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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除夕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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见面的过程是诡谲的——至少楚天这么认为。
某座冰山虽然依旧冰山,甚至——楚天不知是不是自己的错觉——连近段时间显得比较常见了的淡淡笑容都消敛了几分,看上去更像曾经那个抱着电脑冷若冰霜的扑克脸。但是一举一动间,似有了一种从所未见的迷人风度,如此圆熟自然,显然绝不是一时能伪装出来的。
楚天神色诡异地站在一旁,颇有些佩服地暗道,不愧是……出身名门的少爷啊——不对……他今天这种感觉怎么那么像那只狐狸呢!
苏羽白则表现得完全像一个温柔贤良的母亲,变身速度之快,令人称奇。在表示了热情周到的欢迎和对冰山同学不能与自己家人团聚的遗憾后,她愉快地声称,他完全可以将这里当成自己的家(语气中有一种让楚天囧囧有神的深意),并略带嗔怪地责备楚天对客人太怠慢了,言下之意是她最好随便陪他干什么去,厨房的事交给贤淑好客的楚妈妈就行。
听到这句话,被二人的表现劈到无语的楚天,终于清醒了。
她瞥了一眼剩下没多少的饺子陷,觉得自己的确没什么必要再在这里为降低饺子们的平均美貌水平作贡献了,便点点头,刚要说话——
“谢谢阿姨。”何远浩却忽然开口,将手里一个神秘的黑箱子放在了门边,淡淡道:“不过,既然已经给您添了这么多麻烦,再不帮忙就说不过去了。”说着,他在楚天无比玄幻的注视中挽起了袖子,带着一贯的专注神情洗好手在桌边坐了下来。
……!!!
楚天瞬间凌乱了-_-
她心中暗喊,这……你一定要帮着修个电脑什么的我是不反对啦……但是——电脑不在厨房里的说!
在这一刻,经验的差异立即就显示出来了。
苏羽白没有表现出丝毫被神奇到的迹象,只轻一挑眉,笑得温和而慈祥:“呀,这样的话,那就太好了。”说罢手下不停,只抬眼貌似不经意地看向楚天,那个意味深长的眼神立即让楚天窘到了,她轻哼一声,毫不退缩地瞪回去。
就在这时——
何远浩平静地伸手将一个刚完成的饺子排到了它的同类后面。
楚天的目光——无论它前一秒在哪里——倏的收了回来,带着毫不掩饰的怀疑落到了那个新饺子身上——
立竿见影的,她被石化了。
石化,风干,片片碎裂……
……这是一个怎么样的饺子啊……
端庄、大方、精致又不失华丽,在苏羽白炫技般盛装出场的饺子们中竟丝毫不显逊色。苏羽白的目光在新饺子上停留了几秒,又瞥了一眼他的动作,眼中顿时流露出几分赞赏。下一秒,她放下筷子,站起来轻轻伸了个懒腰——
“哎呀,看来今晚会轻松很多呢。啧啧,真是好孩子,不像我们家的某个人,在厨房的事情上全无天赋,眼看我的一身本领就要失传啦——”她灵巧之极地转过桌角揭开砂锅嗅了嗅,一股浓汤的香味霎时四处弥散。
何远浩不动声色地轻一侧身,避开了楚天满溢杀气的一瞥,但淡淡目光却已透过镜片清楚地掠过了她的脸,似揶揄又似戏谑。被这目光刺激到了的楚天在一飞秒内得出结论,再待在这里对自己是非常不利的,于是——
“呃……这——我去泡茶!”
她一个箭步跨出厨房,从柜子里抱出锡制茶罐,顺手将水壶架在电磁炉上,干净茶壶又在水下冲了冲,拭干水迹,摆好茶具,却忽然意识到,自己的动作,实在是显得太轻快了些——
目光,不由慢慢垂了下来,唇角轻抿,半晌,却终于忍不住微微一笑,下意识抬手,轻轻抚上了眉间,那个他唇印曾落下的地方。
因他出现而生的许多快乐,似是到这时候,才总算有机会稍稍释放出一点。
只一点,就足够让空气轻盈起来了。
不片晌,滚沸得恰到好处的水无声注入紫砂壶,普洱似有若无的樟香浅浅掠过鼻端,让楚天忍不住深深吸了一口气——
“三年前在狐狸家,他的厨师现场展示花样水饺的做法,我觉得很有意思,就多看了两眼。”
平静语声忽然响起在身后,倒让楚天微微一惊,却随即又拜服了——
——只是……多看了两眼,还是在三年前……嗯……
她叹了口气,目光轻抬,似笑非笑:“呐,Mr.Genius,这世界上还有什么东西是你学不会的么?”
“很多。”何远浩在她旁边坐下,捧起了她面前半盛着酒红茶汤的瓷杯,淡淡道:“我从来没有学会过任何一种乐器,唱歌走调很严重,美术课从来没有及格过,学习一门新语言所花费的精力是正常人的两倍,假如需要完成的论文字数在三千字以上,我就会觉得这很困难,还有很多……另外,我的房间里不会出现任何花草,因为它们只要被我照料过就会枯死——不要问我为什么——我似乎也不具备让小动物愿意靠近我的能力——呃?”
淡若冰河的表情,忽然凝固了。
楚天却也被怔在了原地。
确是没有想到,只是顺口问那么一句,他便真的无比认真地列举了一长串事实,坦荡无欺。
莫名的,竟有几分不知来处的感动,目光悄悄移过,却正捕捉到他脸上一瞬间的古怪神色,不由低头向桌下望去——
“……这……”
金毛灿灿的小狗,试探般伸出小爪子触了触何远浩的腿,仰着清澈漂亮的大眼睛注视着头顶冷冷闪烁的目光,一人一狗就这样诡异地对峙半晌——
“汪!”
绒绒忽欢快地叫了一声,忽一下直起身将前爪搭在了他膝上,轻巧地一使力跃上了他的腿,小脑袋在他怀里蹭啊蹭,看那表情,显是万分享受。
何远浩仿佛被施了一道魔法一样僵硬了,用一种高难度的姿势端着茶杯不敢动弹,明显完全没有应付这种情况的任何经验。但是,他怀中的小狗却变本加厉地试图站起来,小小黑鼻头几乎挨到了他的下巴——
“绒绒,要乖哦。”
楚天终于看不过去了,轻轻一唤,小狗立即如奉纶音地停了下来,乖乖趴倒在少年怀里,舒服地闭上了眼睛。
“……”
何远浩以几乎看不到的幅度轻轻松了一口气,目光冷冷一抬,那样难以言说的眼神——带着来不及敛藏的情绪,似无辜又似震惊——让楚天瞬间圆满了-_-
——果然,我们家的狗都不是一般的狗捏……
“看来,万事都有例外的时候呢,呐,你说呢——”浅浅笑意悠然绽开,三分调侃,三分戏谑:“——Mr.Genius?”
“你是白痴么?”
何远浩轻哼一声,微一迟疑,终于低头抚了抚小狗柔软的背毛。绒绒懒洋洋地摇了摇耳朵,又不动了。
霎时间,似有一抹罕见的笑容翩然掠过少年眼底,却瞬间消敛在了瞳眸更深处。他将茶杯举到了唇前,淡淡道:
“其实,比起Mr.Genius这样被许多人叫过的平平无奇的称呼,我还是比较希望你叫我Mr.Right。”
语罢轻啜一口茶汤,神色淡定,声音平稳,仿佛在谈论□□的中心方程式一般。
楚天微一凝固,待反应过来时,悄然燃起的烫意已无声蔓延到了耳上。她轻咳一声,目光微垂,任由发丝滑落挡住了泛红的脸颊,拙劣地转移话题道:“……嗯……我发现,绒绒好像蛮喜欢你的……”
何远浩注视着手中瓷杯,沉默片晌,轻声道:“有时候,宠物的确会与主人心灵相通的。”
…………
“……我……去看看羽白有什么要帮忙的。”楚天镇静地站起来,一溜烟般消失在了厨房里。
何远浩神色自若地饮尽了那杯茶,放下空杯,静静注视着面前秩序井然的茶具,浅淡笑容终于无声勾起。许多天来只埋在心底最深处的想念,终于轻轻着落。
竟就在她家门前那样毫不理智地吻了下去。
竟就在她身边考虑都没考虑地说出了那些终究是太直白的话。
明明知道,这样的时候,应该更收敛些的。
——可是,有你在旁,总是……情不自禁。
忽然又想到她明明窘到不行却偏要装作不在意的神情,耳垂微微泛红,目光游移着却总不肯看向自己,窘极时,总是下意识地悄悄咬着下唇……就连那样似嗔还喜的眼神,都是可爱无比。
……天儿,天儿。
你到底要让我看到多少种不同的样子,才肯罢休?
“吃饭啦吃饭啦~~”远远的,楚天愉快地喊了一声,似有低低笑语在厨房里飞速交流着对他而言太陌生的快乐情绪。下一秒,纷沓脚步声打断了他的思绪,盘盘色香诱人的精致菜品几乎在一瞬间遍布满了餐桌,明显远远超出了正常的三人份数量。楚天坐在了他对面,眉飞色舞道:
“我家太后超会做菜的~所以当我告诉她,只要有你在,她完全可以把拿手菜都端上来炫耀一遍时,她兴奋得就差冲上来拥抱你了嗯~嘻……”她忽然放轻了声音,低低愉快道:“放心吧,我绝对不会让你在我们家吃不饱的~等下要记得赞美羽白的厨艺哦,这样的话——”
她忽顿住了,一抹红晕蓦的掠过面颊。还好就在这时,苏羽白的及时出现化解了可能出现的囧囧有神局面——
“对啦,远浩,天天说你食量惊人——嗯,很好,我一向喜欢对美食有鉴赏力的年轻人,尤其是当你还长得这么好看的时候——以后多来我们家玩哦,我可不是只会做中餐而已~”她轻一偏头,笑容亲切而温暖,但那语声中愈来愈明显的深意却让楚天凝固了一秒,不动声色地狠狠瞪向她——
——额娘,母后……您这么一种表现,是不是……为时过早啊!
“谢谢阿姨。”何远浩却已神色如常地端起了筷子,平静道:“那以后就多打扰了。”
……!!!
楚天默默地泪了……
人生……怎么是这样的啊……
事实证明,楚天对自家太后厨艺的评价并没有受到亲近血缘的影响。年夜饭在愉快的气氛和谈话——主要是对菜与汤的赞美——中渡过了。苏羽白万分满意地看着满桌空盘,轻轻卷着鬓边垂下的发,笑得跟朵花似的,轻一抬眼,望向刚把所有碗筷摆进洗碗机里的楚天,悠悠道:“好啦,阳台上有一堆烟花,今晚不放掉难道还等明年么?天天,你一定要让远浩玩得开心哦。”
呃?
楚天心中打了个突,心想这话听着怎么不对呢……于是,她小心翼翼试探道:“那你——”
“我要看春节联欢晚会。”语声轻快,无比自然。
……靠!
楚天的表情充满了难以言喻的诡异,仿佛桌上的小电子钟刚刚在她眼前化身变形金钢并冲屋里最贵的家具射击了一通一样。她很寒很凌乱地想,母后您……什么时候看过那种叫做“春节联欢晚会”的物体——哦不,您什么时候主动看过电视啊!那台电视的显像管有没被灰堵住还是个严重的问题呢!拜托,这——
然而,还不待她指出此借口之拙劣,苏羽白的注意力已完全被吸引到另一边去了——
何远浩提着那个进门时便在手中的神秘黑箱子走了出来,摆在桌上,按住了锁扣:“听说阿姨喜欢种花,所以我准备了一点礼物——嗯,希望合您的意。”
指下轻一用力,银光闪烁的锁扣立时弹开了,箱盖开处,光洁的金属在灯下折射出一片亮银光芒。只见黑丝绒垫上,整齐地码着一整套完整的园艺工具,形态各异的刀剪锯铲,一应俱全。何远浩伸手在箱侧一拉,夹层无声滑出,大小不等的玻璃格里盛着各式花种,小标签标着花名及习性,做工精致漂亮,纵是落入外行眼里也忍不住要赞叹一番,更何况是苏羽白这样已有一二十年经验的绝顶花迷?
一霎时,她脸上闪过一抹孩子般的喜悦,却瞬间被完美地收敛了起来,只微微一笑,目光扫过箱顶上蜜金色的标识,轻轻道:“原来是剪草堂出品……我怎么说——呵……”她瞥了一眼面前那张淡漠如水的脸,不由莞尔:
“我很想说‘你太客气了’,但是要假装自己没有心动,又实在太虚伪……换句话说,我非常非常喜欢!谢谢你啦,真是个有心的好孩子呢~”眼睛似有若无地朝楚天一瞥,似是说:啧啧,你真该跟人家好好学学——
……楚天假装什么都没看见。
镜片后,那抹敛藏得很好的紧张终于悄悄褪去,淡淡笑意不由浮起。何远浩推了推眼镜,道:“已经打扰阿姨很久了,那,我就先告辞了。”
那两个全无预兆的字让楚天微微一震,不由自主移开了目光,心中明明有许多话想说,却偏偏是——偏偏是……
“呐,远浩,你家里还有其他人么?”苏羽白却连眼皮都跳一下,语声无比镇静。
何远浩一怔:“没有。”
“这样的话……我很抱歉,今晚不可以让你回去哦。”她摇了摇手指,笑得有几分神秘:“除夕之夜是不可以一个人过的,否则接下来的一整年……都会很孤独。”她轻一偏头,朝阳台方向抬了抬下颔:“天天每年在家里,也只有我与她两个人而已。今年我可以请你……陪陪她么?”
于是,事情就这样按照早已修炼成精的九段妖女苏羽白的剧本,无比欢乐地发展下去了。
新年的海边总是很热闹的,但是沿着海岸线一路走去,人声笑语总会淡化成遥远的背景,只有烟花扶摇直上哗然绽响的声音依然清晰地震动着耳膜,带着除夕时的沉沉烟火气,让人无由便快乐起来。
楚天迟疑一路,在思考了不下三十种表达方式后,终于决定统统放弃,回归开门见山的正途——
“其实,如果你回家还有事情要做的话……可以说出来没有问题的。”
何远浩沉默了三秒,目光淡淡朝旁一瞥:“我休假了。”
“……!!!”
楚天霎时惊悚了。
她一副被劈到的神情,上下打量着眼前这个一坐在电脑前就忘了吃饭睡觉过节的霹雳无敌工作狂,只觉世界观人生观价值观遭到了根本性的颠覆——
“我特意把旧手机放在了家里,新号码目前只有狐狸一个人知道,所以没有人能找到我,无论是父亲还是戴尔——也就是说,”何远浩却连眼皮都没跳一下,推了推眼镜,“现在,没有任何工作要做。”
……………………
楚天轻轻拍了拍他的肩,完全是感慨到无言的表情:“啧啧,想不到……真是想不到……”
“我以为,你已经想到了。”
他忽然驻足,回身看定那双黑似点漆的眼眸,目光停落,似笑而非笑:“既然你都已经决定来拯救我那无可救药的生活了,我怎么可以不给你面子?”
“……嘁。”
楚天微微一怔,却随即眯起了眼睛,唇角轻勾:“你以为这样就可以了么?即使是天才,也不可以像你这样欺负自己——熊猫眼先生。”
目光下意识扫过他眼下的阴影,睫毛霎时轻轻一晃,眼底的波纹,无声泛起。
本来明快的心情,忽然间像覆上了一层阴影,便这样悄悄黯淡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