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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有子如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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门铃清脆地响了,楚天暗叹一声,恋恋不舍地扔下《黑死馆杀人事件》跳下床,“哗”一声拉开门,看清门外少年的一瞬,不由轻轻皱起了眉:
“你真是……天生的夜猫子,也不看看现在几点了么?”
但,对面却忽然一片沉默。
已是深夜,窗外寒风呼啸,屋内的暖气却开得仿似春天。楚天本打算看几页书就睡,身上便只穿着一件简单的丝质吊带及膝裙,清透的湖蓝莹莹折光,平时束着的长发散落肩头,愈衬得肤白如雪,微微嗔恼的神色结于眉心,一时竟让门廊里略显昏暗的灯光都明亮起来。
久不闻他开口,楚天困惑地偏了偏头:
“喂,你——”
一言未尽,就这样倏的停在了唇边。
他眼里一掠而逝的光芒太灼热,让她无由心慌,强忍住才没有退却。但是,再去确认时,镜片后却早已是一片沉冰般的淡漠。何远浩抬了抬眼,道:“我可以进去么?”
楚天本来想说“我要睡觉了”,但方才那一瞬的眼神在眼前挥之不去,让她有些失语,只好点了点头。少年经过身边时带起的风让她微微一凛,暗笑自己神经实在太过敏,转身轻一扬眉,戏谑道:“你房间里的暖气坏了?”
何远浩忽然停了下来,回头看定她,眼中似有莫测的光淡淡闪烁:
“如果真的坏了呢?”
“那我也不会收留你的,除非你对地毯的花纹特别感兴趣。”楚天懒懒扔出一句,坐到了床上,托腮漫不经心道:“根据你眼下愿意透露给我的信息,我只能猜测你是想来看看我房里有没有窝藏着一只今天早上从市立动物园里逃出来的猩猩。”
“嘁——”何远浩眼里浮起了几丝似有若无的笑意,坐在了床的另一边:“我只是需要确认一下你明天的行程安排。”
“那个啊……没有安排。”
“……你是白痴么……”
“是啊,我出门从来只计划第一天。”楚天坐了起来,伸着懒腰道:“按照第一天的感觉再决定第二天去哪,依此类推。所以——随便吧……啊,对了,海胆头好像对金色大厅很有爱,我们不如去沾染一些艺术气息带给他……哎……”
何远浩的眉轻轻一跳:“怎么?”
“没什么……”楚天低下了头,玩弄着雪白的被角,咕哝道:“只是……发生了一些不太愉快的事,恐怕没办法向从前那样了吧。”
目光微微一闪,少年抓着床沿的指无意识握紧了:“白启?”
“……嗯……”
空气忽然就沉默了,像有什么东西隔绝了声波似的,但窗外一阵紧似一阵的风声,却分明无比清楚。楚天只觉自己有生以来从来没有这么希望说点什么,但不待她从千万个待选话题中挑出一个来,却已先听到了身后传来的淡淡语声:
“那,他跟你说了么?”
楚天微一震,头不由愈低,盯着地毯上同一块花纹许久,半晌却仍只想出一个可以说的字:
“嗯?”
“说……”何远浩移开了目光,轻声道:“……喜欢你……什么的。”
“才没有!”
楚天霍的跳了起来,转身的一瞬却又语塞,声音低了下去,脸上如同火烧:“只是差一点——反正没有到最后……嗯,反正没有说……”
“算了。”
何远浩站了起来,感觉暖气仿佛忽然变热了:“你用不着——算了,晚安。”言罢看也没看她一眼径直朝外走去,但声音神情却分明有着不自觉的恼火,感觉像是在跟自己生气。
“喂!”
楚天气恼道:“我不知道你在想什么……明明只是很简单的事情,你——我那天晚上不是在你家么!”
脱口而出的话顿将二人同时凝固在原地。楚天有些懊恼地偏过头,下意识咬上了下唇,心道,我有什么好解释的?真是莫名其妙!
镜片明亮的反光完美地藏去了少年的眼神,不知是淡漠如初,还是正波涛汹涌。
——在……我家?
那时,蓦然扑进自己怀里的红影,瑟瑟发抖如受惊的小鹿,抑也抑不住的泪湿透重衣,沾湿了胸前的皮肤,让自己一瞬间怆然心惊。
难道,这一切,只是因为一句未完的告白?
不是的。
你每一次的眼泪,我都记得。
所以,不是的。
胸口无由一痛,他微微垂下了目光,低低道:
“天儿……我可以这么叫你么?”
心脏重重一跳,刹那间如要窒息,楚天只觉自己如被人施了定身法般全身僵硬,瞬间失去了移动的能力。
“……随便你。”
沉默中,何远浩终于抬起了头,旋开门把,停顿片晌,没有回头,只淡淡道:
“晚安。”
“啪”一声轻响,门锁在他身后安静地闭合。楚天动也未动地站在原地,悄悄闭上了眼睛。
良久,良久,她忽然重心一倒,扑落床上,深深把脸埋进了柔软的被枕间。
事情……一瞬间,变大条了。
晚上的脸红,白日的心跳,清晨的喜慰……还有曾经那许多许多让自己都困惑的……
……
……
难道,我是,喜欢上他了么?
我就是喜欢你。就是。
但,你那时的反应……却分明是再不许我靠近的姿态。
褐眸倒映着漫天星光,清透明亮,是不属于白日的简单。夜色太柔软,连他不驯的棱角都被抚平了几分。白启无声地闭上了双眼,耳旁,海潮声声。
夜幕下,浪花拍岸,岬角一弯,林木苍翠。相互呼应的数幢小楼中最高的屋顶上,随意靠坐在阁楼窗下的少年,静如石塑。
“那么,这是我永远都做不到的事么……”
他蜷起一条腿,抬头睁开了眼睛,淡淡笑意悄然弯起。星光悠然飘落,沉淀成眼底的湖,冰凉如雾。
“这种话,被狐狸听到会生气的哦。”
清泠语声就这样响起在身后,仿佛再没有比忽然出现在这里说这样一句话话更自然的事了。白启头也没回,“切”了一声,漫不经心道:“即使是美女,这么晚不睡觉也会变丑的。”
月光流转,浅浅勾勒出另一侧靠墙而立的身影,清决曼妙。风起处,发丝飘扬如舞。
“你已经做成了最不可思议的事,为什么还要躲在这里多愁善感?”少女语声淡淡,浑然与己无关。
“假如你是特意来做励志讲座的,如你所见我没有工资可以发给你。”少年神态懒懒,显是全不关心。
颜无缺自动无视了他的挑衅,轻声道:“你知道狐狸上次当众发火是在什么时候么?”
“大概是他在火星的时候吧。”
“七年前。”
一语出,蓦的沉默,只闻颜无缺平静的叙述声:“他八岁的时候,因为违背父亲的训示在一次家庭聚会上摔门离席,被罚在思过室面壁两天三夜,滴水未进。”
“自那以后,他就变成了你熟悉的样子。举止优雅,微笑迷人,涵养好得让人无法相信。也许你讨厌这样的人,但,这就是他的生存之道,也是……蜕变之道。”
颜无缺抬起了头,墨蓝的眼眸霎时漾起点点星芒:
“只是,我还是比较想看他从前的样子。”
“所以,我只说一遍。”她垂下了目光,身下,浪翻如白沫。
“谢谢。”
风惊晓叶,如同雨落,直分不清哪是浪声,哪是叶响。良久,白启轻轻舒展开了身体,懒懒道:“为了这种原因特意从美国飞过来,我对你有些刮目相看了。”
“不要自作聪明。”
光流影动,玲珑身影安静地坐在了他身边:“我只是来满足一下自己的好奇心,仅此而已。”
“满足了之后?”
“回去。”
“这种事可能只需要一分钟就能解决了。”
“或许要许多年。”
白启的目光在身旁无瑕的侧颜上一掠而过:“你是准备告诉我,你有好几年的空闲时间可以无所事事地观察大自然么?那你的演技还有待提高。”
“我应该说‘谢谢你的夸奖’么?”
颜无缺略一偏头,淡淡笑意却分明带着三分挑衅。
白启毫不迟疑地藐视回去:“嘁,你真是给点阳光就灿烂!”
“不过我确实不那么悠闲。”颜无缺却已移开了目光,语声平静似在讲与自己完全无关的事:“现在我坐在这里,估计那边已经乱成一锅粥了。”
“那你慢慢熬粥吧,我饿了,要下去吃点比粥更管饱的东西。再见。”白启直起身径直从她身后走了过去。颜无缺注视着远方不厌其烦扑上岸来又落回海里的浪花,淡淡道:“如果有一样东西,从小身边的所有人都说,它注定是你的,你会怎么想?”
白启倏的停了下来。“废话,那它当然就是我的,这有什么问题么?”
“问题在于,”少女纤指轻抬,扶上了眼镜,“它现在不是你的了。”
白启微微扬起了眉,但还不待他开口——
“虽然在这之前你已经发现,你接受它,并不是出于自己的意思。”
“这不是正好么?”
“是的。”
颜无缺移开了手:“那么,难道你不会很想知道,为什么全世界都认为应该属于你的东西会忽然改变了归属?为什么本来最了解的人却做出了让你完全不能解释的事?这其中的原因——”
镜片后,冰蓝光芒蓦的明亮:“——让我很好奇。”
她的语声倏的重归淡漠,速度之快,让人几疑是错觉。
“所以,我来了。”
玩味的笑意一分分勾起在少年唇角,良久,良久,他移开了目光,直截了当道:“是什么?”
“嗯?”
“那本该属于你的东西。”
颜无缺轻轻闭上了眼睛,潮声叶响,霎时清晰了千百倍。
“是一条项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