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且待花开——我的冰山王子》天狼.

34、月亮、冰山与狐狸

　　宝胜园，靠窗的座位，环境幽雅。
　　侍者捧着那张划满了钩的点心单，瞠目结舌许久，竭力保持镇静，委婉地提醒说这大概是十个人吃的份量。颜无缺淡淡瞥了他一眼，那可怜的侍者顿时哑口无言地退了下去，边走边瞪大眼睛盯着手里的纸，一副看见了猴子的表情。
　　颜无缺的眼睛转向了窗外枝叶繁茂的榕树，半晌，忽然道：
　　“那天我说过，我要见你。”
　　何远浩眉峰微挑：“有事？”
　　“本来，有的。但在你说了下一句话之后，就没有了。”
　　墨蓝眼眸清楚地映着榕树的深碧枝叶，如海底安静的水草，枝蔓纵横：
　　“因为，我想说的，是同一件事。”
　　何远浩手中的茶杯轻轻一晃，却瞬间安静了下来。颜无缺依然托腮望着窗外，目光如语声一般平静无波：“婚约是属于两个互相羁绊的人，无数根相联系的透明的线，一举一动都会牵动对方，却又不会变成让人不安的束缚。而根据观察，我与你大概不存在足以建立此种羁绊的……情绪。”说到最后两个字时，她微微停顿了一下——
　　“——让我困扰的事，我会让它消失。所以，我要解除我们的婚约——”
　　目光微抬，玻璃外的层云后，似有光芒隐隐流转。乌云，要散了么？
　　“——从今以后，我不再是小月亮了。那条月亮石项链——”
　　何远浩忽然抬头，冷冷道：“不，你是的。”
　　“嗯？”颜无缺终于转回了目光，清冷如海的眼神第一次泛起了几缕浅浅的波纹。何远浩轻哼一声，重新端起了茶杯：“不要自作主张给自己随便改称呼，我叫习惯了。”
　　——其实，你从来就不知道我为什么要叫你“小月亮”。
　　——跟那条项链，根本没有任何关系。
　　“那随便你。”
　　颜无缺拿起叉子用很诡异的动作叉起一个烧卖。何远浩的筷子刚伸了一半，见状不由凝固了一秒：“你竟然还没学会用筷子？”
　　“等你的食量和正常人一样时，我大概能学会的。”她把烧卖在蛋黄酱里仔细蘸了蘸，神容淡淡。
　　何远浩的表情虽然镇静如初，但筷子尖却以极轻微的幅度抖了一下。那筷子临时改变路径伸向了旁边的虾饺：“这种事情不由我控制。”
　　“一个人连自己的食欲都控制不了，和野兽有什么区别。”颜无缺把那烧卖内内外外裹满了蛋黄酱，终于移到了自己面前。“更糟糕的是，明明是自己的问题，却还要找借口。太差劲了。”轻轻一咬，眉尖顿时微微扬了一扬。
　　何远浩沉默良久，终于还是决定继续吃虾饺。
　　于是，十个人吃的份量就这样被不声不响地搞定了。
　　那接菜单的侍者一直在旁边徘徊来去，此刻被牢牢石化在了原地，像看到了一个活着的哲学家一样惊奇。相比起来，颜无缺简直淡定得像一截朽木——
　　“等下可以去一次狐狸家么？”她随手把餐巾纸推了过去。
　　“好。谢谢。”何远浩接过纸巾，内心暗道，假如我想被他拐弯抹角地审问至少两小时的话。
　　“有样东西今天会寄过来，收件地址我填了狐狸那边。”
　　“什么东西？”
　　颜无缺移开了目光，半晌方轻轻开口：
　　“琴。”
　　这句话的效果是立竿见影的。一向面无波澜，有如万年冰山的何家少爷终于动容。良久，良久，他伸手拔下了一根头发，低声道：“那么，你想通了。”
　　“没有通。只不过，”颜无缺看着不远处雕琢精致的立柱，淡淡道，“有一天我发现，我还是离不开它。”
　　何远浩不再说话，只转身招来了依然呆若木鸡的侍者——
　　“结帐。”
　　——白启，我一直觉得你只是个大脑容易发热的单细胞动物。
　　——但现在看来，你身上似乎有种不易察觉的能量。
　　——小月亮的心结，这么多年来，只因为你，而第一次有了松动的痕迹。
　　——但愿，你不要让我失望。
　　他目光微微一转，扫过对面少女淡漠如夜海的脸。那应该是一张完美无瑕的脸，冷静而从容，安静得没有一丝波纹，仿佛神明一般淡淡注视着世间的一切，这么近，又这么远。
　　只是……
　　——我还是想再看到一次你的笑容。
　　——那样让全世界都黯然失色的……笑颜。
　　“我看到她了哦。”颜无缺端起茶杯浅浅啜了一口，毫无征兆地转移了话题。
　　何远浩立即被呛了。他竭力平静地放下茶杯，摘下眼镜开始擦拭上面的水珠。颜无缺终于移回了目光，墨蓝眼眸里似闪过了一缕难以察觉的戏谑：“你们已经进展到什么程度了？”
　　“我说，”某万年冰山戴回了眼镜，冷冷瞥了她一眼，奇异的粉红却无声地浮上了脸颊，“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什么了？”
　　“接吻了么？”她往茶杯里加了一匙糖，语声依然淡淡。
　　“你——”
　　“那就是有了？”
　　“喂，你——”
　　“还是没有？”
　　“……”
　　颜无缺轻轻吹了吹茶汤，菊花瓣晃晃荡荡地飘到了另外一边：“太慢了。”
　　纤指轻抬，扶上了眼镜，明亮的冰蓝光芒平静却幽邃：“你还有得学呢。如果实在不知道该怎么做的话——”她提起格纹软包站了起来，墨黑长发霎时如瀑布般洒落腰畔——
　　“——就去请教狐狸吧。对了，我们不是正要去他那里么？”

　　何远浩觉得，自己有生以来第一次这么真切地……不想见到某个——
　　“哟，远浩，你回来了——啊，还有无缺，太好了。”如音乐般动听的声音远远从头顶传来。下一秒，万年微笑的黑衣少年悠悠然从楼梯上走了下来。何远浩的额角不善地一跳，转过了头，仿佛忽然在身边的柱子上发现了一段晦涩难解的代码。颜无缺轻一抬眼：
　　“蜂蜜柚子茶。”
　　慕少艾回头朝侍立一旁的女仆点了点头：“A3和T6。”女仆会意而去。他在二人对面坐了下来，舒服地一靠：“终于重新像这样坐在一起了，真让人高兴。”
　　“只是你。”
　　“只是你。”
　　一模一样的话不约而同地响起，何远浩和颜无缺对视了一眼，同时在对方眼中发现了不需言说的默认内容。
　　“狐狸，”何远浩推了推眼镜，神情淡淡，“我忽然有点同情你了。”
　　颜无缺微一偏头，平静道：“狐狸就是狐狸，一定要做人的话，总是要失败的。”
　　慕少艾眼里掠过一丝诧异的光芒，沉黑眼眸霎时更如夜色般难以窥测，饶有兴味的笑意一分分勾起。他叹了口气，惋惜道：“一个人若在任何人面前都表现得太完美，那的确算不上成功。从这个角度看来，我大概真的很失败。”
　　这无异于一道天雷的话连颜无缺都被劈了一下。她闭了闭眼睛，冷冷道：“你可以再自恋一点。”
　　“嗯，我可以做到的，假如我想的话。”慕少艾微微一笑，无视对面彻底忽略自己的两人，内心暗暗微笑，想挑衅我？你们的功力……还差了一点。不过——
　　修长的眉间不由自主打了个小小的结，心里一瞬间转了七八个念头，却无一能让自己满意。终于，他无声地叹了口气，笑容温和如故：“但是，我现在比较感兴趣的是——”声音中的韵律却轻轻一变：
　　“——你们两个，到底是怎么回事？”
　　是的，他们在一起时的气氛不一样了……极其微妙的变化，但是我绝对不会看错。这种感觉，就好像是——
　　颜无缺捧起了盛满亮金色饮料的马克杯：“狐狸的感觉果然比较敏锐。”
　　“过奖。”黑眸却仍瞬也不瞬地注视着她的脸，没有丝毫放松的意思。
　　……这种感觉——
　　何远浩忽然抬头淡淡道：“没什么大不了的，只不过不再存在婚约了，仅此而已。”
　　慕少艾的瞳孔轻轻一缩，终于恍然。
　　对了，就是这样。
　　现在的你们，抽去了什么令人不安的束缚，就好像太阳的光线终于挣脱了重重云层一样……这样的相处，才是最适合你们的吧。
　　一瞬间，万千种滋味交缠混杂，慢慢流过心河。慕少艾微微垂下了目光，不由自主抬手抚上了唇上那个曾经的伤痕。
　　……只不过，我是不是曾经也期待过？若是，你们，无法分开——
　　慕少艾陡的抬起头，强迫自己停住了那个让自己悔愧至极的念头。何远浩的目光微微一闪，却没有说什么，只看着对面的少年渐渐露出了自己太熟悉的笑容，修眉轻挑，轻声道：“幸亏我还算了解你们，让我不至于陷入胡乱安慰你们的可笑处境。那么，我应该大逆不道地说……恭喜？”
　　“比起那个，现在有更重要的事需要处理。”颜无缺的唇角轻轻一弯，眼底的冰蓝光芒倏的明亮，但却完美地收敛在了蜂蜜柚子茶的倒影里。“小罗似乎不是很明白应该怎样——”
　　“狐狸，你这里有收到一个寄给小月亮的箱子么？”何远浩不声不响地打断了她，“有的话拿下来就好，我想回家休息了。”颜无缺的目光漫不经心地在他身上扫过，奇迹般配合地点了点头。
　　更奇迹的是，慕少艾没有说任何挽留的话，正要吩咐佣人去拿东西，颜无缺忽然道：“不用了，我要自己去检查一下。小罗，抱歉让你再等一阵。”
　　然后，她就这样起身离开了，只剩某冰山和某狐狸待在原地，空气霎时变得微妙起来。
　　时间似是只过了几秒，又似长得足够演化出一颗恒星，慕少艾终于清咳一声，浅浅笑容云淡风轻：“远浩，旅行的感觉没有你从前想象的那么糟糕吧？”
　　但是，不待何远浩回答，他却长长吐出一口气坐了起来，有些懊恼道：“不对，我根本就不想问这个。我最近总是不知道自己到底在想什么……算了，有什么不能开口的，你和妖女怎么样了？”
　　何远浩没有说话，只淡淡看着他，半晌，忽道：“狐狸，你很烦躁。”
　　慕少艾微微一震，却只听到对面的少年一脸平静道：“你为什么要让小月亮住到白启家去？是因为你觉得自己没有能力做一个好主人么？”
　　“你为什么要把那种无聊的忍耐和涵养用到我身上？仅仅是因为你一厢情愿地觉得我们是朋友么？”
　　“为什么你总要像个没有判断力的瞎子一样同意我做的每一件事？或者只是因为你自以为是地觉得自己的判断永远是正确的？”
　　何远浩停了下来，扶了扶眼镜，连语气都没波动一下：
　　“狐狸，你真是越来越懦弱了。”
　　一声巨响，二人之间的茶几剧烈一晃，险些翻倒在地。慕少艾霍然站了起来，速度之快，几乎让人怀疑他有没有坐下去过。他瞬也不瞬地盯着对面静如古井的脸，沉黑眼眸愈发深不可测：
　　“你再说一遍。”
　　何远浩连犹豫都没犹豫一下，一字一顿道：
　　“你，越，来，越，懦，弱，了。”
　　几乎就在他“了”字音落的同时，又一声巨响，一团黑影越过歪在一边的茶几蓦的扑了过来。下一秒，一切敛息，慕少艾抓着何远浩的领口把他死死按在了沙发上，眼睛微眯，燃着毫不掩饰的怒火：
　　“我可不会给同一个人两次机会！”
　　何远浩眼里闪着隐隐的嘲讽，冷冷道：“是么？我怎么没看出来？”
　　“砰！”
　　拳影起落处，略显单薄的少年被打得滚落在了地上，眼镜歪挂在一边，显然已经不能再用了，一缕血丝正极缓慢地从眼角渗出来。何远浩坐了起来，面无表情地摘掉眼镜，头也没抬道：“怪不得你从来不发火，原来即使被惹急了也只有这点程度——”
　　不待他说完，重重一拳结结实实地落在了他右颊上，力道比前大了十倍不止，顿时让他直飞出去撞在了柱子上。何远浩闷哼一声，缓缓滑坐到了地上。
　　一时间，厅内静极，只听到慕少艾大口大口的喘息声。就这样过了许久——
　　何远浩终于轻轻一动，慢慢抬手擦了擦唇边的血迹，冷哼一声，却立即剧烈咳嗽起来。待呼吸稍稍平顺了些，他抬头斜斜扫了一眼不远处衣发凌乱，眼神凌厉的少年，淡淡道：
　　“这样还差不多。”
　　慕少艾心中一凛，瞳孔蓦的收缩：“该死，你胡说什么——”
　　何远浩以手撑地微一用力，却立即皱起了眉，似是忍受着什么极大的痛楚。他轻轻吐出一口气，挣扎着站了起来，随即一仰头靠在了柱子上，低低喘息道：
　　“你早就想这么做了，为什么要忍着？”
　　沉默忽一声覆顶而下。慕少艾站在原地，一语不发，只拳头一分分握了起来，越握越紧——
　　“狐狸。”
　　慕少艾微一震，下意识抬起了头——
　　“你和小月亮是我最好的朋友。我……”何远浩拂开了额前散乱的头发，没有了镜片的遮挡，眼眸愈发沉静如湖——
　　“……谁都不想失去。”
　　慕少艾突然反应过来，陡然踏前一步，皱起了眉：“混帐！谁允许你说这些有的没的——”
　　“不过——”几难察觉的笑容倏的掠过少年唇边。何远浩站了起来，静静朝他走过来，站定在他身前，沉默片晌，突然毫无征兆地挥起一拳直击在慕少艾鼻子上，只听声音就知道下手显然很重。
　　“你这个卑鄙小人——”慕少艾猝不及防之下连退数步，终于重心不稳朝后跌去——
　　“——对于打我的人，我连一次机会都不会给。”
　　何远浩淡淡说罢，收回拳头，默默看了一眼跌在沙发里一动不动的少年，回身补充道：“即使是你也一样。借一下你的浴室。”
　　慕少艾躺在沙发上听着他的脚步声愈去愈远，眼里光芒数变，不知是恼火还是惭愧，但急促的呼吸声却渐渐低了下去，如凌乱了不知多少天的心神一样，终于渐归平静。
　　“嘁……该死……竟然就这样被你激将了……但是啊——”深邃如夜色的黑眸映着屋顶华丽的花纹，一分分浮起了不同于往日的简单笑意。慕少艾一翻身坐了起来，喃喃道：
　　“——我说过，无论你做什么决定，我都会站在你这一边的。”
　　“从前是，现在是，以后……也是。”
　　即使你说我像个瞎子也一样。
　　即使……再也不能靠近她，也一样。
　　再也不能，靠近她……
　　尖锐的痛楚蓦然间如万千根细针般扎进了血管里，随着血液的涌流，触遍全身。
　　忽然，他的眼皮轻轻一跳，只觉一种难以言喻的僵硬如电流般迅速掠过全身。他心中浮起一种不妙的预感，极力控制着自己的动作，镇静地抬头——
　　“狐狸——”清泠语声中，少女纤长优美的身影出现在了门口。颜无缺冷冷打量着面前忽然间一片狼籍，仿佛被马贼抢过一遍的客厅，缓缓道：
　　“——你是否能给我解释一下，这是怎么回事？还有，”她的目光逡巡一圈后，终于停在了他脸上，“希望你不是打算告诉我，你脸上那只是蚊子的血。”
　　霎时间，慕少艾悟了，彻悟了。
　　怪不得，某座冰山居然只打了一拳就走掉了！
　　果然，他全身上下就没有“好心”这种东西存在~！~！~！~！
　　此刻，那个被严重腹谤的冰山正站在淋浴之下皱着眉冲洗身上的血迹和灰尘，时不时触动伤口，额上青筋立时轻轻一抽。在打了数个喷嚏后，他关上花洒，拉过毛巾覆在了脸上。
　　该死的狐狸……竟然真的就那样毫不留情地打了过来，简直是一头野兽！
　　他抬手碰了碰脸上一触即痛的淤伤，默默想道——
　　——看来这几天，是不能去见那个女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