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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3、提琴悠悠(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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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渐深,远方烟花绽响的声音终于渐渐消落。颜无缺趴在床上漫不经心地翻着杂志,修长匀称的腿一晃一晃,乌发洒落一背,平添几分写意。“哗”,杂志又翻过了一页,镜片后墨蓝的眼依旧平静如水,但目光的焦点,却似根本就不在纸页上——
“嘀”一声轻响,床头的闹钟指向了凌晨两点。
颜无缺一秒不差地坐了起来,顺手合上杂志扔到床头柜上。看封面,原来那并不是《时尚》《VOGUE》一类的读物,而是一本一向以登载生物学最前沿研究成果著称的国际期刊。她穿好衣服,提起墙角的黑箱子,关灯走出了房间。
晚风轻柔,穿枝过叶,沙沙有声。林木环绕的庭院里,颜无缺停了下来,轻轻将手中箱子放在了地上。
锁扣开处,幽幽光芒闪烁如月下冰洋。黑绒布衬托下,一把小提琴优雅地绽放着它非同一般的光彩,似斜倚王座上的女王般冷艳高贵。颜无缺默默注视着这把琴,良久,良久,终于探手握住了它修长的颈——
——与你分别,已有……多久了?
——我竟也有算不清时间的时候。
——只记得,曾经与你昼夜不离。最后却……
……“不愧是苍夜大师的女儿……”“完全继承了母亲的天赋呢……”“真是和她妈妈一样聪明……”“将来一定也会成为世界级的提琴演奏家吧——”
——这些话……一点都不需要啊!就算继承了她的才华,她的容貌,她的爱好她的一切——但是,我……只是想做我自己而已。
握住了弓,持琴的手却微微一顿——
奏响这四根弦,会不会便再次走进她的影子……永远都,不得解脱。
但是,右手却几乎不可控制地提了起来,渴望奏出那些久违的音符。终于,她无声一叹,轻轻闭上了眼。
琴弓优美地划破夜色,触上琴弦,安稳地停落。数秒静默,纤细的腕微妙一抖——
悠扬乐声蓦然回荡在了空气中,微微颤抖的琴弦上,似有万千蝶影漫漫飘散,轻盈一如斑斑驳驳洒落一地的忧伤。
——毕竟,这世界上,还是有人说过“母亲与女儿,一定是两个完全不同的人”这样的话呢……
“马斯内……《冥想曲》……呵。”
远远门廊前,轮廓分明的少年斜倚门边,唇角轻轻勾了起来,那样的笑意,似有几分意外,又似有更多的欣赏。深褐眼眸中,清楚地映着她的神情,安静沉定,恬淡如孩童。风起处,垂腰长发轻轻飘扬,梦境般美丽。
——她果然……很配得上她的名字呢。
——怪不得一直便觉得她有些眼熟……这样的风姿与才华,是继承自她的母亲吧……非常明显的痕迹,只要琴在她手中,一眼便能认出来——那些在水苍夜大师身上熠熠生辉的光芒,在她的音乐里甚至更为明亮。只是……虽然还很欠打磨,但毫无疑问有着迥异于苍夜大师的特质,冷静,从容,优雅而清冽,那是只属于她的——
随着一个哀伤的颤音,《冥想曲》静静落幕。颜无缺握着琴弓,良久,良久,终于轻轻睁眼——
“啊……”
远处门廊下,少年的侧影霍然映入眼底,顿让那墨蓝瞳中闪过一抹异样的慌乱,情不自禁下,竟轻呼出声。她下意识将小提琴藏在了身后,似想藏住什么不愿被人发现的秘密。
看到这实在太不像她的动作,白启不由失笑,起身朝她走去,边走边笑道:“原来你那传说中的妈竟然是现在世界上最好的小提琴演奏家水苍夜大师?啧啧,我们家老头的眼光居然也是正常过的……”
垂落腰畔的发梢微微一颤,握着提琴的指,无声收紧——
“看过医生了么?”清泠语声,淡淡开口。
其实,早已看到他脸上显眼至极的纱布。
迫不及待地说话,似想堵住什么永远不想听到的——
白启不置可否地扬了扬眉,双手交叠枕在了脑后,眼里的光芒愈发明亮:“喂,其实要解释那个爆炸事件,根本没有你想象的那么难。刚才我已经想出了一个没有任何漏洞的故事!哈哈哈……这样一来,无论他们怎么问都无所谓——”
“……”
颜无缺微一怔,竟短暂地失语了三秒——
——他这么晚不睡,竟然是在想这种……事情么……
这种对他来说,其实怎样都无所谓的事情……
似是想刺他一句的,但是一抹清浅的笑却无声弯起,消没在墨蓝眼底,淡淡化开几许从未触碰过的柔软情绪,握琴的手亦不由松了几分。她轻一抬眼,提起握着琴弓的手按住了眼镜——
“对了,你的小提琴拉得很好呢,很有你母亲的腔调——”
扶住眼镜的手凝固了。
白启的心情却正万分愉悦,漂亮的褐眸闪闪发光,丝毫没有察觉到面前少女的异样:“我虽然也学过一阵小提琴,但是远不及你的水准。真不愧是苍夜大师的——”
“好了。”
忽然,轻轻一语,打断了夜空下的明朗语声。白启有些疑惑地停了下来。
颜无缺默默俯身将小提琴收好,提起琴盒。“很晚了,再见。”乌发轻旋,便这样径直没入了门廊外的阴影。
……!!……!!!
剑眉一皱,身上根本不存在“耐心”二字的某人顿时火大了——
“站住!”
一声断喝,干脆利落,颜无缺不由顿了一顿。白启大步跨上前去,手一撑挡住了门,下巴一抬,傲慢道:“今晚你不把事情说清楚,就不要想过去!”
……
仿佛过了一个世纪那么久,颜无缺终于淡淡瞥了他一眼,冰蓝光芒倏的掠过眼底——
“深更半夜把女孩子一个人堵在外面,不会很没品么?”
白启却理都没理她,只微微一勾唇,似睥睨,又似嘲讽。
墨蓝的目光微一闪烁,颜无缺平静道:“不让开的话,我就喊人了。”
白启无所谓地挑了挑眉,干脆朝后一仰靠在门框上抱住了胸,海胆头轻轻一晃,似是在说:哦?那你倒试试看。
“…………”
——该死……他分明是认准了我不愿让其他人看到这张琴……
“嘁。”颜无缺轻哼一声,忽然转身向另一边走去。但还没走出三步,便听到身后传来一个懒洋洋的声音:“待在那里比较好,我可不想对女人对粗。”
颜无缺自动无视,连脚步的节奏都未紊乱一分。
凛冽的风,“忽”的掠过耳边。下一秒,手腕忽被一把抓起,不待她反应过来,整个人已被牢牢按在了墙上,一痛之下手指不由松了开来,顿时,心和琴盒一道直往下坠——
“啪”一声轻响,堪堪坠地的琴盒却稳稳落到了一只久候的手中。白启顺手将小提琴立在墙角,挑衅的笑容一掠而过。
他一分分俯下身,注视着那张波澜微微的绝美脸庞,褐眸幽幽光闪——
“你今晚的态度真是可恶至极。我可以让你耍我一次、两次,但是……绝对不会有第三次!”
沉默覆下,只闻夜风呼呼卷过。远方的海潮扑上礁石,不知疲倦。
“事不过三?”幽蓝的光芒莹莹闪烁在镜片上,长发丝丝垂落。颜无缺淡淡道:“你的原则对每个人都一样么?如果是……天儿?”
白启像被什么咬了一口一样倏的收回手站了起来。颜无缺没有抬头,只唇边一抹极轻的笑意无声消没在了暗夜中。
安静的对峙,良久,良久——
“你说得对,”忽然,少年轻轻开口,声音中彻骨的冰冷竟让她无端一凛,“如果是天儿,别说三次,就算三十次又怎么样?我白启喜欢的人就是用来被纵容的!可惜——”
眉峰轻挑,笑得居高临下——
“——你不是她!”
言罢看也未看她一眼,重新靠回了门框上,干脆闭上眼睛再不说话了。
——嘁……这个一根筋的单细胞白痴!
贝齿轻轻咬了起来,极小的结悄然蹙起在眉心,墨蓝眼底泛起了微微的恼火。颜无缺哼了一声,忽然靠墙坐下,环住膝盖也闭上了眼,没有分毫开口的意思。
很长很长的时间里,世界又只剩下了风声浪响。
少年垂首抱胸,一动不动,耐心竟是惊人的好。少女亦是一脸淡漠,一语不发,仿佛睡着了一般。时间就这样一分一秒地流逝,冬天的漫漫长夜,无边无尽——
忽然,颜无缺稍稍一动,向旁边斜了一斜,略略顿了数秒,竟就这样一分分向地上倒去。白启听到动静,倏的睁眼,见状立即一惊,一个箭步冲上前去扶住了堪堪坠地的少女,低声道:“喂,我可告诉你,你装晕是没有用的!”
静默依旧。
轻软的身躯就这样静静靠在他臂间,全无意识,毫无保留,细细的呼吸有着令人心惊的急促。白启的心不由沉了一下,皱眉注视着她微微泛红的脸颊,犹豫许久,终于抬手悄悄用手背试了试她额头的温度。
烫,很烫。
白启霎时惊恐了——
——我靠,这个女人该不会……在外面吹了几个小时风就着凉发烧了吧!
——而且,还真晕了!
——事情大条了啊啊啊……要是被老头知道了,按照他对这女人的无敌宠爱程度,还不得把我大卸九块每一块再砍成九小块每一小块再细细剁成肉末啊啊啊!
凝固三秒后,白启四下一环顾,确定没人注意到这一幕后,果断地将小提琴背在肩上,探手一把将颜无缺抱起来见鬼般飞速闪进了屋里。
——无论如何,还是要先毁……证灭迹!
一路高度警惕地来到二楼,所幸一个人都没碰到。在踏上最后一级楼梯后,白启悄悄松了一口气,刚想走向颜无缺的房间,怀中少女忽然咕哝了一声——
白启立即条件反射地停了下来,满怀希望地想:醒来了?
答案是没有。
她只是安静地靠在他胸前,柔软的发一缕一缕缠绕着他的手臂,忽然让他觉得有些痒,目光忍不住便停落在了她脸上。
那样沉定安然的神情,恬淡似孩童,仿佛正做着一个有提琴在手的梦。
突然间,有些移不开眼去,一种淡淡的情绪无来由地缠上了心头,那种情绪,似乎,好像,仿佛,唤作——
——后悔……
“唉……我是不是太过分了……”
喃喃自语低低响起,撞上他自己的耳膜,顿让他恢复了意识,脸竟无由红了一红。“咳……”他清咳一声,自动无视了这种过于玄幻的感觉,提步继续走路。不一阵,站定在她门前,艰难地探手去开门——
“咔”一声轻响,门锁纹丝不动。
白启霎时又惊恐了。
他难以置信地加了几分力,又扭了扭门把,那锁依然守身如玉。
——靠!这女人……在家里竟然还锁门!
愤怒中的某人自动忽略了这里其实不是人家自己家这样一个事实,强忍住一脚把门踹开的冲动,站在门口思考了十秒钟——
……算了。
这家伙人都晕了竟然还能耍我第三次!
极度不爽的启启同学掉头换了个方向,走到走廊另一端,推开了自己房间的门,把怀里的人放在床上,打开灯正待考虑下一步该怎么办时——
“看在你还记得把伊丽莎白带回来的份上,我就告诉你好了。”
清泠语声就这样淡淡响起。在白启诡谲的注视中,颜无缺神情淡漠地坐了起来,抱起那张有着女王名字的小提琴,打开衣柜将琴盒放了进去,悠然转身,抬手扶住了眼镜——
“当然,是在我睡醒以后。”
那平平的语气立竿见影地让白启跳了起来——
“颜,无,缺!”她的名字,一字一字被他咬牙切齿地扔进了空气里:“如果你不是一个女人,我一定现在就把你打到火星上去!”
“即使我是男人,你也无法把我打到火星上。”颜无缺淡淡指出这一点,顿也未顿继续道:“我要休息了,请你出去吧。”
……!!……!!
白启已经拒绝开口了。
然而他也拒绝出去。
——什么跟什么啊!这里是小爷我自己的房间!
“哗”一声响,颜无缺将风衣挂在了衣帽架上,白启的警觉程度霎时提升了。但是,还不待他有任何反应,对面少女已经面色如常地抬手在拉毛衣的拉链——
“停!”白启大吼一声。
颜无缺离奇配合地停了下来,只眉峰轻轻一扬,询问地看向他——
但她只看到一幅黑色的衣角极度火大地消失在了被重重摔上的门后——可怜的门,上帝保佑它。
笑,终于轻轻扬起,但那笑容里的戏谑却瞬间淡化在了几分浅浅的暖意中。“啪”轻响过,灯灭了,夜色如水覆上了她的眉眼,绝美如画。
同一栋屋里,另一个角落,有人的手机忽然震响。海胆头怒火未平地一晃,白启皱着眉朝手机斜乜了一眼——
动作霎时凝固了。
——我怎么会遇见这么一个祸害啊!
手机被摔了出去,准确无误地落在了柔软被枕间。屏幕上,莹莹光闪,分明是这样一行字:
“看来有时候,装晕也是有用的。”
白底黑字,明亮的颜色,一如她唇边淡淡的嘲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