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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清静之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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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生以来第一次,楚天失眠了。
纷纷乱乱的念头在脑海里来来回回,谁也没有退让的意思。楚天在床上翻来覆去许久,终于再不了一翻身坐了起来。身体无比疲倦,大脑却无比清醒,她叹了口气,有些不甘地抚上了额头。
真是,纠结啊……
既然知道了自己喜欢他,就该不择手段地把冰山弄到手才是。
但,这件事无论从哪个角度想——
……怎么都这么触目惊心呢-_-
她下床走到窗前,望着墨蓝背景下大片大片招摇黢黑的树影,又叹了一声,伸手推开了窗。
霎时,尖刀般的寒风“嗖”一声挤了进来,桌上整齐的信笺纸顿时飘得四处都是。楚天不由打了个寒颤,赶紧把窗关上,心有余悸地吐出一口气,转身钻回了被子里。
算了,想那么多干什么。
不就是座冰山么?这天下,我楚天收拾不了的人还没出生呢!
还不待她壮志凌云完毕,心中却已有一个声音极不配合地弱弱道:是……吗……
“嗤……”
深深把头埋在枕头里的少女情不自禁低低笑出声来,心中一松,倦意顿时袭上,没等她弄明白发生了什么事就已经睡着了。
于是,可想而知,第二天等她听到敲……哦不,擂门声时,差不多整条走廊的人都快被吵醒了——假如竟然还有在这个钟点都没起来的人的话。
楚天舒服地翻了个身打算接着睡,但不知道哪条神经一抽,某人眼眶深陷头发凌乱科学怪人般的形象忽然闪过梦境,让她顿时一凛,一飞秒内完全清醒了过来。恰好这时,房门又剧烈地呻吟了一声,仿佛有人想把房子拆掉一样。
楚天立时感觉额上有了流冷汗的趋势。
下一秒,她“砰”一声跳下床,半分钟内把自己弄了个容光焕发“哗”的拉开门,迅速道:“抱歉抱歉抱歉,我——”
“女人,”门外少年的淡淡语声却没有任何异样,只眉眼间像笼了一层冰般森寒,“你是在里面体验密室谋杀案么?”
……
楚天寒冷了。
长得冰山不是你的错,但出来冻人就是你不对了……
她轻轻咳了一声,道:“你看过《迷宫馆的诱惑》么?那个故事告诉我们,把自己设计成谋杀案的受害者可不是什么好兆头。”她小心翼翼地抬头扫了他一眼,却不由凝固了,怔怔看着他眼下淡淡的阴影,半晌说不出话来。
难道,他昨晚,也没有睡好么?
何远浩的目光微微一闪,她眼里似有若无的柔软敏锐地映在了他眼底,顿时似有什么东西把他的心悄悄牵了一下,不动声色地剪断了那条冷静自制的神经。
他瞬也不瞬地注视着那映着自己倒影的明澈眼眸,不由自主轻轻俯下身去——
——不,不对。
——我……还没有能力让你……
楚天只见面前少年怔立良久,轻轻一动,却蓦的闭上了眼睛,微蹙的眉以几难察觉的幅度一跳,仿佛只过了几秒,又仿佛过了一个侏罗纪那么久——
“你还有什么要收拾的?我就在这等你。”
何远浩忽然睁开眼睛拿出了手机,靠在墙上开始研究一种据说除了楚天外地球人都知道的叫做Google地图的东西。楚天疑惑地眨了眨眼睛,微微皱起了眉。
……刚才,那是我的错觉?
……可是,他眼里那样熟悉的光芒,总觉得曾在什么地方……
脑后似有条血管不听话地抽疼了一下,自起床后就若隐若现的晕眩感霎时更清晰了。楚天摸了摸脑门,很无语地发现体温似乎比平时还低了几度。
昨天晚上,实在不应该开窗的。
楚天一边向耶稣爷爷祈祷着保佑她不要感冒,脑海中又隐隐觉得管着奥地利的貌似是玛利亚奶奶……
生病的感觉虽然很不好受,可若因此又要麻烦某冰山,却更让她觉得心里有愧。
但是……会不会感冒这种事,不由我决定啊……-_-
装着莫名其妙的心事胡乱洗漱了一下,楚天走出房间锁上了门,迟疑了一下,还是开口道:
“喂,扑克脸,我——”
镜片后的目光微微一抬,询问地看向她。
楚天的脸莫名一红,偏头看着窗外远远的摩天轮:“——我不想去金色大厅了。”
淡漠如水的眼睛微一闪烁,何远浩点头道:“好,有什么想去的地方告诉我就行。”
楚天抬指看天思忖道:“嗯……其实没有特定的想法,只要没有太多人,比较安静,不需要消耗什么体力的地方就好。”
何远浩眼里掠过一丝奇异的光芒,淡淡笑意慢慢弯起在唇角,清俊眉眼霎时更显洒落,但……那眼里的神采却怎么看都有一种难以描述的邪恶意味在悄然蔓延——
“有一个地方,完全符合你的所有条件,但是我不确定你是不是真的想去——”
“咦?”楚天的眼睛亮了,迅速点头道:“废话,当然想去啊!是哪里?”
何远浩用一种高深莫测的目光看着她,一字一字缓缓道:
“中央墓园。”
其实,坟地也是分很多种的,而维也纳的中央墓园明显是属于离天堂最近的那一种。
行走在林木落尽,略显萧瑟的小道间,楚天的目光在一尊尊肃穆的天使雕塑上滑过,只觉耳根清静,通体舒泰,头也没那么晕了,不由满足地伸了个懒腰,感慨道:“怪不得LP把这里列为重点推荐的景点……嗯,话说回来,我对坟墓的认识还停留在乱葬冈的年代……”
“那么,你可以说了么?”
何远浩忽然停了下来,转身看定她,黑眸如沉湖。
楚天微微一震,也站定了脚步,扬眉道:“说什么?”
“为什么要来这里?”
“嘁,”楚天抬了抬下颔,眼眉轻弯,浅浅戏谑之色翩然掠过:“原来天才也有犯糊涂的时候……金色大厅又不是我家开的,它怎么可能让我进去?昨晚……我不过随便说说而已。”
“不要低估我的智商比较好。”
何远浩眼底浮起了淡淡的笑意,表情却仍冷淡如冰:“你是真的很想代他去那里看看吧。如果我没有猜错的话,这应该本来就是你计划的一部分才对。而且——”他顿了顿,略略抬起了头:
“——你分明是刚刚才改变的主意。”
天上紧锁的重云不动声色地裂开了一条缝,阳光蓦的漏下,霎时在少女黑似点漆的眼眸中划过一道猫瞳般的光弧。楚天毫不退缩地与他对视片晌,忽然毫无征兆地移开了目光。不知是不是光线的作用,白皙的脸颊竟似泛起了淡淡的红晕——
“嘁,我不过是看你好像很累的样子,所以不想去那么麻烦的地方罢了。”
镜片后,静无波澜的瞳陡一缩,已预想过无数个答案的少年就这样被怔在了原地,半晌说不出话来。突然,他轻哼一声,低头扶了扶眼镜,冷冷道:“恐怕是你自己昨晚不好好睡觉吧。”
“嘻……你说呢?”
楚天略略偏头,笑容轻绽:“无论如何,我已经回答过你的问题啦,现在你也要回答我一个问题才是。”
何远浩轻一挑眉,唇角微弯:
“好。”
楚天也不迟疑,轻盈转身,直截了当道:“我想知道,你为什么会在五中。”
沉默,“忽”一声落下,何远浩的笑意消失了,冰凌一分分覆上了刚刚有几分生动的表情。
楚天也不催促,只静静看着他漂亮得让人嫉妒的清决眼眉,这一次,是真正的毫不退缩。
忽然,他转过身来,点了点头,目光只一瞥,却似已深深看进了她眼底:
“嗯,反正你总要知道的。”
……
楚天被囧到了。
什么叫我“总要知道的”……这句话听着怎么感觉这么有歧义呢……
“说起来会比较长,找个地方坐吧。”何远浩却已回身朝前走去。楚天顿时感到背上一阵寒意,暗道,这个……嗯,墓园,该不会还有什么供“人”休息的长椅那么诡异吧……天哪天哪天哪~!~!~!
内心一边呐喊一边赶紧跟上。虽说这里四处修葺得庄严肃穆,但怎么说都是个坟墓,让她一个人待着,还真是……渗得慌……
见鬼的是,竟然真的有长椅。
楚天摇摆许久,还是心一横坐了下来,就在她发挥丰富的想象力猜测这里都坐过些什么“东西”的时候——
“其实也很简单,不过就是最老套的故事。”何远浩拈住了额前的发梢,轻一用力,极轻的刺痛电流般传入心脏。“父亲想让我继承家业,我不愿意,所以离家出走了。没了。”
楚天凝固了一下,缓缓道:“那为什么我听说……这是一个很长的故事……”
“我有一个哥哥。”
何远浩微微抬起了头,落尽了叶子的枯枝划得他眼底的天空伤痕累累。“他天资不太好,但其他各方面都远比我更适合做一名继承人,然而父亲有时像个瞎子一样,让我经常想朝他鼻子上狠狠打一拳,好让他清醒过来。”
楚天目瞪口呆地看着他面无表情地讲完这句话,又平静续道:“我还有一个弟弟,悟性或许是我们家最好的,但其他人没有发现这一点,他自己也是。哦,对了,他很崇拜哥哥,很讨厌我。”
……
楚天凌乱了。
-_-扑克同学,我知道你的感情神经不甚发达,但在讲到这类问题时连眼皮都不跳一下是不是太过了……
“我还有一个妹妹——”
何远浩刚开了个头,嘴却闭上了。楚天等待许久,看他似乎没有再开口的意思,于是小心翼翼提醒道:“你妹妹……有什么不妥么?”
“没有不妥。”
何远浩冰冻许久的表情终于轻轻一动,霎时,仿佛有一道阳光照在了万年未化的冰原上,连楚天这个头一回听说此家族复杂情况的人心里都无由一暖——
“远宁很可爱——”
他唇角微微一弯,淡淡笑意蓦然如春风般掠过:“——我很喜欢她。”
楚天轻轻一震,不由转头看向身边的少年,他微弯的黑眸里蓄着浅浅暖色,一时间竟再找不出丝毫冰山的影子。这一瞬,他不是那个站在世界顶端的天才,不是那个离家出走的少爷,不是那座让人难以接近的冰山,而只是一个宠溺着妹妹的哥哥罢了。
心似被什么东西牵了一下,许多柔软的情绪抑也抑不住地涌进了心里。她微微低下了头,忽然想微笑,但唇一弯鼻子又觉酸酸的,一时好纠缠。
原来,你也有这样的时候呢。
“不过——”
没有察觉到她的异样,何远浩的声音忽然变得有些怪异:“如果一定要说不妥,大概也是有的……”
楚天一凛,“嗯?”
“这个——以后再说吧……”何远浩的额角不善地一跳,颇不爽地闭上了眼睛,像是再面对着这个世界心里一直拒绝承认的那件事就会变成现实一样。
“好吧……”楚天轻轻吐出一口气,舒服地靠在了椅背上,看着枯枝横斜的天空,悠悠道:“那么,我帮你把方才你没有说的话补充完整吧。”
不待何远浩开口,她轻轻道:“你有一个哥哥,他不太聪明,但是人情练达、极有魄力,说不定还有着一般人难以企及的敏锐洞察力,然而你父亲却觉得一个人的智商比情商更重要。因此,为了让他能发现长子的优点,你离开了。”
“你有一个弟弟,他非常聪明,甚至比你还聪明,但是却并没有很多机会让他展示自己的才能,以至于连他也认为自己的能力不过尔尔。于是,为了让人们,最重要的是让他自己认识到他的才华,你离开了,因为若你不走,所有的机会都只会属于你。”
“最后,你之所以会这么做,当然不是由于你很无私,而是因为你根本不想继承家业。为了让你的任性显得理由充分,你有必要向你父亲展示:看,除了我之外,适合继承您事业的人多的是,您老人家何苦天天盯着我呢?强扭的瓜不甜哪!”
她微微一笑,略一偏头,明亮的黑眸中似有光芒淡淡流转,仿佛在说:呐,我的解释,你满意么?
似有一只手在何远浩隐秘的心弦上轻轻一拨,那熟悉的被理智抛弃的感觉倏一下又回来了,仿佛有一团迷雾悄然无声地在脑海中弥散开来,还不待人意识到什么,已重重覆上了本来条分缕析的大脑——
“看来,你对这个解释还是比较满意的。”
楚天叹了口气,垂下了目光,“可是,我不满意。”
“你只是在说,你父亲希望你怎样,你哥哥想要怎样,你不想怎样,你又想让你弟弟变成怎样……但自始至终都没有讲到我最想知道的事情——”
她微一仰头,黑白分明的眸子再不含糊地望进了对面静若沉冰的眼睛:
“——你……想怎样呢?”
他眼底忽然泛起的波纹让她的心莫名漏跳了一拍。但这一次,她没有避开,只睫毛轻轻一晃,若阳光下受惊的蝶。
——我,想怎样?
——我,想怎样……
——我……
何远浩瞬也不瞬地注视着那张明丽无双的脸,那脸上的每一颦,每一笑,每一欢喜悲伤,那脸上的如风张狂,如海不驯,还有那样第一次见面时便洒然照落心底的,冬阳般的温暖。
“你想知道……?”
他低低开口,一度紧绷的心弦根根断裂的声音响成一片,却瞬间淡化成了遥远的背景。他轻轻俯身,喃喃道:
“我想……”
那深铭骨血的如画眉眼越靠越近,近得他可以看清她眉上细细跃动的阳光,照进他曾经冰冷空落的心房,暖意如溪,丝丝流淌。
——“其实,纵然你对全世界的人冷漠也没什么所谓……只是——”明脆的声音响起在心底,一如初见那日蜜金色的九月阳光。
他闭上了眼睛,耳边似忽然飘过一缕低低的叹息。
——“……对走进自己身边空位的人,一定要无私以待……”
淡淡幽香一丝丝萦绕在鼻端,仿佛那个凌晨四点的夜晚,缭绕身周,似有若无的青草香。
——“……慨然付出,永不迟疑。”
唇,轻轻落下,落在她的额上,温柔如蝶吻。风,依然凛冽寒冷,却如同听到了万千死灵的祈祷般悄然放慢了脚步,掠过那一尊尊庄严肃穆的雕塑,掠过那一方方残破断裂的石碑,掠过那一行行褪色风化的铭文,让那些冰冷的巨石都无声地柔和了棱角。
风,穿枝过叶,拂起她额前的发丝,与他的发缱绻交缠,难分彼此。她似有若无的呼吸声就在耳边,温热的吐气淡淡落上了他颈上的皮肤,如此真实,仿佛天使的低低呓语,告诉你,这一切,都不是梦境。
那样只属于他的味道,清爽干净,像是阳光与青草糅合在一处,就这样不动声色地涌了满怀。不知是幸福还是酸楚的味道浅浅淌过心河,楚天的指慢慢蜷了起来。
“这样……真不像你……”
额上的唇印忽轻轻一动,他的声音依然如冰河般清冷好听,但这样低低响起在耳畔,却有种无以言说的柔软:
“那,你知道了么?”
“真……不像你……”
她悄悄探手,无声地扣上了他的五指。十指交缠,冰冷的触感顺着血液遍流全身。这一瞬,管他周围是生还是死,管他天上注视着的是耶稣还是玛利亚,能触到你的心意……
……就是永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