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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第四章 帘卷西风(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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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酣步出天帝书房后,缓步朝凤帝那走去。天宫东苑的樱花正巧开到盛期,粉红嫩白的樱自树梢飘落,像极了一场粉色的花雨。云酣不由得驻足树下,观看着。
云酣是喜欢春天的,欣欣向荣的时节让他觉得身心舒畅。
春天是属于花的季节。
一身黑色绸衣的云酣就这么站在花树下悠悠远远的笑着,一头黑发用暗红色的簪子挽了起来,披散在肩上的发色如墨,在一片烟花中显得抚媚而妖异。
他伸出手,接住了无风自落的一瓣樱花。
──花开花落一瞬,缘起缘灭一生。
人生在世百年,无非就如飞蛾扑火一刹,倏忽即逝。又似两岸烟花明媚,辗转如苍樱开落,了无痕迹。而正是这样不顾一切的成长、盛开、凋零的拚命,让他迷上了华丽中透着痴傻的红尘。
云酣又想起刚刚和天帝的谈话,手心也蓦地握紧了。然而,手指却是冰冷冷的凉,没有暖意。天帝的神情仍印在他的心底,只是,就因为上位者必须要冷心绝情,所以便打算让那个十八皇子继位?
只因为他个性够冷?
上位者,就一定要无情才可以吗?
尽管知晓了天帝的理由,云酣还是无法接受这个结果。话虽如此,他也没有忘记天帝那双金眸里沉着的凄苦,这也是让他没有继续坚持的原因。
不知道为什么,云酣知道,天帝并不想坐上那个位子。或许是因为不得已,或许有说不出的苦衷,但也不能因为如此就让一个不适合的人坐上天子宝座,那都不足以成为下达如此旨意的缘由。
对云酣来说,身为天帝最重要的便是黎民百姓的幸福,其它都再谈。况且,倘若真的这么不愿意坐上那个位子,那当初为什么要接受呢?
云酣幽幽的叹了口气,继续往凤帝那里走去。
凤帝和玉尘王看到云酣走来时,不约而同的互看了对方一眼。
素来予人清雅之感的云酣,此时面上染着的,是深深浅浅的愁。眉头不自觉的颦起,连总是勾着微笑的嘴角,都隐去了该有的笑容。那双绝色的眸,淌着的,是哀艳的浓苦烦忧。
想来也只有那人,才会让云酣露出这样的神情。
玉尘王担忧的迎了上去,关心的问道:“怎么了?”
云酣似被这话惊醒,陡然从失神中回到现实,待他发现自己在不知不觉中已来到凤帝这时,露出了一个无奈的笑,“我不懂。”
“不懂什么?”
云酣垂下眼帘,好半晌没吭声,良久方道:“我不懂当天帝有什么好。”
玉尘王和凤帝都没有答话,只是眨了眨眼,凝视着云酣,待他将未尽的话语说完。云酣也不期待这两人会给他答案,比起解答,他需要的是一个宣泄的出口。
倾倒云酣心里哀愁的出口。
“当天帝有什么好?没血没泪,没心没肝的。”云酣抬脚,踢了一块小石子后,自言自语般的说着。
云酣不晓得自己究竟为何会如此焦躁,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说这样的话。但是他就是想说出来,心头无名的苦闷缠得他几乎喘不过气来。
云酣抬头,发现玉尘王和凤帝的神情皆十分沉重,透着毫不掩饰的忧伤,他开口问道:“怎么?”
玉尘王水色的眸里漫过难言的愁,他轻轻的开口道:“云酣,没血没泪是为了什么,你知道吗?”跟着,像不忍再说下去似的,将头别了开,身躯微微颤着。
玉尘王这一句话,说得云酣全身冰凉,哑口无言。
莫非,是因为……自己?
凤帝见云酣和玉尘王尽皆不语,他叹了口气走上前,把玉尘王给搂在怀里,用下颚磨蹭着恋人的颈项,给予属于恋人的温暖。
凤帝将头低下,深深吸了口气后,在情人耳边呢喃着,“月歌,我们都见过的不是吗?那人的泪。”
跟着,凤帝抬眼,碧绿的凤瞳精光大盛,他直勾勾的望向云酣,严肃的道:“你想知道吗?”话语里,没有半丝苟且。
凤帝一直都记得那天。
那是泪吧?虽然是红色的,绝望而艳丽的红。
他永远都忘不了,当司雪失去云酣时──天地泣血,三日不止。
里头,包含着怎么样的痛呢?
“云酣,你想知道吗?你真的想知道吗?”玉尘王缓缓抬眼,凝视着眼前那双充满疑惑和不解的墨瞳。情人给予的温暖,让玉尘王面上的愁苦淡去了一些,只留浅浅的余漾,“关于你的过去,关于你和司雪的故事。”
云酣听到司雪两个字,心突然胀痛了一下,他按着心口,“司雪是?”
“他的名字。”凤帝接道:“天帝的名字。”
听到这里,云酣便知道,他不能再逃避了。不能再忽视过去,也不能再丢下过去的记忆。有些事物,是自己应该承担面对的。不是以后,而是现在。
云酣又想起那晚,天帝醒来时,在自己面前露出的笑容。
如春花般灿烂的美丽笑颜。
比之自己熟知的冰冷容颜,那笑容美丽得令自己心痛。
──他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云酣深深吸了口气,接着他挺直脊梁,认真的道:“请告诉我。”一字一字温和非常,似是平时的云酣,里头却是坚若盘石的意志,不容动摇。
凤帝为这一言一笑感到凛然,也为眼前由颓丧变得奕奕生辉的瞳眸撼动。如同墨色琉璃般晶莹清亮的瞳眸,似有无数光华在内里流转,方才明明还是毫无生气的死寂,转瞬间,又恢复惊魂夺魄的美。
无怪乎,众人对云酣的评价总是不脱那八个字──如云清雅,自在怡然。
刚刚还是烦忧的,明明仍是苦闷的,然而,一旦找到出路,便不畏险阻的向前走去,哪怕之前彷徨再久,哪怕以前犹豫再多。
这就是天帝司雪心心念念的人。
凤帝拉起玉尘王的手,稍稍往后退了一步,跟着他抬手,将玉尘王头上的簪子取下,任一头雪白的发如流泉般披散下来。
“你有没有觉得,这样子的月歌,很像一个人呢?”
雪白的发,碧蓝的瞳,如莲容颜,沉静气质……想着想着,云酣啊的一声,倒退了好几步,一脸震惊。此时此刻,云酣终于懂了,从自己回到天庭开始,便有意无意的到玉尘王那里打扰。
原来竟不是无心,而是有意?
“司雪原本有一双碧蓝如洗的翦水双眸,曾被誉为天界第一。”凤帝轻声说着,像怕惊醒什么似的,很轻很轻的小心叙述着,“当然,那是在你出现以前。”
云酣静默了,为凤帝的言语。
凤帝抬手,不知自哪翻出一株小草,“这草,也是司雪为他自己种的。”凤帝有意无意的扫视四周,示意云酣注意。
在满园芬芳中,暗自生长的小草。
情草,又名鸳鸯草。
云酣忍不住伸手掩住自己的嘴,情草……可以使人忘情的情草?
那人……也曾想要放弃吗?
凤帝见收到效果,这才不疾不徐的开始说起故事。
“司雪原本只是一个默默无名的小小乐仙,对什么都不乐衷,任何东西都吸引不了他,什么都无法让他多注视一眼,无穷的生命于他只是负担,只是多余。”凤帝顿了一顿,将手上的草放到口里咀嚼,“直到你走进他的生命。”
“那一天,你不知道为什么,心血来潮的走进梅园,望见了坐在梅树下抚琴的司雪。你走向他,告诉他你是云酣,从那天起,司雪便记住你了。”
“只因为我告诉他……我的名字?”云酣喃喃开口。
“说来可悲,你是第一个叫他名字的人,也是第一个,毫无顾忌走向他的人。”凤帝微微皱了下眉头,似是因为情草的苦涩,“司雪是一个很孤独的人,这样的他,连何为寂寞都不知道。”
云酣闻言,不禁默然。
连寂寞都不知道的人,想必连什么是快乐都不晓得吧?
没有感受过痛,何从体会幸福呢?
他几乎可以想象那个情景,真的,虽然他没有当时的记忆,可是他就是可以想象。当自己走向那人,那人面上透出的欣喜和惊讶,想来跟那晚的笑容比起来,是有过之而无不及的吧?
想必司雪那绝无仅有的笑容,都是因为自己才绽放的吧?
云酣的心不禁痛了起来,眼眶有些发热,什么都不知道的自己,实是负他良多。
“醉心于红尘繁华的你,总是到各地游走,然而,司雪知道,无论你走得在远,离开再久。终究,你都会回到他的身旁。”
听到这里,聪明如云酣便已经知道接下来的话了。
凤帝淡淡的接着说道:“谁也想不到的是,五千年前爆发的大战,日神东曦战前消失,而你……力竭身亡。”
这一段历史,云酣从史书上了解过了。
五千年前,欲界魔界,和素来不管事的冥府突然连手向天界进攻,毫无防备的天界一直被攻到天地门前。而本该和云酣一起镇守最后防线的日神,在兵临城下的时候不见踪影,唯一庆幸的是,冥府也在中途退出。
然而,云酣还是在那一天,战死了。
“失去你的司雪,站在你死去的地方哭了三天三夜,让天地红尘下了整整三天的血泪。”凤帝以很轻很淡的口吻叙述着,然而,云酣将凤帝的颤抖尽皆看在眼里。
“这是我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看他落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