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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2、提琴悠悠(一) ...

  •   “……其实——”
      楚天仿佛终于下定了什么决心般,霍的抬头,但在触到他眼下暗影的一瞬,心脏却莫名一跳,无来由的凛然。下一秒,她灵巧地探手从他手里的大纸袋里拈出一支烟花,轻轻一跃坐上了海岸边的石栏,璨然笑道:
      “假如你真的决定改过自新的话……来放烟花吧~”
      何远浩的目光微微一闪,却没有说什么,只一笑:“好。”言罢坐在了她旁边,俯身望着身下澎湃翻涌的海浪,微一抿唇,若有所思。
      忽的,一点明亮之极的白光“嗤”一声在身边燃起,只一刹便化作千万点明亮光星,争先恐后地在空中划出一条条美丽弧线,四散飘落。楚天悠悠晃着那灿灿燃烧的烟火,浅浅笑容和火光一道映亮了明丽容颜。不片晌,她忽一转身,嫣然笑道:“呐,要拿好哦。”顺手将烟火塞在了少年手里,回身抽出另一枝浅绿烟花在他手上火光里点燃,小火苗顿如乌龟般顺着纸引懒懒向上爬去。
      何远浩轻一移目,她眼底斑斑驳驳的光影映在他眼底,如此清晰。
      移回目光,他推了推眼镜,轻声道:“你为什么不问?”
      燃尽的纸引轻轻一晃,如黑蝴蝶般洒落,小火苗霎时明亮,光芒盛放处,漂亮的翠绿火花盛极绽放。楚天出神地凝望着那点点光星,眉峰微挑:“我应该……问什么呢?”
      “刚才想问却没有问的事。”少年的语声,亦平静如初。
      “哦,那个。”淡淡笑意一分分弯起,她下意识在石栏上划着圈圈,良久,良久,方悠悠道:“‘为什么一直没有联系我’‘为什么会这么晚出现’‘为什么要换手机’‘为什么看上去好像刚从奥斯维辛放出来’,或者……‘你在家里发生了什么’——这些问题——”本来带着三分戏谑的声音却愈来愈激动,终于,她偏过了头,眉头微蹙,不知是失落还是恼火——
      “——这种问题……我自己都觉得好过分!”
      她轻轻咬上了下唇,无边夜色映在眼底,愈发衬得黑眸如墨。“……我不想变成那样子的——只因为和你……就理所当然地要知道你的一切,仿佛谁有权利那么做一样!毕竟——那些只是你自己的事情……”
      虽这样说着,她的目光却无声黯淡了下来,过了许久,方轻哼一声,低低道:“反正,我只要知道你没事就好了。”
      明亮的白色花火渐渐变暗,终于悄然熄灭。何远浩注视着手中半截焦黑的细木棍,沉寂许久的眼睛,淡淡闪烁起了莫测的光芒:
      “你的逻辑不成立。”
      楚天微一凛,却很快又哼了一声,不理他。
      少年仍只凝视着木棍乌黑的末端,仿佛在上面发现了破解五角大楼机密网站防火墙的关键。光芒流转,镜片反光蓦的明亮——
      “假设‘关心’为集合A,‘干涉隐私’为集合B,集合A与集合B有交集C,称为‘关心过度而使他人隐私受到侵犯’。依据这个前提,集合C为集合A的真子集,C中元素必为A中元素,A中元素却未必落入C中。也即是说,存在至少一种可能性,在这种可能性下,人们表示‘关心’的行为,绝对不会导致‘干涉隐私’的后果。”
      平平讲述在楚天变得囧囧有神之前停了下来。何远浩推了推眼镜,终于将目光从那截木棍上移了开来。他收回手,似有若无的笑意悠悠然掠过眼底,再开口时,清冷语声中竟似有了一丝难以察觉的情绪,似怜惜,又似宠溺——
      “你啊……有时候,就是太懂事了。”
      浅浅红晕倏的跃上了乌发下的如雪面颊,目光悄然垂落,被手中行将熄灭的绿光映得光晕莹莹。“才没有呢,”她却仍是固执地不肯回身,闷声道,“我又任性,又自私,还不会关心别人,全不懂事,简直就是众恶之源——”
      “但是,”何远浩平视着远方波澜微微的海天相接处,淡淡道,“让你任性、自私、全不懂事,不是我的专属权利么?”
      ……
      ……
      ……
      世界,忽然安静了。
      如此安静,只闻得安稳的呼吸和心跳。海潮不知疲倦地拍打着礁石,沙沙有声,时不时,又一朵烟花直冲进夜空,“砰”一声响罢,灿然盛放。
      不知过了多久,楚天忽叹了口气,对着天上愈发繁盛的烟花怔怔片晌,终于认输般摇摇头,稍微向右一挪,悄悄靠在了他肩上。
      “你不是说肯定很硬么?”
      “……要你管。”
      虽这么说着,他的臂却已无声环了出去,轻轻揽住她的肩,微微收了收,便这样安静地注视着海面上五光十色的烟花倒影,良久,良久,忽想起一事,不由莞尔。楚天轻咦一声,微一仰头,奇道:“你在笑什么?”
      何远浩想了想,平静道:“看到这些烟花,你有什么想法?”
      “呃……很漂亮。”
      “但是,我刚才想到一个人,如果你对她说‘烟花很漂亮’,她一定会告诉你‘这没什么,不过是金属镁和金属铝混杂钠、钾、钙、铜、钡离子的燃烧反应罢了’。”
      “……你确定这个人不是你?”
      “你是白痴么?”
      “假如我承认了你以后可以不再问这个问题么?”
      “好。”
      “但是——嘻……我却不舍得让你这样自我牺牲呢。”
      “……你真的是白痴。”
      轰然鸣响里,又一浪海潮炸响在礁石上,混杂着烟花呼啸、爆竹噼啪的阵阵嘈杂,让这个除夕之夜愈显喜庆。只是,心湖却偏渐渐安宁,只要映着你的倒影,便可以永远清澈,再不驳杂。

      “那就这个,这个,再加上——”乌发飘摇处,颜无缺直起身,随手拈起一串鞭炮状的东西放在旁边某人怀里——
      “——这个。就这样吧。”言罢转身径直向门外走去。
      “喂!你——”白启一语未完却被迫停住了,用一种高难度的动作晃了几下,怀里那一堆高高摞起几乎挡住视线的烟花爆竹勉强保持住了平衡,但看上去却仍很危险。颜无缺在门口一顿,回头看向他——虽然是询问的眼神,却分明没有任何商量的意思。
      白启艰难地从怀里的烟花堆旁探出头,几乎是吼了出来:
      “你就不能帮忙拿一点吗?!”
      戏谑的笑几不可见地在她唇角一弯,在这笑意被发现之前,颜无缺已在白启恼火之极的目光中走出房间拐上了走廊,远远的,只一句话淡淡飘进他耳中:
      “那你作为一个男人,不是太没用了么?”
      ……嘁。
      白启额上的青筋霎时不善地一跳,抱着烟花们也走了出去,开口时,语声冷冷,却带着毫不掩饰的恼火:
      “刚才是你一定要来放烟花的吧!”
      “嗯,谢谢你主动来帮忙。”不知为什么,“主动”二字仿佛得到了特别的强调。
      “要是我知道是这种情况的话——”
      “怎样?你就不来了么?”
      “……让女孩子一个人来做这种危险的事就太没品了!”
      “所以,既然要逞英雄,就不要抱怨。”颜无缺站在庭院正中,转身挥了挥手:“这里就好了。火柴。”
      白启将怀中那一堆易燃易爆品放在一边时,已在咬牙切齿——
      ——这个女人,怎么这么难伺候啊!
      “觉得我太难伺候了么?”
      忽的,悠悠一语叩响了他的耳膜。颜无缺俯身将烟花之一挪到空地中,拉出长长的引线,接过身后递来的火柴,“我妈妈也曾经收到过这样的评价哦——”动作一顿,似笑非笑——
      “——来自你父亲。”
      “嘁,现在的白夫人也不是省油的灯,真不知道老头——呃,”剑眉微微一抖,白启不情愿地补充了一句,“请自动忽略‘现在的’三个字——喂!”他刚一抬头,深褐瞳仁陡的收缩,霍的站起来下意识伸出手,似想把她推到一边——
      “小心火!”
      陡然转向的风“忽”一声将火苗吹到颜无缺手上,她一痛之下,下意识松开了手,那带着小小火焰的小小木棍,就在目光凝固屏住呼吸的两人的注视下,轻轻的,悠悠的,甚至带着三分懒散地,落在了——
      那一堆塞满火药的烟花爆竹上!
      几星火苗悄悄蹿起在各处,如此安静,仿佛在昭告着自己的安全无害——
      蓦的,她的手腕被一把抓起,低低语声掠过耳畔,“快跑!”颜无缺陡然回神,“不行!不管它会爆炸的——”一语未罢,她已被拉得向上风处跑去,冬夜的风呼呼掠过面颊,不知何时已凛冽了百倍——
      “就是会爆炸才要跑!”
      远处传来了隐隐呼声,似已有人发现了这边火情。白启一边疾奔一边回头,只见身后转瞬间肆意蔓延的火焰里,危险的黑影边界模糊,“噼啪”乱响虽轻却已连成一片,仿佛只要一瞬——
      “蓬!”
      一声巨响,黑影的一个小角落蓦然炸响,惊人的热度竟灼痛了白启的脸。他的心脏重重一跳,眉头微蹙,陡一俯身将身边少女打横抱起——
      “你——”颜无缺只觉天地忽然翻转,一双充满力度的臂将她紧紧按在胸前,甚至听得到他胸腔里安稳有力的跃动。有生以来第一次,脸竟微微一热,小小的慌乱里,她下意识扶住了眼镜,无声地闭了闭眼睛。
      怀里异样的轻盈让他微一怔,但随即,桀骜的笑悄然勾起——
      “抓紧了!”
      语未尽,脚下速度陡增,几步跨出倏的奔出了庭院,刚刚跨上石台的一刹那——
      “轰——砰!砰——”
      惊人的爆炸声响成一片,灼人气浪裹挟着巨力将白启掀倒在地。堪堪落地的一瞬,他陡一收臂,稍稍侧身就势一滚,坚硬的石地立时毫不留情地撞在了他背上。但,总算是……
      白启颇不雅观地坐了起来,牵动伤口,不由皱起了眉。他一瞥混身上下四处都是的灰土,不在意地随便拍了拍,头也未抬顺口道:“喂,你没事吧?”
      “还好。”
      颜无缺坐在他旁边,漫不经心地理着略略凌乱的发,淡淡应了一声,停顿片晌,终于颇不情愿地开口:
      “你?”
      白启却没有回答,本就根根直竖的海胆头看上去更硬了,如同脸沿那些永不愿驯服的轮廓线。他微微眯着眼看着远处虽已炸得粉碎却仍不依不饶燃烧着的烟花尸体,火堆里,未能在天上开放的艳丽颜色在一片“蓬蓬”乱响中四处炸开,贴着地沿乱蹿,时不时满怀希望地向半空一蹦,却迅速爆炸开来,留下一片绚丽至极的光芒。
      “挺漂亮的。”他冷不丁说了一句。
      “嗯?”
      “我说,烟花,”白启向后一倒,枕在手臂上懒懒注视着极远处成功放上了天的灿烂烟火,“其实不用到天上去,也很特别。”稍稍一顿,忽笑了笑,轻快道:“谢啦。”
      颜无缺微微一震,悄一移目,冰蓝眼眸悠悠映着他眼底明亮的光芒,空潭倒影般清澈。忽的,沉静如深洋的心似被什么东西碰了碰,她轻哼一声,回头道:“这没什么。”
      “哦?”
      “所谓烟花,不过是以金属镁和金属铝为发光剂,混杂钠、钾、钙、铜、钡离子等发色剂的燃烧反应罢了。”
      “……你!”
      忽的,深褐眼眸微微一动,瞬也不瞬地凝视着夜空中一点明亮的白光。那白光如焰火般冲上夜空,划出一道美丽的弧,于极高处优雅地一顿,直直坠落。
      眼底,那本来极小的光点迅速扩大,仿佛下一秒就会——
      “当心!”
      一声暴喝,白启一个鲤鱼打挺跳了起来,想也未想猛的将颜无缺推到了一边!几乎与此同时,白光哗然扑落,如一道光幕落在二人之间——正是她刚刚坐过的地方!
      细细的火花还在不断地燃烧闪烁,时不时发出“噼啪”爆裂声,声声触人心弦。颜无缺的胸膛轻轻起伏着,目光在火光间停留片晌,终于抬起,落到了对面少年身上——
      墨蓝的瞳陡一缩,她脱口轻呼:“你的脸——”
      “阿龙,阿龙——这边——”
      白启却已站起身,一边招手一边朝前方不远处冲过来的一群人喊着。灭火器喷射出一道道雪白的泡沫,霎时扑灭了焰火再爆飞一次的可能性。为首一个中年人却不及停留,径直跑到石台下,急急道:“少爷,您没事吧?颜小姐也——”
      “我们都没事。啊,对了,这件事不要告诉别人,就这样处理掉好了。”白启伸了伸懒腰,表情有几分疲倦,却依然是不许置疑的声音。
      但阿龙却迟疑起来,犹豫道:“但——这种事……少爷您看——”
      “我说怎样就怎样!就这么定了。要是被老头或者我那难缠的妈知道这件事,我就拿你是问!”白启冷冷扫了他一眼,傲慢道:“对了,还有哥哥,也一样。”
      “是!”
      阿龙吓了一跳,赶紧站直应声,急急转身加入到灭火的人群中去了。白启闲闲转身,终于皱起了眉,低低道:“嘁,太大意了……”右颊鲜血淋漓的灼伤触动,他额角青筋霎时抽了一抽。
      “你这个笨蛋!”颜无缺忽睁开了眼,声音中竟似有几分不似从前的严厉。她上前几步,目光冷冷闪烁,却已仔细地将那伤痕的一切情况尽收入眼底。“你打算怎样向你父母解释这个伤?”
      白启微一怔,显然从未想过这个问题。颜无缺扶了扶眼镜,“果然是没大脑的家伙。既然要瞒着他们,就要为这种烧伤找个合理的理由。你不煮饭,不烧水,不做生化实验,连烟都不抽,不可能瞒得过去。所以,”她淡淡转身,边下台阶边道,“你没有其他选择,告诉他们事实吧。”
      ……!!!这种语气!!!
      白启怒了!
      他站定在石台最上层,脸因恼怒而泛起了异样的红:“你这女人没问题吧!要不是为了你,小爷我为什么要隐瞒这种无聊的——”一语未完,陡然停在了喉咙里。白启凝固了一飞秒,冷哼一声,偏过了头。
      “哟。”
      颜无缺停住了,轻一回眸,似想说什么,但那言语却迅速沉定成了唇边一抹极轻的笑,似戏谑,似嘲讽,又似隐藏着几分不愿言说的深意。
      下一秒,她转身继续走路。
      “记得去看医生哦。”
      ……怒!
      白启极度火大地看着那个悠悠然走远的玲珑背影,忽然开始怀疑自己刚才到底是不是做了一件正确的事。
      ——我还就不信了——我这样迟早要在金色大厅开独奏会的天才,会连一个故事都编不圆!
      咬牙切齿,咬牙切齿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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