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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第四章 帘卷西风(上) ...

  •   由于众仙大多各有忙碌之事,天界并不是经常议事的。尤其是需要众仙齐聚的会议,更是久久才召开一次。按时召开的,大概只有每月一次的例会。与会者三帝九王,商讨人界和天界的事宜。

      今日,有一件大事待议。

      “陛下,人帝轩辕荒淫无道,耽于享乐。连日来上谏之臣皆遭灭族之祸,泉桂三年大旱,却无任何体恤民生之策……望陛下明察。”墨璃王捧着奏章,呈到天帝面前。

      交到天帝手上后,墨璃王再度躬身退回到自己的位子上静静站着,他低敛眉睫,等候天帝下达旨意。

      上任半年的墨璃王云酣,除了掌管南门之外,同时也因其个性圆融,兼之性情温和,亦负责协助凤帝处理各界往来的奏章文书,是凤帝一大助手。

      天帝不动声色的展开奏章,快速的看过了一次后,询问道:“凤帝,真有如此严重?”话语间平静非常,似无波动。

      凤帝那总是慵懒的碧瞳,闻言,也难得的认真了起来,“或许,比这更为严重一些。”

      墨璃王虽不言语,但他绝色的瞳眸已然透露出他的心事。光是想象黎民百姓此刻受着的苦。他的心就一阵阵纠结了起来,恨不得天帝赶快下旨,让那名昏君受到应有的处置。然而,天帝那双金眸太过深沉,他读不到任何的情绪,也读不到任何的讯息。

      墨璃王忍不住内心激动,再度开口道:“望陛下明察。”

      “望陛下明察。”庭上九王异口同声的开口,等待天帝下达旨意。

      只是。

      没有人发现天帝眼中一闪即逝的痛。

      没有人。

      天帝望着眼前等待自己旨意的九王,心里泛出浓浓的倦怠。如同无边无际的海洋,将自己包覆其中,无法逃离和呼吸,几乎窒息。

      是了,他别无选择。

      因为,他是天帝。

      万能无私的天帝。

      悲天悯人的天帝。

      无心冷情的天帝。

      他是天帝,不是司雪。

      无人发现他心底的苦。

      而自己有口难言。

      天帝闭上眼,强迫自己定住纷乱的心绪,维持一贯的淡漠,“给被贬桂州的十八皇子下天启,其余的你们知道怎么做。”清冷的声音仍是平淡无波,也无人发现里头其实是波澜壮阔。

      “散会。”

      天帝起身,逃亡似的大步走向书房。但他知道,事情还未结束。

      果然,方进到书房不久,便听侍女禀告道:“陛下,墨璃王求见。”

      不知是猜得太过精准,还是如何,天帝竟笑了起来,冷彻的容颜霎时灿烂如花,转瞬间,又恢复秋霜似的冷。

      ──他太了解云酣了。

      天帝知道,对于这个决策,云酣绝对不会依令行事。那个人,面对他最喜爱的凡间,总是细心无比的呵护着,深怕那些比花还要纤细脆弱的世人有所损伤。

      他不否认,自己是有那么一点私心在里头的。倘若要云酣前来,其实只要自己下个命令就好,可是,他不愿意。不得不承认的是,身为天帝的自己,在云酣心中比那些凡夫俗子还要不如。

      自己确实是嫉妒的,嫉妒如此被云酣关注并爱着的红尘。

      即使知道,这是毫无意义的。

      说来好笑,云酣竟比身为天帝的自己,还要喜爱那繁华似锦的红尘。

      “陛下?”许是静默太久,侍女小心翼翼的再度出声,提醒天帝有人在外头候着。

      天帝再度扫视了一遍书房里的布置,接着他用力的闭了闭眼,走到窗户旁,望着花园里丰饶的景色,这才轻轻的道:“进来。”

      他望着外头的锦绣团簇,彩蝶游蜂,翩然映入眼底,不留余漾。而这些姹紫嫣红,粉黄淡墨,在天帝眼里,敌不过云酣一个眼神,一个微笑。

      杜鹃曾语,不如归去。

      是的,回不去了。

      可叹他却放不下。

      云酣踏进书房时,见到的就是这么一个景况。身着黄袍的天帝,在春色无边中孤零零的站着,背景丰丽,人在其中显得无依。那双无色的眸,依然遥望着自己到不了的地方。

      感觉什么都这么近,却是什么皆如此远。

      云酣想起上个月在藏书阁看见的篇章,许是如此,才让自己光是看着天帝,心就微微的痛了起来,细细绵绵的痛着。只是,他仍然没有询问天帝,关于自己的过去,或者可以说是,他们的过去。

      他还没有准备好知道一切。

      他仍然害怕自己承受不了。

      他知道自己不该如此胆怯,然而,他不愿意让别人因自己伤得更深。

      真相被掩在暧昧不明的黑暗中,似是刻意抹去,又像是无心。究竟是谁错了?或是谁都没错?又,是为了什么?

      云酣的手有些发冷,凉意从指间蔓延了开,他连忙以指甲掐了一下手心,强迫自己回到此行的目的。眼前重要的不是自己,而是苍生。

      “陛下。”云酣微微弯腰,简单的行了个礼。

      天帝听到云酣的声音,这才将目光自远处收回,他转过身,给自己斟了杯茶。没有招呼,只是浅浅的啜饮着茶。凉掉的茶没有味道,只有茶香在鼻尖缭绕。

      云酣不自觉的注意起天帝捧着茶杯的手,那是一双很纤细也很修长的手,白瓷般的手指,看在眼里非常赏心悦目……不知道这双手的主人,会不会弹琴呢?

      发现自己心绪再度飞到九霄云外后,云酣略略垂下眼睫,略定了定心神后,才又抬起眼,直直的望向天帝,开口道:“陛下打算令十八皇子起义?”

      天帝那双金眸闻言瞥向云酣,又悄悄移了开。

      ──云酣,你可知晓?我多不愿你唤我陛下。

      天帝没有马上回答,他先是将茶杯搁下,跟着坐到他处理朝务的位子上,漫不经心的把玩起纸镇。云酣也没有说话,只是垂手站在一旁,等候天帝答复。

      好一会,天帝如泠泠流水的声音才在云酣耳边响起,“是又如何?”

      “陛下,您明知十八皇子冷心绝情,实在不如太子适合。”云酣略顿了会,接着说道:“况且,即便是顺应天意而行,起义尚得花上数年时间。如今天下皆病,再这么损耗下去……”

      天帝见云酣隐去话尾,他抬起眼,朝云酣如玉的面容望了过去,言语仍是不改平淡的道:“你认为不妥?”金眸却有犀利之色,仿佛能看进云酣心坎似的。

      ──只有这个时候,我才能肆无忌惮的看着你。

      想到这里,天帝不着痕迹地,藉由注视细细看着云酣。窗外透进的光亮照在云酣身上,让那双美丽的眼睛更加温润明亮,流露出似水的温柔。

      天帝知道,云酣笑起来就像春花在风里轻轻绽放。在终年落雪的梅园里,风或多或少都带着点寒意。只是,唯有在云酣身畔,是安静、温暖且温柔的,连风都不自觉的停下脚步,为云酣的笑颜驻足。

      光只是这样看着云酣,天帝便几乎要痴了。

      不知道天帝在心里想些什么的云酣,躬身答道:“陛下,墨璃认为这决议太过无情。”

      天帝听了云酣的回答,素来冷然的金眸霎时神光骤现,似有无数星火沉入其中,灿烂非常,“无情?”

      跟着,天帝划开了一抹自嘲的笑,让云酣心里跟着微微一缩。

      “太子软弱无能,空有理想而无作为。除了坐以待毙、坐困愁城外,还能有何于百姓有利的作为?十八皇子虽狂傲不羁,却是绝顶聪明……墨璃,你可知晓,上位者最需要的是何物?”

      云酣略为思索后,答道:“决断力?”

      天帝微笑,轻轻的道:“不,是冷。”

      “冷?”

      天帝平静且坚定的道:“冷。”跟着,露出一个云酣读不懂的神情。

      上位者,要考虑、要思量、要决断的──

      是全。

      即便于心不忍,或心痛不已,面上的──

      是冷。

      因为,坐上这位子后,便不再有心。

      七情尽绝。

      天帝望着云酣,嘴角噙着的,是冷凉如冰的笑。

      ──云酣,你又怎么会懂?

      云酣似有些懂,又不愿懂。

      ──太残酷。

      不仅仅只是个位子。

      它代表的不是权利。

      是束缚。

      ──你不再是你。

      你是天下人的依靠,苍生靠你,臣子靠你,兄弟靠你,父母靠你。

      你是天下人的主子,所以傲。

      你是天下人的神祇,所以狂。

      高处不胜寒。

      所以,冷。

      云酣整个人由脚底冷了上来,仿佛置身于冰窖之中。他不懂天帝为何要告诉他这些事,他不懂天帝深沉不为人知的心思。他不懂,不敢懂也不想懂。

      太沉重也太冰冷。

      太无奈。

      “陛下……”云酣轻轻的唤出声,天帝却转过身去,挺直的背脊透出绝决的味道。云酣不禁想起那个月夜,天帝那个毫无防备的笑颜,明明是最近的事,竟似过了许久,几乎要抹去痕迹。

      “无事便下去吧,不是和凤帝还有约?”

      云酣见天帝下了逐客令,只好默默一叹,“墨璃告退了。”

      一直到云酣的脚步声消失后,天帝仍没有回过身来。如雪如梅的容颜上没有神情,只是淡漠,深沉的淡漠,似冰也是泪的浓愁在其中蔓延。

      面上无泪却有笑。

      倘若云酣见到天帝这抹太过悲哀的笑,必然不会如此轻易离去。然而,天帝又怎么会让云酣见到呢?天帝松开不知不觉间握得死紧的手,竟有血丝滑落,但他并不觉得痛。

      方才,云酣肯定被他吓到了,为他一语道破的真实。

      以及天家的无情。

      可是──

      “云酣,你还可以怨我无情,我却去怨谁?”

      天帝深深、深深的叹了口气,他真的倦了,为这万年不灭的生命。

      他其实很少有‘活着’的感觉,甚至觉得周遭的一切都是假的,都是虚的,自己也是不存在的。但,他在云酣的眸里找到自己。

      当感情有了着落之后,便已无法抹煞、忽视了。

      天帝知道,倘若他再度失去云酣,就只有死了。

      没有云酣的话,他也不需要活着了。

      ──只是,现在又算什么呢?

      天帝或许该没有心,没有感觉,可是他是司雪。

      司雪不满足。

      他一个抬手,将桌上所有的奏章都扫到桌下去,茶杯砸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响声,逞了一时之快。

      留下一片狼籍,司雪拂袖而去。

      一室冷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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