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且待花开——我的冰山王子》天狼.

37、城堡

　　那座城堡，立在林木繁茂的崖顶，以沉默肃穆的姿态俯视着朝阳初升的世界，天边朝霞的沉金光芒为它披上了王者的冠冕。不需言说的尊荣，注定要让全天下为之战栗。
　　宽阔的厅堂，阴影斑驳。
　　“那，他要回来了么？”未脱童音的少年语声，明亮动听，却分明有着几分根本没去掩饰的不快。
　　“嗯。算时间的话……现在，快到了哦。”低沉的男声，稳定而优雅，让人无由心神安宁，第一时间便愿意与他亲近。
　　少年轻哼一声，直接道：“我不喜欢他！”
　　“他是你哥哥，小致。”
　　语声依然淡淡，少年却不敢再说什么，不悦地闭上了嘴。男子似亦觉自己语气太严厉，不觉一笑，提醒道：“而且，你不是一直很佩服他的么？将他作为超越的目标——这种被自己弟弟追逐的感觉，连我都没有荣幸享受过呢。”
　　“才没有那回事呢！我只是……比较不爽他——哼……”少年也似终于觉得难以自圆其说，声音稍稍低了下去，但只顿了一顿，却又愉快起来：“总之，我还是觉得大哥你最棒了——”
　　话未完，戛然止住。
　　陡然寂静的空气中，似从极远处传来了宿鸟惊啼高飞之声。霎时间，城堡最深处那不为人见的暗室中，数道光芒闪过精密的电子控制设备。爬着细细青苔的石墙外，清晨微湿的空气顿时被铁链齿轮的绞动声惊动。
　　十数道门渐次打开，“轧轧”声愈来愈近，终于，“轰”一声沉响，停落在厅堂之外。一切，重归于静。
　　“那，”男子的声音轻轻一扬，“来了。”
　　话音未落，门锁“啪”的一响，缓缓开启，一线光芒迅速在地毯上扩展成明亮的扇——
　　“哗——”
　　整齐的木质摩擦声中，垂挂四壁的紫红天鹅绒窗帘蓦然齐齐拉开，光明霎时无可阻挡地涌入，只一瞬便洒落在大厅内沉光闪熠的每一个角落，紫金般的光芒在每一件家具上静静流转，顿让人心生敬畏。肃立屋侧，衣饰庄重的仆人训练有素地同时向大门方向躬下了身——
　　“二少爷——欢迎回家。”
　　苍蓝天色下，逆光而立的身影清决挺拔，唯有镜片明亮的反光，幽寂森冷。
　　“嗯。”
　　他顿了一顿，唇角微牵，终于迈步。镜片上的光芒蓦的消敛，点点散开跃动成他眼眉间清冷的光星。他身后不远处，一袭黑衣的高大男子寸步不离地随他向前，蓝眼微垂，沉默而安静。
　　少年行至厅堂正中，停了下来。
　　感觉到面前四道再熟悉不过的目光，他沉默片晌，抬头推了推眼镜，淡淡一笑：
　　“哥哥，远致，早上好。”
　　云淡风轻，如同每一个最普通的早晨。
　　在他对面，那对微微含笑的黑眸里，蓦然闪过一缕奇异的光芒——
　　——他在……笑？
　　下一秒，斜斜倚在沙发上的长发男子站了起来，悠然上前，轻轻一拍弟弟有些单薄的肩膀，稍用了几分力：
　　“远浩……欢迎回家。”
　　在那只手堪堪触到肩膀的一瞬，何远浩的右臂微一动，似想避开这样太热情的触碰，但那异样只闪了一闪，便重归静定，任由哥哥的手落在了肩上。
　　“父亲说，‘裂雷Ⅳ’最近总是自动执行同一段不知来源的代码，排查无效，目前效果不明。所以，我来看看。”何远浩平静地说着，瞳孔却忽然几不可见地一缩——
　　越过哥哥的肩膀，他清楚地看到，在他进门的一瞬下意识站起身的清秀少年此时忽然冷哼一声，瞪了他一眼，转身上楼离开了，脚步甚重，沿途更弄出声响无数，让人想不注意到都很难。
　　但，他只微一垂眼，镜片后的眼睛已淡若冰河。
　　他臂上一闪即逝的小动作，眼里一闪即逝的古怪神色尽皆落入了何远博眼中，他的目光霎时更奇异。
　　站在他眼前的人，他从小看着他长大，他是他的弟弟，他的亲人，却也是他在这世上，最强大的对手！他明白他的冰冷淡漠，他的冷静理智，甚至他骨子里的固执任性。或许，这一切没有人会比他更清楚。但是，现在——
　　疏淡的眉眼，微微蹙起，不知是思索，还是担忧。
　　他不一样了。
　　在什么地方，有了不属于从前的影子。就好像，有另外一个人——
　　——另外一个人……
　　一道光芒闪过脑中，刹那间，他隐隐猜到了真相，极不可思议，但却再难有第二个解释。顿时，曾经许多让他微感疑惑的传闻掠过脑海，只一刹，一切已经了然——
　　“远浩——”何远博松开了手，退后一步，笑意轻浅，顿让人如沐和风。
　　远浩，我太了解你了。而你，从来不屑于去了解任何人。
　　所以，这一回合，是我赢。
　　他开口了，眼神温和：
　　“——你有喜欢的女孩子了。”
　　声音舒缓，却是不见丝毫自疑的陈述语调。
　　已走出数步的少年闻声微微一震，不由停了下来。数秒静默，他没有说什么，亦没有回头，只重新提步，渐渐和那鹰隼般的男人一起没入了廊柱更深处。
　　何远博看着他默默走远的背影，修长的眉轻轻一挑，惊讶得恰到好处。他坐了下来，以手支额，墨黑长发悄然滑落。
　　——那么，你默认了。
　　“神夜。”
　　忽然，他开口一唤，身后大片的阴影里，玲珑浮凸的女子身影应声而现。
　　“在，少爷。”声音暗哑，却并未让人觉得不舒服。
　　何远博目光微垂，注视着自己修饰干净的指甲，轻声道：“索斯……怎么样？”
　　稍一沉默，那听不出任何感情起伏的冷漠声音简单道：“他现在，是二少爷的人。”
　　“哦……”
　　神朗气清的男子笑了起来，刹那间，竟如阳光大片洒落，和煦温暖。他站起身，轻轻伸了个懒腰，愉快道：“我知道了，谢谢你，神夜。嗯，今天天气不错，待在家里太浪费了——玛林——玛林在吗？啊，玛林，你在这里，太好了，请让爱德华备一下车——或者你还愿意顺便帮我叫远致一声？”
　　古堡内，霎时有了忙碌欢乐的生气。石墙外，空气清寒，林木疏淡，天色如水，这果然，是一个很好的天气。

　　但，幽邃深长的走廊里，远处的声音渐渐敛息，寂静一片。
　　清决挺拔的身影静静行走，阴影无声覆下，镜片后的目光依然淡若冰河。数秒前，厅堂内，那骤然翻涌起的波纹已无声消敛。
　　——那个男人，还是那么可怕。
　　——他不是狐狸，只是海草。
　　……海草……
　　“嘻……”
　　忽然，银铃般的笑声就这样响起在走廊拐角的另一边，清脆悦耳，隐隐似带着三分檀香的幽寂。何远浩轻轻一凛，脚步渐渐放慢，终于停在了拐角前。
　　良久，良久，他忽轻一牵唇，再不迟疑，径直跨过了走廊。
　　眼前，豁然开朗，光明甫开。
　　宽敞的露台石雕华丽，如一朵盛放于苍蓝天幕下的青灰莲华，绚烂夺目，一瞬间竟让人疑为童话。
　　“哗——”
　　檀香扇蓦然摆开，沉静幽香顿时绽开在白嫩指掌间。莲华正中，乖乖独坐台上的紫裙小女孩微一偏头，眼眉弯弯如新月，似笑非笑的神情，竟不像一个这样年龄的小女孩儿。
　　何远浩静静看着她，半晌，抬手推了推眼睛，目光一抬，蓦然扬起了漂亮的笑容：
　　“小狐狸，好久不见。”
　　对面，黑亮的大眼睛轻轻一眨，两个小酒窝轻轻旋上了雪白的面颊——
　　“啪”一声轻响，她从石台上跃了下来，一蹦一跳地越过回廊，站定在何远浩面前，仰头展颜，伸出了双臂，脆生生笑道：
　　“浩哥哥，抱——”
　　不待她开口，何远浩已俯身一把将她抱在了怀里，笑意不及褪去却已皱起了眉：“宁儿，你又变重了——”
　　话音未落，“啪”一响，檀香扇毫不迟疑地敲在了他头上。何远宁冲他吐了吐舌头，嘟起了嘴：“宁儿一直都很想念浩哥哥！”
　　“哦，原来如此，所以一见面就敲我一记。”何远浩冷冷瞥了她一眼，她不由又吐了吐舌头，悄悄把万分威武地挥舞在手里的小扇子收到了身后。何远浩不由莞尔，在她额上轻轻一弹，抱着她朝前走去。
　　何远宁越过何远浩的肩膀冲他身后的暗影挥了挥手，眼睛闪亮道：“嗨嗨~索斯~好久不见。谢谢你保护好浩哥哥~~”
　　金发男人长长一躬，低声道：“这是我的职责，大小姐。”
　　“莫邪姐姐经常提起你呢，索斯~”小女孩趴在何远浩的肩上，笑容明亮灿烂：“所以，你要一心一意地听浩哥哥的话哦，不然宁儿会舍不得莫邪姐姐的~”
　　一向沉稳如山的男人微一震，不由抬头——
　　“宁儿，”何远浩忽然开口，淡淡道，“索斯非常忠诚。”
　　何远宁微微偏头，看着自己最喜欢的哥哥，忽然抬头在他脸上亲了一口，嘻嘻笑道：“那就好~”末了不忘抬头朝身后挥手道：“Bye Bye~索斯~莫邪姐姐很快就回来了哦~”
　　一时间，没有人说话，何远浩抱着小女孩穿过长长的走廊和长长的沉默，不知过了多久，突然平静道：“宁儿，那件事……想法还是和以前一样么？”
　　何远宁疑惑地看了他一眼，陡的醒悟过来，眉毛顿时微微一扬：
　　“当然。”
　　“那，如果——”他脚步的节奏依然稳定，声音亦淡然无波，但冷冷闪烁的镜片后，眼睛忽然泛起了极浅的波纹，“——他……喜欢上了其他的人呢？”
　　深如墨色的瞳眸，蓦的收缩！
　　触到怀里如闪电般倏的掠过的僵硬，何远浩一分分抿起了唇，停步悄悄收紧了臂，沉默半晌，重新提步。
　　忽然，怀里的小人儿低低道：“很喜欢？”
　　清脆如铃的声音，竟在微微颤抖。
　　……
　　……很喜欢？
　　良久，良久，少年轻轻“嗯”了一声。
　　狐狸，你是……很喜欢她吧。
　　漫长的沉默，再没有被打破过。少年静静绕过一道道迷宫般的楼梯回廊，终于停了下来。
　　面前，沉重的木门无声肃立，像那个男人一样安静，沉默……冷酷。
　　那个……男人。
　　何远浩收回了目光，看向怀里安静得不像她的小女孩，有些担心地蹙起了眉。
　　“宁儿？”
　　小女孩轻轻一挣，从他怀里跳了出来，向前几步，注视着那扇门，低声道：“浩哥哥……你是要去见爸爸么？”不待他回答，她无声地握紧了扇子，“宁儿和你一起去。”
　　何远浩微一怔，唇角微牵，蹲身扶住她的肩将她转向了自己，淡淡笑道：“不，宁儿，我要……自己去。”
　　何远宁没有再说什么，只垂下了目光，黯然道：“那，哥哥见过爸爸后，就又要走了么？”
　　……
　　停在她肩上的手无由一紧，半晌，何远浩轻声道：“我答应过别人了。除夕前……”他站了起来，推了推眼镜，终于转身，面对着那扇高大沉重的门——
　　“宁儿，我等一下就来找你。”
　　“那是对浩哥哥来说很重要的人么？”深紫裙摆轻旋，小女孩就这样静静开口。
　　何远浩刚走出一步，闻此不由停了下来。
　　“嗯。她啊……”
　　他微微仰头，木门上古意森森的纹饰安静地映在了眼底，却似浸染了少年心中小小的欣悦般，霎时有了盈盈生气——
　　她啊……
　　……或许是这世上，我最想守护的光芒——
　　“少艾哥哥也是对宁儿非常重要的人。”何远宁走到了楼梯口，俯身看着长长蜿蜒而下的阶梯，黑亮的大眼睛里光星晶莹：“少艾哥哥会喜欢上其他人，只是因为宁儿还没有长大。”
　　她朝前一蹦，跃下了一级楼梯，微一抬头，浅浅酒窝霎时旋起在雪颊之上，一瞬间，那笑容竟如灯下钻石，哗然绽放出千万种光彩，让人望之目眩——
　　“八年后，宁儿会让他爱上我。”
　　“宁儿——”
　　何远浩微微一震，目光一转，正见到小女孩优雅而安然地迈下楼梯，檀香扇洒开幽香一片。顿时，似有什么东西在心里轻轻一拨，曾经许多隐隐的担忧忽一声消散，淡淡笑意不由自主牵起在唇角。
　　他的妹妹，不是一般人呢。
　　其实，他一直就知道。
　　何远浩移回了目光，注视着眼前沉光闪烁的铜门把，镜片上的反光一掠而逝。下一秒，他再不迟疑，抬手推开了门。

　　透过高大的落地窗，暖洋洋的阳光有些慵懒地照在这宽敞明亮的书房里，静谧安恬。几件必要的家具尽皆典雅大方，简约而不失气度。何远浩静静站在这看似无人的房间门口，目光向右一转——
　　排排高大的书架整整齐齐地延伸进更深的空间里，一眼几乎望不到头。他没有犹豫，直接转身向里走去。顺着排排书架行走，太阳浅金色的光芒点点跃动在那些或新或旧的书脊上，与他远在中国的那间卧室如此相似。
　　——父亲，无论我再怎么排斥你，却终究抹不去那所有和你太相似的影子。
　　——其实，有时候，我还是会希望——
　　突然，他微微一震，停下了脚步，目光不由自主停在了左手边那两排书架之间。
　　身材颀长的男人正踏着梯子在书架上细细搜寻着，舒适休闲的装扮映着阳光竟有种难言的闲散意味。他嘴里叼着根什么东西，随着他的动作而轻快地一晃一晃。闻得声响，他下意识回头，清俊的眉顿时挑了起来，顺手拿下嘴里的东西——
　　“啊，远浩，你回来了。”
　　何远浩盯着他手里那物事——一根色彩鲜艳的棒棒糖——额角不善地一跳，却什么都没说，只推了推眼镜——
　　“父亲。”
　　空气，蓦然沉默了下来。
　　男人怀抱着一本砖头般的书慢慢从梯子上走了下来，悠悠道：“一个人在外面，还习惯么？”
　　“还好，谢谢您。”语声淡淡，如同没有情绪的机器人。
　　“见过你妈妈了么？远博、远致和小鬼头呢？”
　　“还没有来得及去见母亲。”心脏莫名一跳，何远浩微微垂下了目光。
　　他的母亲……温柔，善良，聪明的大家闺秀，出身名门，对父亲百依百顺，在孩子们和客人们面前永远微笑得美丽而端庄，无论怎么看都是一位最完美的贵夫人。可是……从小就在心底隐隐逃避着见到她的笑容，那么温雅漂亮，像个没有灵魂的洋娃娃——
　　“那，等下去见见她吧，她最近身体不太好，一直很想你。”
　　何远浩无声地点了点头，离家近一年来第一次，心中竟闪过了一抹不知所处的愧疚。
　　男人终于站定在了地面上，径直从他身边走了过去，边走边道：“听说无缺去找你了？”
　　少年沉静的黑瞳轻轻一缩，下意识停了下来，半晌，冷冷道：“是的。”
　　“这看上去不像是她会做的事情。远浩，我觉得……”男人的脚步渐渐慢了下来，最终停在了书架旁狭长走廊的尽头：“……你似乎应该给我解释一下。”
　　何远浩闭了闭眼睛，偏头微一皱眉：“没什么好解释的，那是我自己的事。”
　　男人沉默了一下，竟没有再问，只轻轻转移了话题：“这次打算什么时候回去呢？”
　　“除夕之前。”
　　“我猜，如果我问你原因的话，大概也是因为，这只是你自己的事吧？”男人的背影动也未动一下，长长的影子拖在地上，寂然无声。
　　森森寒意，悄然弥散，是少年再熟悉不过的冰冷愤怒。何远浩微一震，淡如深潭的眼睛霎时冷若冰霜：
　　“是的，所以与您无关。”
　　森寒之气蓦的凛冽，阳光的温度陡然间似降到了零点以下。
　　良久，男人轻轻开口，平静得一无波澜：
　　“看来，果然像我想的那样，再让你一个人待在外面不是个明智的办法。莫邪——”
　　“在。”
　　空气陡一波动，一道人影静静站在了父子之间。
　　“把少爷带下去，不许任何人与他接触，尤其是……索斯。”男人一字字说罢，顿了一顿，淡淡道：“当然，也绝不许他离开你视线半步，直到他把所有事情都想清楚了为止。”
　　在听到“莫邪”二字的一刹，何远浩终于震动，霍然抬头——
　　深紫长裙如独舞夜中的死亡镰刀，完美地勾勒出了少女盈盈一握的腰身。纯黑长发直直垂落腰际，幽邃刘海齐齐停于眉下，更衬得面前那张几无瑕疵的脸苍白似玩偶。少女轻一躬身，声音竟是惊人地软糯动听：
　　“少爷，请恕莫邪无礼。”
　　紫黑瞳眸中幽光一闪，纤长身影蓦的向前！
　　下一秒，何远浩的身体僵硬了，重心顿时前倾，却正被轻轻收回手的少女接在怀里。莫邪转身又朝男人鞠了一躬，带着失去意识的少年悄然无声地消失在了房间里。
　　男人没有回头，只悠悠抬手，翻开书本第一页，顺手将棒棒糖放到了嘴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