然什么都不知道。而这个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不记得,又伤司雪多深呢?云酣完全不敢想象。
当司雪看着自己跟玉尘王开心说话的时候,心里又有多伤呢?
而他竟一句话都没说过。
玉尘王将云酣心疼的样子尽收眼底,他先是放开凤帝的手,跟着走向到云酣前。这次,他轻轻的拉起云酣的手,又慢慢的握住。云酣也感激的望着玉尘王,谢谢他给予的温暖。
“施行禁咒有三个条件,天帝的三日祈祷、凤帝的三滴鲜血、龙帝的三片龙鳞。司雪当上天帝后,他先是收了你散落在天地门的原神和肉身碎片,接着在我的宫殿前跪了整整三天三夜,只求我予他三滴鲜血。”
凤帝说到这,停了一下,似是因为当时的情景浮上心头之故,云酣也不着急,只是等待。
“并不是我不予他三滴血,而是禁咒之所以称为禁咒,必是因为它有某种程度的危险才被禁止。自开天以来,从来没人敢实行这个咒语,除了它的条件苛刻外,便是因为一旦失败,禁咒还会反噬施咒者,也就是天帝本人。
“然而,司雪对你的爱还是让我动摇了。于是,我予了他三滴鲜血,也设法帮他从龙帝那讨来三片龙麟,司雪一个人在你死去的地方跪了三天三夜,不眠不休的祷告着,不顾漫天冰雪将他几乎埋住,不顾自己滴水未进,他只是诚心诚意的祷告着,祈求你的归来。
“或许是司雪的爱撼动了天地,禁咒竟然真的成功了……然后,大家就在漫漫岁月里等待你的归来,等着你苏醒。可是,日子一天一天的过去了,你的肉身早已筑好,原神也早已归回,但你就是没有醒来的迹象。
“你只是一直睡着,安安稳稳的睡着,像是下一刻就要醒来,但你却连睫毛也没有颤动一下,只是沉睡着。大家都着急的不得了,却又不知该如何是好,只有司雪,不动声色的守着、看着,除了上朝的时候,他连批改奏章都是待在你身旁,一步也不曾稍离。”
云酣垂下眼睫,身体颤抖着,抖到连玉尘王都快要握不住他的手。
他觉得好痛,为司雪痛着。
为在漫长岁月中等着自己的司雪深深痛着,为什么那个人这样傻?
只是因为他给予了他爱情?
那倒不如从一开始便不曾拥有,那么,司雪也不会那么样痛苦了。
仿佛看透了云酣心里所想的一切,玉尘王强硬的扳过了云酣的肩膀,蓝色的眸满是厉色,他沉声道:“云酣,你要跟司雪说抱歉。”
云酣也为玉尘王的话语感到震撼,他全身脱力的软倒在地上,流下了晶莹的泪水,泪淌在脸上,炽热的惊人,“我实在负他太多、太多了……”
“云酣,你要知道……没有你,就没有司雪。没有你,就不会有他。你懂吗?”玉尘王收起方才的严词,又变回那个温柔如水的人,他蹲下来,拉起云酣的手,“这一切都是司雪心甘情愿的,知道吗?你若按方才那样想,那跟杀了司雪有何不同?”
“没有我,就没有他……”云酣喃喃的复诵着,这句话好深,也好痛,内里包含的是司雪对他的爱与执着。
“对,没有你,就没有他。”玉尘王起身,也将云酣由地上拉起,“你可以不爱他,可以不记得他,但你没有权力亵渎司雪的爱情,那等于是否认了他的存在。”
云酣默默的听着,也为自己方才的草率感到汗颜。
是了,即使司雪的爱情是自己给的,他也没有权力去除自己的存在。
因为,一切已经不能重来了。
因为,他是云酣而他是司雪。
因为,有了从前造就了现在。
从以前到现在,司雪心心念念的就只有自己。而自己,怎么能抹煞掉呢?
即便是云酣自己,也不可能。
纵使他的生命无法延续,他也会永远活在司雪心中,在那里,他是永远。
──永远不可替代的存在。
云酣吐了一口气,慢慢缓缓的吐着,好似将心里的重负吐出来一样,而他知道,自己增加的并不是肩上的重量,而是心上的,司雪给予的重量。
无形的,存在的重量。
凤帝见云酣似乎准备好继续倾听,他清了清喉咙,接着道:“你沉睡了整整四千年,大家都以为你不会醒了,都以为所谓的禁咒只是笑谈,都以为这不过是上天无聊的玩笑。而这些对爱你入骨的司雪来说,是多么痛苦的事情?但司雪从来不提,也从来不想。
“在你终于醒来的那天,众人都以为司雪的痛苦终于可以结束,以为他的等待终于有了结果,谁都没有想到的是,你醒来的那一刻才是心碎的开始。
“由长眠中醒来的你,竟然失去了最不应该失去的记忆,你完完全全干干净净的忘记了司雪的存在,完完全全忘记了你们曾经相爱。失去记忆的你,竟不曾再看司雪一眼,而是望向月歌、望向我、望向他人以及你最喜欢的红尘,这对司雪来说,是何其残酷?
“你不是坏人,你也不曾做过一点错事,但你就是忘了他,光你忘记他这件事情,就是对司雪最大的伤害。
“可是司雪他也不曾说过什么,他只告诉我们,除非到了你‘非知道不可’的时候,不然我们谁也不可以主动告诉你这件事,而他,更是不可能主动告诉你。”
“司雪、司雪……”云酣喃喃念叨着司雪的名字,如今,司雪这两个字已深深刻进他的心里,如同他的名早已深深存在于司雪心中一般。云酣一次又一次的念着,每一声每一字都那么深那么重,但云酣就是觉得不够,他还要更多,多到他不会再忘记司雪为止。
云酣闭起眼睛,在心里临摹司雪的样子,蓦地,他抬起头看着凤帝,颤着声音问道:“那他的……眼睛?”
像是早就知道云酣会这么问的凤帝,无声无息的叹了口气,幽幽的道:“司雪继承了他娘亲的美丽容颜及雪发蓝眸,就连那冷冰冰的脾性,也是如出一辙。
“只是,为了运转禁咒,为了将你由岁月之河唤醒,他牺牲了三万年的神力,他每一句祷告,付出的就是一百年的神力,三百句的祷词和持续三天的祷告,就是司雪以自身的神力换来的。
“在祷告结束之后,他的眼睛变成了现在的颜色。”
恍然间,云酣似乎看见司雪一头如月光般银白的雪发,和比苍天碧海都还要湛蓝的曈眸,倾城绝代的模样。司雪就坐在漫天雪白里,纤细无骨的手缓缓抚弄着琴弦,对着自己绽开一抹浅浅的笑,轻轻的说:‘云酣,你来了。’
云酣的呼吸几乎凝住了,司雪那美丽的模样几乎就出现在他心里,但他却说不出来那究竟是真的,还是假的。
只因他没有记忆,所以他无从判别。
“云酣……司雪他恨凡间,他恨这个让你留恋不已、心心念念的凡间,他恨这个让你拚死也要守护的凡间,他恨这个让你流浪千年的凡间,他一直痛恨着,深深痛恨着,你守护的凡间。”凤帝顿了一顿,才接着道:“可是,他无能为力。因为他是天帝,所以他只能看着你在世间浮沉。
“因为他是天帝,所以他不能降罪于这个世间,他比谁都要痛恨天帝这个位子……但他只能守着等着,等待你回头的那天。”
“云酣,去吧。”玉尘王伸手,在云酣背后推了推,“到梅园去吧,那是属于你们的地方。”
云酣却没有马上走,他抬眼望着玉尘王,低声道:“司雪就是那名不再弹琴的人?”
玉尘王惊讶的睁大了眼,接着他慎重的点了点头。
云酣心又闷闷的疼了起来,不再弹琴也不再谈情,是吗?
“云酣告退。”云酣也不行礼,他知道凤帝和玉尘王也不会在意这点小事,他转身,举步往梅园走去。
墨色衣衫再次消失在凤帝及玉尘王眼中。
“无仪,他们会幸福吗?”玉尘王靠在凤帝怀里,轻声问着。
“会的,一定会的,因为他们都寂寞了太久也孤独了太久,因为他们都等待了对方太久,因为……”凤帝隐去了话尾,望着怀里的情人,微微笑着。
玉尘王替凤帝接道:“因为没有了对方,他们都是不完整的。”
“就和我们一样。”凤帝低下头,深深吻住了玉尘王,深深、深深的吻着。
一定会幸福的。
因为彼此已是对方今生唯一的归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