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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重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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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时候,时间的确是过得很快的,尤其是当一个人在合适的时间,合适的地点,悠闲地过几天喜欢的生活时。
不过,最重要的也许还是,那圈圈转转,寻寻觅觅,终于没有错失的,同行的你。
楚天透过飞机舷窗看着跑道外仿佛昨日才见过面的白桦林,目光却轻轻一转,正看到身边少年低着头神态专注地系安全带,浅浅笑意不由跃上了眉梢。她舒服地往后一靠,叹息道:“这么快就要走了,还真有点舍不得呢。”
但,对面瞥来的眼神再次让她觉得自己就是那只从市立动物园里逃出来的狒狒……
“奥地利又不是火星,不是随时都可以来么?”
楚天内心在此种典型的有钱人论调上画了个重重的红叉,懒得反驳他,“……等我把下一次的稿变成钱以后再说吧……”
“对了,”何远浩忽然抬头,认真道,“回去后把你的书给我看看吧。”
“绝对不要!你这个逻辑狂——”楚天大惊失色,往后退了退,小声敬畏道:“——除非我没事干自我找打击,否则干嘛专门送去给你挑漏洞啊……”
何远浩微一怔,镜片反光蓦的明亮,声音愈发淡漠如冰:
“就我看过的几本推理小说而言,艾勒里•奎因的逻辑还算严密,所以,如果你能达到他的水平,也就很不错了——”
……
楚天泪了,心想,如果我都奎因附体了还用得着在这混啊……
“——不过,”他的声音忽然一变,俯身轻轻道,“对你么……我可以考虑手下留情……”
他眼底翩然掠过的淡淡笑意让她再次敬畏地往后一缩,然后发现——呃,再往后貌似……没法往后了……
沉默就这样毫无征兆地覆下。映着窗外暗蓝的天色,她的眼眸黑似点漆,此刻却偏有几分小小的慌乱,竭力掩藏仍藏不住眼神游移间泄露的蛛丝马迹,似有若无的粉红浅浅从耳垂上渗了出来,愈看得人心生怜惜。何远浩心里轻轻一荡,轻声道:
“天儿。”
楚天微微一震,情不自禁移开了目光,悄悄咬住了下唇。
“……嗯……”
即使没有看着他的脸,那样隐约可触的清决味道仍在鼻端萦绕不去,她想躲开,却又不知该躲到何处去,而若真是要躲,内心又实是有几分不情愿,一时心里圈圈转转,好是纠缠-_-
忽然,暖黄的顶灯齐齐亮起,楚天顿时一凛,大脑霎时活络了,一时间思维动如脱兔,暗道,这不对啊,跟当时的计划大不一样……本来不是跟自己说好要不择手段把冰山弄到手么?现在看上去怎么反而像被他给收拾了一样……啊啊啊,再这么下去我楚天颜面何存!羽白会笑抽过去的——
“咳。”她清了清嗓子坐直了,决定卷土重来。就在这时,身下一震,那长着俩翅膀的庞然大物终于缓缓移动起来,以一种不容侵犯的姿态滑过跑道,蓦然加速,在陡然轻盈的失重感中,凛冽的风挟起巨翼冲进了夜幕渐落的天空。
“那——”
楚天的食指滑过舷窗,“——再见了,奥地利。”
冰凉触感直渗心底,如同脚下那些有你相陪一同走过的万家灯火,深铭骨血,再难遗忘。
“啊……”
突然,她低呼出声,左手微微一颤,却被轻轻握住了手腕动弹不了分毫。何远浩看着摊开在面前印满蝌蚪文和奇怪代码的书,没有抬头,只淡淡道:“我们……会再来的。”
温热的手掌稍稍用了几分力,似一句无言的承诺。楚天抿了抿唇,良久,轻轻吐出一口气,点了点头。
他没有收回手,她也没有。那些在以后的许许多多年里不需言说的默契,在这一瞬悄然化开在心里,如一粒潜藏的种子,随着时间的流逝,总会根深叶茂,枝繁花盛。
夜色柔软如水,绸缎般覆着平稳飞行的飞机,明亮的顶灯不知何时体贴地暗了下来。被起起落落的思绪弄得好几个晚上没有睡好的楚天在打了好几个哈欠后,终于撑不住散下头发倚在墙上闭上了眼睛。
但,人在太累的时候反而睡不着,楚天只觉自己像被卷进了一个阴寒的旋涡里一样时进时出,沉不下去,却又浮不起来。正难受时,那握在左腕上的手忽轻轻一动,仿佛又过了许久,才听到何远浩低低的语声:
“女人,你……要靠过来么?”
“不要……”楚天揉了揉眼睛,换了个舒服的姿势,咕哝道:“……你的肩膀肯定很硬……”
……
何远浩被石化了,正啼笑皆非时,却又见她蜷了蜷,朦朦胧胧道:“……而且……我不要打扰你看书……”言罢头微微一偏,似是终于沉入了睡梦中。
看着她乌发散落的微蹙眼眉,何远浩心中无由一软,无声地叹了口气,按亮了服务灯。还在旋涡中挣扎的楚天隐隐只听见他和乘务员低低交谈的声音,半晌,一片黑影覆下,柔软的毛毯霎时隔绝了一切寒冷,只耳畔响起他熟悉的低语:
“晚安。”
心中一松,便这样恬然入梦。
漫长的十三小时后,飞机终于缓缓降落在了东林国际机场。踏进机场的一瞬,听到周围哗一声涌进耳里的汉语,楚天顿感一阵亲切,四顾之下,不由轻“咦”一声,却随即恍然,回头笑道:“我怎么说忽然间四处一片红,原来……要过年了呢。”
何远浩奇迹般愣了一下,“过年?”
“……”
仿佛过了一个三迭纪那么久——
“对了,就是太阴历纪年法的开始,我们家好像也庆祝过。”
……
楚天凝固了。
良久,她不确定道:“这……你真的是……中国人吗……”
——我是中国人吗?
何远浩微微蹙起了眉,从理论高度思考了一下这个问题,肯定点头道:“嗯,我有中国国籍。”
楚天脚下一踉跄,险些摔倒。她镇定了一下心神,冷静道:“那么,以往的……太阴历纪年法的开始,在你家人庆祝节日的时候,你都在做些什么呢?”
“写程序,维护防火墙,根据技检部和客服部的报告打补丁,补BUG,有时帮远致检查一下他过不了的程序段,或者——”
“好了。”
楚天一脸感慨到无言的表情拍了拍他的肩膀:“‘一个天才的日常工作汇报’,嗯?不不,我是指像新年这样其实……还蛮重要的节日里,你作为一个正常的地球人都有些什么……呃,有别于平日的活动吗?”
“哦,我想想。”何远浩陷入了沉思之中。
手机铃声忽然响了起来,楚天匆匆瞥了一眼屏幕上的号码,转身道:“你等等哦,我先向羽白汇报一下行踪……啊,回额娘的话,我刚刚下飞——好吧……是是是……都买了,也顺利带过关了……您难道不能在第一句话先关心一下女儿的人身安全吗-_-真让人心寒——”
何远浩一边走一边听着身边某个女人时而肆无忌惮时而撒娇卖乖的电话声,神情渐渐变得有些诡异,又一次陷入了思考中,仿佛在想象假如自己用这样的态度和父亲说话会有什么下场……
终于,在最后低低说了几句后,她挂上了电话,望着前方遥遥出现的明亮出口,回头微微一笑,低声道:“那,我们就此别过了。”
何远浩轻轻一凛,脱口道:“不要说这样的话——嗯,”他忽然反应过来,脸微一红,移开了目光,推了推眼镜,道,“明德已经在外面了,我送你回家。”
“不用啦。”楚天扬眉璨然笑道:“难得我家太后好心过来接我一次,我要不给面子可就别想有下次了。”玻璃门在感应到来人的一瞬缓缓向两边打开,楚天站定回身,抱一抱拳,放粗了声音豪迈道:“青山不改,绿水长流,我们后会有期!”言罢点一点头,提起行李转身朝另一边走去。
镜片上的光芒微微一闪,少年下意识地抬起了手,拈起额前发尖,指尖轻收——
动作忽然停了下来。
前方已走远的窈窕身影忽立住了,放下行李蓦然转身奔了过来,在他身前一米处站定,抬了抬下颔,傲然道:“喂,我决定了,我要挽救你那无可救药的生活。”
少年清俊的眉轻轻一挑,语声淡淡:“哦?既然已经无可救药,你又能怎样挽救?”
“呵……”楚天终于忍不住笑出声来,朝前一跳,双手搭上了他的肩膀,低低道:“今年除夕,来我家吧。”
不待何远浩开口,她微一仰头,笑意轻绽:“羽白刚刚已经答应了哦。”
何远浩瞬间凝固了。
他眼里光芒数变,迟疑许久,终于缓缓开口:“女人,你该不会这么快就已经……”话说了一半却再说不下去。楚天疑惑地眨了眨眼,忽的反应过来,脸“刷”一声红了,连退数步,神情诡异道:
“我,只是跟太后说,坐我同桌的那个可怜孩子,孤身在外无依无靠的——哦,我的神啊……”
她也终于受不了了,轻轻跺了跺脚,转身飞奔而去。何远浩万分无言地站在原地,只听远远飘来一句:“记得要来哦——”
他下意识地拔下一根头发,无声地叹了口气,刚待转身——
“那么,告别完毕了?”
清泠语声就这样响起在身后,仿佛二人是在一家装潢雅致的茶楼中闲聊一般自然。何远浩的手在半空中微一停顿,随即无声垂落身边:
“嗯。”
他转身抬手扶了扶眼镜,左眼前的反光霎时照亮了阴霾的天空——
“——小月亮,好久不见。”
风,忽的凛冽,幽幽折光的长发蓦然飘舞在腰畔,映着面前少女毫无瑕疵的容颜,更如画一般动人心魄。颜无缺目光微抬,墨蓝眼眸沉静如海:
“三百六十五天而已。”
“我是否可以问,”何远浩静静注视着这世界上最了解他的人,轻轻开口,“为什么你会在这里?”
“这种问题,不是很无聊么?”
她终于抬起了头,眼里冰蓝光芒刹那间明亮如夜半海洋上的闪电:
“忽然好奇,就来了。”
笑意如风倏的掠过少年唇边,何远浩提起行李,从她身边走了过去:“你果然还是老样子。”忽然停下,微一偏头,扬眉道:“这次也是虾仁烧卖配蛋黄酱?”
颜无缺轻哼一声,浅淡笑容却终于轻轻浮起。霎时间,连这样不见阳光的灰暗天气都似亮起了璀灿的光芒。她悠然转身,淡淡道:“狐狸说,聚福楼比较好。”
“那就去聚福楼。”
“但是,”她顿了顿,平静道,“有人说,宝胜园的更正宗。”
何远浩的表情霎时变得有几分诡异,他再次停下脚步,转身研究般看着这原本再熟悉不过的人,脸上竟然露出了可以辨认的惊奇神色:“发生了什么事?”
“什么?”颜无缺冷冷瞥了他一眼。
“让你置疑狐狸权威的事。”回想起某狐狸的挑剔和二人对其挑剔的深刻了解,何远浩简直觉得自己见鬼了。
“哦,”颜无缺朝车前躬身行礼的明德点了点头,道,“只是根据观察,在吃这件事上也许有人比狐狸更权威罢了,没什么大不了的。”
“不对。”何远浩缓缓摇了摇头,停在她身上的目光渐渐变得高深莫测,仿佛正对着一台高度精密灵敏的电脑一般充满了毫不掩饰的探究精神:“这个人是谁?”
颜无缺扶了扶眼镜,坐进了车里。
“他叫白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