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且待花开——我的冰山王子》天狼.

26、水晶女王

　　这天天气晴朗，阳光灿烂，蓝蓝的天空中飘着几朵白云，小鸟在树上叽叽喳喳地叫着。
　　沐浴在暖冬阳光下的海岸线蜿蜒曲折，沙滩白软如雪，海面深蓝无波，一道亮金随着海潮起伏在沙与沫相接处闪闪耀目。在这平坦开阔的沙滩上，一弯岬角优美地弯出在碧蓝浅海中，岬角上林木葱葱，阴翳可人，掩映着精致而气派的庭园群屋，在早晨静谧的空气中更显安恬。
　　但此刻，在这雅致庭园中的某间房里——
　　“……到，底，是，谁！”
　　一声低吼，嘶哑阴森，如同来自被惹毛的魔兽。下一秒，两只眼睛陡然睁开，幽幽绿光莹莹闪烁，幽邃可怖，配合着眼下深重的阴影和满脸的极度不耐，顿时将惊悚片的气氛渲染到了极致，假如不是有个不识相的家伙恰到好处破坏了森冷空气的话——
　　“哟，白少爷，醒了么？”
　　音乐般的声音清雅温文，往往让人——尽管显然不是现在——心神镇定。含着淡淡笑意的沉黑眼眸就这样和野狼般的绿眼闲闲对视，在白启睁开眼睛的时候，浅笑轻绽，顿让人——尽管同样显然此人不是白启——如沐春风。
　　寂静一秒。
　　“哗！”白启一把拉过被子重新倒下去盖住了头，全当没看见——或者说他满心希望如此——站在自己床边的那个人。
　　“那个人”叹了口气，直起身若有所思地望着手上一片纤长柔软的羽毛——刚刚卓有成效地唤醒了白家少爷起床气的元凶——一边向门边走一边仿佛颇为无奈地自言自语道：“哎，没有办法，看来这种和天儿太有关系的事情还是我一个人去处理比较好……”说话间修长手指已握住了门把——
　　“等等！”
　　轻软发丝覆下的阴影里，一抹微笑不动声色地浮起。
　　依然闪着幽幽绿光的眼睛危险地眯了起来，阴沉的声音让人情不自禁想起一种生物——低血压魔王：
　　“该死的狐狸……谁允许你到我家来的！”
　　某狐狸微微一笑，道：“用这种态度对待救命恩人，真让人心寒哪。”
　　白启额角一抽，道道青筋如青蚓般直蜿蜒到乱极的海胆头里：“你说谁是谁的——”
　　“你晕倒在校医院时，给白家打电话的人可是我哦。”
　　云淡风轻的一句，顿时把白启的所有话堵在了喉咙里，他眼下阴影顿时更重了几分。不待低血压魔王发作，慕少艾轻一击掌，朗声道：“墨月，朱离，伺候白少爷更衣。”
　　“是。”
　　明眸皓齿的少女应声而入，浅笑着齐齐弯腰向白启行礼：“墨月（朱离）见过白少爷。”
　　“墨月和朱离是我的贴身女侍，在慕家，除我之外，再没有第二个人能使唤她们。啧啧，你应该感到万分荣幸才是。”慕少艾负手而立，神情间似有几分若有若无的笑意。
　　“用不着。”
　　白启目光冷冷一瞥，本已待上前的二女不由一震停住了。他再不说话，满脸冰霜地开始穿衣服，神色动作之坦然，仿佛根本没看到两位妙龄少女就在眼前。墨月俏脸微红，悄悄低下了头。
　　“墨月，你可以帮我通知白管家让她准备白少爷的早餐么？”温柔语声突然响起，在这样的场合里，竟也自然而然，丝毫不显突兀。
　　墨月应了一声，飘然而出，经过慕少艾身边时，感激的目光一掠而过。
　　“哗”一声响，白启随便披上了一件黑外套，看都没看慕少艾一眼径直走过，临出门时，忽然停了下来，偏头低沉道：
　　“我越来越讨厌你了。”
　　“越来越讨厌……也就是说，从前就很讨厌了么？”慕少艾温和一笑，意态悠闲，哪有丝毫不悦？“那，难道是从某个妖女吻我的那一天开始的？”
　　白启蓦的握紧了拳，越来越紧，越来越紧，直到指节隐隐发白——
　　慕少艾却已从从容容地从他身边走了过去，轻软发丝在阳光映照下，灿烂如金。

　　于是，直到二人都坐进了慕少艾那华贵已极的坐驾时，气氛依然僵硬紧张，并且这一点丝毫没有因为慕少艾唇边的浅浅笑容——完全是他平常的样子——和白启冷若冰霜极其不善的表情——典型的白少爷火大时表现——而有任何改变的征兆。
　　轿车就这样一路平稳地行驶。不知道是不是由于受到优美海岸风光的影响，白启终于开口了：
　　“我们说过话么？”
　　慕少艾摇头道：“如果你忘了，我会觉得很遗憾的。”
　　……事实就是，白启确实忘了……
　　于是，车内再次陷入了沉默，直到白启经过大量不露声色的回忆终于想起了曾经在五中校门口发生的那件让他忽然觉得极度不爽的心有灵犀事件。（详情可以参考第八章）
　　“实际上——”
　　“实际上——”
　　不约而同开口望向对方的二人表情同时凝固了一下。白启轻哼一声，不耐道：“麻烦死了！我们根本不认识，你到底想干什么？”
　　慕少艾转过了头，低声道：“我说过了，是和妖女有关的事。”
　　“废话，否则你觉得我为什么会坐在这里？我对小白脸又没有兴趣！”
　　慕少艾又叹了口气，似想说什么，却终究没有开口，只简单道：“反正很快就会知道了，你何不耐心点呢？顺便说一句，所有事情我都已经与白夫人谈过并已征得她同意了，想必现在——”手机忽轻轻一震，他低头瞥了一眼，淡淡笑了：
　　“——果然，你父亲也说没有问题哦。”
　　白启忽然有一种自己将要被卖了的不祥预感。
　　车一拐离开了海岸，驶上了平直宽阔的公路，两旁略显荒凉的景色正幸灾乐祸地与白启此刻的心情相映生辉。
　　于是，在再没有人打破过的，非常漫长的——之所以如此，有一个显而易见的原因，那就是白启又睡着了——沉默中，保时捷356A在路人惊异艳羡的注视中，缓缓地停在了——
　　东林国际机场。
　　“啊？”
　　白启朦朦胧胧睁开了一只眼，却再也闭不上了。
　　实际上也不需要他闭上。司机拉开了他旁边的车门，恭顺地立在一边。白启使劲揉了揉脸，懒懒下车，皱眉道：“为什么是机场？”
　　慕少艾站在机场一眼望不到头的敞亮大厅前，注视着面前行色匆匆，肤色各异的人群，沉黑眼眸更加难以琢磨：
　　“走吧。”
　　“……你这可恶的态度让人很火大耶！”
　　“假如只是这种程度就已经让你很火大的话——”慕少艾悠悠然回头，眼里笑意愈发叵测：“——我将为你感到遗憾。”
　　“我讨厌外交辞令。”白启毫不犹豫道：“所以我讨厌你。”
　　慕少艾闲闲道：“你已经说过一次了。”
　　“！#￥%&*$@……”
　　帅哥二人组相当惹眼地穿过了一间又一间过厅，终于在一道围栏前停了下来。
　　慕少艾抬头在前方大屏幕上迅速寻找着自己想要的信息，正在这时，广播里冷漠的女声开始用标准的中英文通报航班消息：
　　“女士们先生们，由美国丹佛国际机场起飞的航班UA867将于12：48到达，请作好接机准备。Ladies and gentlemen, pay attention please…”
　　“看来，”俊雅少年转身面对着前方一尘不染，闪闪发光的大理石地面，那里现在还是一片空旷，但很快，将会挤满刚刚在天上提心吊胆十数小时，终于脚踏实地而能松一口气的旅客，“我们现在只用等着就行啦。”
　　白启索性不说话了。
　　又是沉默的十五分钟，远方终于传来了隐隐的嘈杂声。随着声音越来越近，第一批旅客终于出现在了视线中：提着拎着拖着滚着大包小包，筋疲力尽，却难掩兴奋。看到这群稀奇古怪，显然不属于同一国籍的人，白启的眉一分分扬了起来：
　　“你确定这群人和天儿有任何关系？”
　　“我说，你啊……”慕少艾颇头疼地揉了揉额角：“好耐心不是成为一流音乐家的必备条件么？”
　　白启冷哼一声，傲然道：“我只要对钢琴有耐心就够了！而且，提醒你一句，我才不要成为什么‘一流音乐家’这种大众化的东西，我要做的是世界最顶级的钢琴家！总有一天我要让我的琴声回响在维也纳的金色大厅里！”
　　慕少艾万年微笑的脸无由一滞，表情渐渐冷了下去：“只是金色大厅么？这理想未免太小了一点吧！”
　　“切。”白启睥睨一笑，轻蔑道：“你这种娇生惯养，只会仰仗家族名声的大少爷没资格对我的理想说三道四。”
　　似有一根针在心里重重一刺，所有的涵养忍耐蓦的破裂，无名怒火“嗖”一声蹿起在慕少艾眼中。他冷冷扫了白启一眼，切齿道：“什么都不懂的家伙少在这里乱吠！”
　　“被戳到痛处了么？看你一脸不爽的表情，果然从前那副风度翩翩的样子也是装出来的吧！”白启毫不示弱反唇相讥，眼里轻蔑愈甚。
　　“装出来的又怎样！”慕少艾蓦然转身怒道：“你这种随心所欲，爱干什么就能干什么的人根本没有立场说我！你无非就是运气好遇到了愿意事事顺着你的父母罢了，无非就是有个可以继承家业用不着你麻烦的哥哥罢了！你又为自己做过些什么？说白了不过是把家人早就为你准备好的东西捡起来而已！这种事情有什么好得意的？！”
　　白启大怒，大声道：“明明是你自己不敢去做，却在这里装可怜！”
　　“你以为世界上所有事情都是想一下就可以做到的吗？少不切实际了，白少爷！”
　　“自己能力不够就不要怪别人！”
　　“你倒是和我换个位置试试看！”
　　“只怕白家不肯要你！”
　　“你——”
　　“哟，”突然，清冷如流泉的声音淡淡响起在二人身后，“相当特别的欢迎仪式，狐狸，这也是你匠心独运想出来的主意么？”
　　怒目互视的两人同时一怔，慢慢松开了拳头，却没有移开目光。良久，慕少艾深深吸了一口气，低声道：
　　“抱歉，无缺，让你见笑了。”
　　无——缺？
　　靠，好自恋的名字！
　　愤怒中的白启已经完全无视了“名字”与“自恋”之间颠倒时间顺序的混乱逻辑，不耐抬头一瞥——
　　霎时，即使是在这样怒火未褪的时候，他的目光也不由凝固了，脑海中忽然掠过一个想法：
　　唔，这个名字，倒还算名副其实。
　　冷冷垂于腰畔的长发，再简单不过的纯白束腰高领毛衣，墨色小喇叭长裤，衬得眼前少女身材纤长优美。尽管鼻梁上架着一副无框眼镜，却丝毫无损于她的绝美容颜，反而愈显出她独特的气质——冷静，严谨而知性。一种本来只应属于深居实验室中书呆子研究员的神情竟与这位美少女相得益彰，的确引人瞩目。
　　于是，非常容易预料的，只这么短短数秒，已有数十道来自路人甲乙丙丁戊己庚辛壬癸的目光牢牢锁定在了她身上。忽然，少女略一偏头闭上了眼睛，几乎与此同时，“砰”“砰”“砰”，响亮的颅骨与混凝土相撞的声音此起彼伏，令人叹为观止。看她淡漠的神情，显然这种事已绝不是第一次发生了。
　　只是，在最混乱的一瞬，白启不确定是不是自己的幻觉，只仿佛感到，自己似乎听到了一声无奈的低叹。
　　然而，白启毕竟是白启而不是街上随便某个花痴。不出一秒，他已从一开始的惊艳中恢复了过来，并几乎与此同时意识到这个陌生的少女显然与某个刚和自己几乎打起来的人关系密切，于是，他以算得上伟大的涵养强迫自己朝她点了点头——尽管相当冷淡——算是打过了招呼。
　　一直沉默不语的慕少艾终于轻轻咳了一声，脸色依然铁青：“我介绍一下，这位是——”
　　“我叫颜无缺。”
　　少女忽然开口，清冷目光一扬，正射进对面那双带着三分睥睨的褐瞳中，霎时似有冰蓝光芒一掠而过。
　　白启微一凛，异样的念头又一次掠过脑海——
　　那分明静如深洋的目光，为什么一眼之下，竟像能穿透人心？
　　唇轻勾，桀骜的笑无声扬起：
　　“白启。”
　　这个名字一报出来，空气立即变得不一样了。
　　尽管颜无缺依然一脸淡漠，但白启那一向粗大的神经却奇迹般注意到了她眼皮轻轻的一跳，半晌，平静开口：
　　“请问，你父亲是叫白炎么？”
　　白启眉毛微微一扬：“原来我家老头这么名声在外。要是被他知道了又不知道要暗爽多少天，嘁。”皱了皱眉，想到内心大大得意却仍要做道貌岸然状的爹，不由大感头疼。
　　“启明矿业集团的名声不仅是在东南亚而已。那——”颜无缺提起手中轻软背包随意挎在肩上朝出口走去，经过白启身边时淡淡送出一句：
　　“——我就住在你家吧。”
　　很多年后，每当白启想起这一幕时，依然坚定地认为当时自己看上去就像那被施舍了无上恩典的平凡路人甲，而淡然无波从自己旁边走过，甚至连一丝理所当然的表情都没有流露出来的颜无缺，一霎时闪耀着伊丽莎白女王的光辉，不动声色就让人——
　　囧到了。
　　雷到了。
　　拜倒了。
　　臣服了。
　　但，即使如此，终于在某一天，他忍不住问出了窝藏心中多年的疑惑——
　　“实际上，当时你跟狐狸那么好，又是扑克脸的未婚妻，为什么会来我家住呢？”
　　颜无缺目不转睛地注视着从水晶花洒中落到花泥里、枝叶上的水珠，头也未回：“答案，不是就在眼前么？”
　　白启疑惑地将她从头打量到脚，又从脚打量到头，反复N遍后，终于，目光迟迟疑疑地停在了她手中的水晶花洒上。这特制的精致工艺品，在阳光下愈发剔透美丽，让人不忍移目。但若说只为了这样一种原因……
　　“……该不是就因为我家老头是挖水晶矿的吧……”
　　“答对了。”她俯身，小心地将那花洒放在了地上。
　　白启凌乱了。
　　果然，还是这种毫无起伏，理所当然的声音涮起人来最无敌啊……
　　它是如此的无敌，以至于当那句让人永生难忘的“我就住在你家吧”震响了空气时，他毫无悬念地被石化在了原地，只听到身后似隐约传来了某狐狸极轻，极轻的，长出了一口气的声音。
　　他神智清醒后的第一个念头是——
　　……我，果然被卖了……

　　此时，在地球更北端的另一个机场——
　　长着俩翅膀的庞然大物以与其外形极不匹配的灵巧动作滑翔着着陆了。飞机还在跑道上高速滑行，透过舷窗却已能看到跑道外大片大片整齐的白桦木，在灰蓝的天空下宁静伫立。
　　“啪”一声合上手中已将近尾声的书，楚天在狭小的空间里极不舒服地伸了个懒腰，心情却如氢气球般轻轻飘了起来——
　　“终于，到了。”
　　她低低自语，抬头一笑，似是对着天，又似只是对着极远处某个隐隐挂念的身影。
　　还记得那天，他送自己回家，在楼下一再欲言又止——一种在他那张万年冰山的脸上完全称得上波澜壮阔的神情——却终于只是淡淡一笑，挥手而去。但他不知道的是，那时的自己心中也正纠结万分，迟疑着——
　　要不要告诉他呢？关于明天开始的旅程。
　　最后还是算了。
　　一个人，才是我最习惯的状态吧。
　　尽管你在的时候，很快乐。
　　飞机终于停稳，楚天背着不多的行李随人潮踏进了机场。仿佛还是前一秒，耳边还能听到汉语，一瞬间就被乾坤大挪移到了鸟语纷飞的某地。楚天心情万分愉悦的，于是步伐也万分轻快的，沿显眼标识一路迈向出口，惊诧了一下三明治之天价，奇异了一下笔记本电脑之普及，感慨了一下欧洲人之有钱，她兴致满满地走出了最后一道玻璃门。
　　“那么——”她终于伸了个极度舒展的懒腰，笑容蓦的绽放：
　　“——维也纳，我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