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且待花开——我的冰山王子》天狼.

25、逻辑的世界

　　随着太阳终于从地平线下跃起了一线，天地间蓦的明亮。阳光透过书架间的窗温柔射入，扑落在米白床单上，折射起一片寂寂蓝光，幽若梦影。
　　楚天的眼皮轻轻一动，忽一下从深沉睡梦中完全清醒了过来。下意识握紧了被，一翻身，任由脸深深埋进了被枕间，任由那些清清爽爽的柔软覆住了面颊。良久，深吸一口气，低低一叹，拉起被子盖住了头。
　　……这样的味道，其实，我是在留恋。
　　那样混乱无比的一个晚上，许多事情一觉醒来才觉得遥远得不像真的，而唯有你最后猝然的拥抱，无声却安稳，停留在记忆里，清晰可触。
　　但……等等……
　　楚天蓦然睁开眼睛，心脏一瞬间因为过度惊恐而瞎动起来。
　　……从肌肉的僵硬程度上判断，自己竟在不知不觉中笑得阳光灿烂春暖花开……
　　这……这……这……
　　有，什，么，好，笑，的，啊——
　　靠，太搞笑了！
　　楚天震惊之下直接无视了自己早已混乱不堪自相矛盾的逻辑——一种对于她的生计非常重要的东西——一个鲤鱼打挺跳起来叠被子换衣服，跟中咒了似的咬牙切齿念念叨叨：
　　“对，不过抱一下而已……这根本不算什么……靠，一点都不好笑……对，是因为我的想法太可笑了我才会笑成那样……根本不算什么……不过就是抱一下，正常人都会这么做……完全是正常人的正常反应……楚天啊，你要是想太多了那才真的有毛病……”
　　这么一想，她顿时感觉好多了。
　　瞥瞥窗外暗蓝暗蓝的天光，她志得意满地确信某扑克脸必然还没醒来。怀着这样的小兴奋，她轻轻扭开门，“哗”一声大力推开——
　　“砰！”
　　一声闷响，似有什么东西被毫不留情地撞了。楚天立即僵在了原地。
　　……这，该不是——
　　在危险的死寂中，她鼓起勇气，小心翼翼地探头朝门那边一看。顿时，一副比昨晚某一刻更可怕的景象映入了眼帘——
　　上身裸露的少年，苍白皮肤在晨曦中泛着象牙白，清晰可见的锁骨让他看上去有几分单薄，但在那张清决无瑕，几让人窒息的脸下却显得无比相宜。此刻，他头发上还在滴着水，一滴滴落在扶着鼻梁的手背上，无声滑下小臂，清脆地敲落地板，每一滴声响都让楚天觉得触目惊心……
　　更糟的是，他紧闭着双眼，微微蹙眉，似正忍受着极大的痛楚。而仿佛正是为了与此相配合，丝丝鲜血恰到好处地从掌沿下渗了出来，顿时把气氛烘托到了一个极致，也让楚天心虚到了一个极致——
　　“呃……那个……你……没事吧……”
　　楚天悄悄从门后挪了出来，竭力使语气中充满关切而非逃跑的欲望。
　　没有反应。
　　时间仿佛静止了一样，只有他掌沿的血丝缓缓渗透，恐怖片的气氛油然而生。
　　楚天估算了一下安全距离，稍稍，稍稍靠近了一点，低声道：“……这……对不起啊……”
　　依然没有反应。
　　楚天愈发心虚，没话找话道：“那个……实在是我不知道你竟然这么早就起来了……”
　　何远浩眼皮轻轻一跳，楚天的心脏立时大大一跳，下意识后退了一步，怀着复杂的心情看到他终于缓缓睁开了眼睛。一瞬间，即使是在这样人命关天的时刻，她的目光亦不由停住了。
　　没有了镜片冷冷闪烁的光芒，深黑眼眸清亮而沉定，少了几分淡漠冰冷，让人不由自主便愿意托付信任，虽然说此时此刻，这双眼睛里明显有着竭力忍耐的怒火——
　　“你——”何远浩额上青筋不善地抽搐了一下，居高临下阴沉道：“——是白痴么？”
　　“呼……”
　　楚天长长吐出一口气，浑身轻松地靠在了墙上，暗自庆幸道，一听这句话，就知道没事了……
　　虽说暂时没事，为了长远安全，胜利成果还有待巩固。于是，便听到她作轻快状，貌似不经意，实则怀着转移话题的险恶用心道：“事实上，我刚刚才发现，原来你不戴眼镜也很帅嘛……”
　　何远浩捂着依然血流不止的鼻子半身赤裸面无表情地从她眼前走过，中途甩了她一眼，冷冷道：
　　“废话。”
　　……噗——
　　一时间，楚天差点也喷出一口鲜血，赶紧低头调整了一下情绪，转身再接再厉道：“那……实际上，你昨天应该睡得很晚吧？为什么却——”
　　何远浩正在用一条雪白毛巾仔仔细细擦着脸上的血痕，闻言头也没抬一下，淡淡道：“我昨晚没睡。”
　　——废话，你以为所有人都像你一样随倒随睡么？
　　——因为一时冲动而做出那种事，我怎么可能睡得着……
　　想到昨晚的事，他的脸顿时泛起一丝血色，心中恼火也不由淡了几分。下意识抬眼瞥了她一眼，却见她一脸为生命安全担忧不已的小白神色，不由石化——
　　——果然，我就知道，这个女人完全没有神经！
　　“哗”一声响，披衣上身，何远浩表情有些僵硬地系着钮扣，顺便看了看桌上的手机，却不由轻“咦”一声，动作停了下来。
　　狐狸凌晨打过电话？
　　他想了想，按下了“回拨”键。
　　时间还早，本只是试探性地打过去看看，却不想只响了一声对面就接了起来：
　　“……远浩……”
　　有气无力的声音全不似平日的温文儒雅。何远浩微一怔，皱眉道：“喂……你这是怎么回事？”
　　“我啊……”慕少艾无目的地拨弄着茶杯的把柄，眼睛都快睁不开了：“……昨晚因为一些麻烦的事情，没睡成觉……”
　　何远浩的目光在楚天身上一掠而过，转身道：“原来最近很流行通宵。”
　　“……什么？”
　　“没事。说吧，有事么？”
　　慕少艾懒洋洋站了起来，慢慢走出了书房：“我是来跟你道歉的……”
　　“道什么歉？”
　　“具体情况以后再说吧……总之——”他推开了卧室的门，看到床的一瞬，眼睛顿时冒出了光芒：
　　“——我不能跟你一起去奥地利了。”
　　何远浩的瞳孔轻轻一缩，半晌，低声道：“我知道了。你去睡觉吧。”
　　不用他说，那边的声音已经消失在了忙音里。
　　何远浩抬头瞥了楚天一眼，脑中闪过六岁时第一个编程老师说过的话——
　　——“存在于一切事物中的“逻辑”是严密相合，环环相扣的精细整体，任何一环发生的哪怕最细微的变化，都会对结果造成天翻地覆的影响——”
　　他又看了看站在另一边的楚天，开始系刚刚没有扣完扣子。
　　在条件已经变化的现在，是退观其变，徐徐图之，还是将计就计，以静应动？
　　——“不过，当你真正掌握了逻辑的流动后，便能在变化之处看到它所映射的唯一结果。也只有在那一天，你才算得上是一流的程序设计师，否则，只不过是一个只会死记硬背的书呆子罢了——”
　　答案么……
　　他抬手扣上了最后一颗钮扣。
　　——“永远要记住，变化，才是逻辑的精髓！”
　　……是显而易见的。
　　一旁，楚天诡异地看着某扑克男衣服穿了一半却开始打电话，挂上电话沉默片刻，又开始穿衣服，中途频频抬头，森寒目光在自己身上一次次扫过，状极可怕。就在她毛骨悚然，举手刚准备投降时——
　　“女人，”何远浩低头戴上了眼镜，终于回过了身，淡淡一笑，背后透过玻璃门射进的阳光顿时映得他身影金光闪闪，“今天……去外面吃早餐吧。”
　　言罢不忘补充最重要的一句：
　　“我请客。”

　　于是，在清晨微寒的空气中，寂静的街道上，便有了两个一前一后行走的身影。楚天心中有鬼，虽然大犯嘀咕，却不敢说话，只得跟在何远浩身后，眼见得身边一切神奇地越来越眼熟，终于忍不住开口：
　　“我说，扑克脸，你该不会有一些窥探他人隐私的不道德行为吧……”
　　“比如说——”
　　“比如说，”楚天游目四顾，一字一字道，“借助专业方便调查我的背景。”
　　说话间脚步已一分分慢了下来，站定在了曾经行走过无数次的十字路口。
　　“我没有必要那么做。”
　　何远浩又走了几步，终于停下，却没有转身，只静静望着前方笔直延伸向两边延伸的马路，平静道：
　　“若你想让我知道，自然会说。否则，即使知道了也没有意义。”
　　楚天微微一震，抬头看向街对面再熟悉不过的腾腾蒸气，鼻端似已有淡淡甜香萦绕不去——
　　“那，你怎么会……”
　　“啊，这不是小天么？”突然，一个大嗓门响起在清晨寂静的空气里，语声中满是惊喜：“好多年不见，你已经这么高了！”
　　“高……大叔？”
　　楚天蓦然惊动，急急抬眼，看到热腾腾蒸气下忙碌在层层蒸笼边的老人时，不由怔住了，立在人行道边，久久说不出一个字。
　　就在她发怔的当口，何远浩已走了过去，递出两个硬币：
　　“请给我两块枣泥千层饼。”
　　“啊……好叻！”高大叔见这么早就有客上门，不由喜上眉梢，动作麻利地掀开蒸笼探手进去，娴熟地一翻手腕，两块雪白的糕饼已落入了塑胶袋里。做这一切时，他不时抬眼看向慢慢走过街来的少女，喜笑道：“果然女大十八变……小天变了，变成大美女咯！上次见你的时候，你才——”
　　他伸手在腰间比了比：“——这么点大！”
　　楚天在小餐车前停住了，闻言低声道：“我才没有想到……没想到，自从我搬走以后，这里竟然一点也没变过……而且，最重要的是，”她终于抬头，明媚的笑容翩然绽开，“连高大叔你也还在！”
　　从前，许多个早起的清晨，和小一走很远很远的路，只为了来吃这家店里再极品不过的枣泥千层饼。于是，满脸冷淡别扭的漂亮小萝丽，不分四季戴着草帽的怪叔叔，还有早餐铺里以欺负小萝丽为乐的大叔变成了每日街头一景，无数行人为之驻足，无形中倒让高大叔的生意火爆了不少。
　　“什么话！”高大叔佯怒道：“你高大叔在这里再站个二十年不成问题！倒是你们现在这些年轻人，啧啧，不知道身体是革命的本钱，小心到时候被我们这些老家伙比下去。哈哈——”
　　楚天额角不善地一跳，偏头冷冷道：“果然，还是这么自恋。”
　　“哈，哈，哈……”高大叔嘴角抽搐，僵硬道：“……小天你也还是……这么犀利……”
　　“嘁……”楚天摇摇头，伸手去摸钱包：“既然来了，不帮衬您一下就太说不过去啦——呃？”
　　香软糕饼满溢甜香，无声地递到了面前。楚天一怔抬头，正碰到何远浩冷冷闪烁的目光：
　　“说过了，我请客。”
　　寒风还在身周吹个不停，在这样天未大亮的清晨，阵阵寒意更如刀般直渗入骨髓。但，楚天望着眼前那热气蒸腾的千层糕，心中忽然掠过了一丝叫做“感动”的小小情绪。
　　这种情绪，在她凌晨四点冲进北花园看到他被冷风吹得嘴唇发紫时没有产生，在她于通宵的小咖啡馆里被他悄然握住了手时没有产生，在他无数次连消带打帮她骗到合法假日时没有产生，甚至在他于大片黑暗中突然紧紧抱住了她时也没有产生，但是，就在这个普通的街角上，普通的餐车边，普通的枣泥糕前，产生了。
　　她叹了口气，抓过那可怜的枣泥糕，一口咬掉大半，塞住了自己的嘴。
　　何远浩目瞪口呆地看着她仿佛跟那糕饼有仇般狼吞虎咽，完全没有一丝顾及形象的考虑。良久，他终于反应过来，抽出手帕擦了擦她脸上的碎屑，没好气道：“你是白痴么？吃慢点会死啊……”
　　楚天猛点头。
　　何远浩的手凝固了一下，思虑许久，终于转身：
　　“请再帮我拿两块。”
　　高大叔诡异地看着面前这一切，终于被语声惊动，回过神来，脸上掠过一丝莫测高深的笑容，依言照办。
　　“对了，你还没告诉我呢，”楚天神情满足地拍拍手，顺口道，“你到底是怎么知道这里的呀？”
　　何远浩微眯着眼打量着面前糕饼，道：“不过是逻辑推理罢了。”言罢一口咬下，看上去再不打算说话了。
　　“那，高大叔，我们走了，你要保重哦。”离开时，楚天挥挥手，笑容灿烂。
　　“小天要常来啊！你高大婶知道你过来不知道多高兴！”高大叔大力摆臂，冲着马路对面的少女大声喊话。餐车旁，刚刚接过零钱的少年冷淡地点了点头，转身提步——
　　“嘿，小伙子，”高大叔突然压低了声音，叵测一笑，低低道，“要好好待我们小天啊！”
　　何远浩微微一怔，却随即轻哼一声，冷冷道：
　　“这种事情，不需要别人教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