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且待花开——我的冰山王子》天狼.

24、走进我身边空位的人

　　楚天轻哼一声，随手扔下书包，刚刚抬眼，却立即石化了。
　　良久，良久——
　　“啊啊啊————”
　　一声尖叫蓦的震响了空气。楚天下意识抓起一个坐垫就扔了过去，大叫道：“你——流氓！”人已迅速转移到了门口，只待有半分不对，立即转身要逃！
　　只见眼前少年刚刚解开衬衣钮扣，才刚脱下一只袖子，却被那尖叫一惊，不由停了下来，见鬼般看了她一眼，冷冷道：“吵死了。”顺手一甩将衣服脱了下来，往里走到一半还回头嘲讽道：
　　“你该不会认为被你弄成那样的衣服我还会穿着吧？”说着扬了扬手中衬衫，那肆无忌惮蔓延在胸前的水痕如同狒狒站在人群里一样显眼。
　　楚天的脸“刷”一声红了，却兀自嘴硬道：“……你至少可以不要在我面前——”
　　“哦，我以为你已经见多识广了。对不起，下次我会注意的。”那淡漠语声从没有像现在这样激起楚天踹他一脚的欲望。
　　……什么“见多识广”……什么“下一次”……真是……真是……乱七八糟！
　　水声突然响起，似是少年正在洗着什么东西。楚天微微一震，莫名的恼火渐渐消褪了，而剩下的思绪里，竟似有着一丝难言的……歉疚。
　　……像他那样的大少爷，本来应该是衣来伸手，饭来张口，过着羡慕死世人的生活才对。但现在却因为自己的任性而要去做亲手洗衣服这种事……
　　而且，今晚的一切都如此突兀……没有任何理由地出现在他门口，没有任何理由地抓住他就开始哭，没有任何理由地推开他就走……最后，竟就这样没有任何理由地留了下来，还不给他任何解释……这么回忆起来的话……他开门时，头发是不是有点乱？衣襟是不是大敞着？眼下的阴影，是不是混杂着狂热与疲倦……
　　……是的，他分明是在工作……是我打扰了他……是我，是我，是我……
　　“不！”
　　楚天霍然跳了起来，怔立数秒，却随即有些颓然地趴在了铺着细洁青瓷的墙上。
　　“我到底在想些什么……一点都……不像我……”
　　“的确不像你。”平静语声突然响起在身后。楚天吓了一跳，赶紧转过身，松了一口气地发现何远浩已经换好了衣服。他静静注视着那双泪痕未干的黑眸，突然微微一笑，低声道：“不过，这样也不错。”
　　“哗——”
　　不待她反应过来，一件天青色的丝袍已扔到了她怀里。“你上次用过的衣服还在这里。去洗澡，好好睡一觉，应该——”温柔如水，在少年淡若冰河的眼眉间浅浅化开，淡淡的宠溺，淡淡的怜惜，悄然沉定，静若星光。
　　“——就会没事了。”
　　心中剧烈的波纹竟就在那样的目光里无由平息了下去。从来没有触摸过这样可以放心依靠的安稳。恍惚间，忽然很想，很想……就这样，一直……
　　“嗯。”
　　轻轻点了点头，勉强挤出一个笑容，这动作简直已经陌生得让人怀念。
　　“乖。”
　　完全自然地说出这个字，何远浩扶了扶眼睛，却瞬间僵住。
　　——等等，我刚刚，说什么了……
　　——完全没有记忆。对……我应该什么都没说。是的，就是这样。
　　他有些僵硬地转身，竭力平静道：“好，那你就——”
　　“等等。你刚刚……说什么了？”楚天满脸震惊的神情，仿佛刚刚在帝国大厦的顶端看到了一只盘踞着的金刚。
　　何远浩沉默不语。
　　“喂——”
　　“我是说，”他突然冷冷道，“你刚刚笑得真难看。”
　　“靠！”
　　楚天闪电般扑了过来，龇牙咧嘴龙飞凤舞道：“我就知道，狗嘴里吐不出象牙！”言罢雄纠纠气昂昂却速度飞快地冲进浴室“啪”一声灵巧地锁上了门。
　　“你！”
　　何远浩气极，脸色铁青地站在原地，良久，重重“哼”了一声，咬牙切齿：
　　“该死，没神经的女人！”
　　下意识拔下一根头发，这次，连那样尖锐的痛也没能抚平心中的波浪。手不由自主抚上了左胸，那里，似还残存着泪水晕开时灼人的热，还有她发丝间的寂寂幽香。
　　清决无瑕的脸上，淡淡笑意不由轻轻弯起，奇迹般久久停留。
　　——其实，我很感谢你。
　　——在这样的时候会想到我的人，你是唯一的。
　　——也许，你真的会成为……
　　走进我身边空位的人。
　　天儿……我可以这样叫你么？

　　“啊啊~果然有钱人家的浴室就是不一样啊~好怀念好怀念~”
　　楚天舒服地伸了个懒腰，望望窗外的深沉夜色，边走边喃喃道：“嗯，去给羽白打个电话吧……啊，明天不用上课，太好了……咦？”她忽然停了下来，辨认着身后房间里隐约传来的音乐打斗声，一个不可思议的想法渐渐浮现在脑海里——
　　——那个表情僵硬，兴趣贫乏，生活单调的扑克脸，该不会在——
　　她小心翼翼探出头去，朝房内一瞥，立即脱口而出——
　　“竟然真的在玩游戏！”
　　何远浩正专注于面前战斗，闻声手一抖，屏幕上的魔法师立即鲜血狂涌被一只巨掌扇成了肉饼。何远浩额头轻轻一抽，一按键退出了程序，起身冷冷道：“自己写的软体当然要测试一下，这有什么好奇怪的。话说回来，倒是你——”
　　“话说回来，为什么你竟然有……嗯，这样为数众多的测试工具呢？”楚天心知理亏，当下环视着屋内八台形式各异，分列对门与两旁的电脑，技术拙劣地转移了话题。
　　“编程、制图、和声、游戏运行，所需要的环境不一样。在这样的个人电脑上无法实现所有配置的最优化，直接把我从前用的计算机搬过来也不现实，所以我需要七台电脑。”何远浩弯腰用一块细软布料仔细擦着屏幕上其实不存在的灰尘，眼里少见的柔和不知为何，让楚天觉得有些毛骨悚然。
　　于是，她试图为这谈话注入一些理智：
　　“这……那为什么实际上这里有八台电脑呢……”
　　何远浩的动作停了下来，目光缓缓抬起，镜片反光蓦的明亮——
　　“这样才能对称。”
　　“啥……”
　　完全没有感到楚天看猴子般的眼神，何远浩低头继续擦屏幕，认真程度让人不得不觉得从前形容他写作业时的态度为“一丝不苟”简直是对这个词的侮辱。
　　“这个答案……嗯，深具启发性。”
　　“对称就是平衡，平衡才有秩序。”何远浩终于站直了，将手中叠成标准四方形的软布严格地摆回桌面正中央，目光一扫，淡淡道：“何况，它也并不是全无用处。你上次不是还用过它么？”
　　楚天额角不善地一抽，诡异道：“我能否理解为，你下意识地把最无能的一台电脑分派给了我……”
　　“是又如何？”少年略略嘲讽地回头：“我这样做有什么不妥么？”
　　那种显然属于专家看向外行的不屑眼神让楚天莫名一恼，轻哼一声：“没有不妥，你对极了。”说话间已风一般从他身边掠过，闷声道：“我要睡觉了。”不待他反应过来，房门已在他面前紧紧关闭，一丝声响也没有了。
　　何远浩下意识地拔下一根头发，暗道，我怎么觉得这里好像是我家……
　　而且——
　　他看着自己房间里“啪”一声黑掉的灯，默默想道：她还真是老实不客气地就这样决定让我睡沙发了……

　　卧室——假如可以这么叫的话——仍是四面书架环伺的简单布置，和记忆中几乎没有任何差别。假如一定要说有的话……
　　……大概就是架子上的书又多了些。
　　楚天站在床前，轻轻吐出一口气，沉默半晌，终于躺下顺手将被子拉到了眼睛下。
　　干净清爽的味道就这样淡淡拥住了她，一如他怀里的——
　　某些遗忘已久的记忆蓦然涌上。很久很久以前，那个晚上，在敲下最后一个句号后倦极倒在桌上就睡着的自己……朦胧中，忽然让心中一定的安然怀抱……那样隐隐缭绕不去的，清爽而干净的味道……
　　……不是吧……
　　……靠，这也太……搞笑了……
　　蓦然燃起在脸上的火热之感让她无由一惊，眼前忽掠过白启的脸，顿时，似有什么东西狠狠拉了她一把，刚刚有些放松的心绪一分分沉了下去。
　　——“天儿，我……”
　　——苍白的脸……鲜红的血……
　　——“……除了……羽白……我楚天一……”
　　——“天儿，我就是喜……”
　　——血痕蔓延如大丽花，缓慢而残忍……
　　——“……我楚天一……最喜欢的人就是……”
　　——“天儿！”不驯如狼的少年，在唤着这个名字时，总是，总是……
　　——“……我最喜欢的人就是……天儿。”握着自己的手蓦然垂落。“啪”一声轻响，心脏一瞬间摔落谷底，粉身碎骨……
　　——“天儿……”下颔微微一抬，阳光顿时掠过草帽沿欢快地洒下，洒落那张俊朗沉定的脸，唇角微笑轻扬，三分嘲讽，三分戏谑，剩下四分却是不需言说的平和博大，静如广阔海空。
　　“小一！”
　　楚天霍然坐了起来，目光急切地扫过整个房间。但触目处，唯有一片静默黑暗，哪有半分人影？
　　……果然，又是我在乱想……
　　所有的力量似在一瞬间从身体里抽走了。楚天下意识伸手挡住了脸，轻轻闭上了眼睛。
　　……对。这样的话，就不会泄露任何秘密了吧。
　　“啪。”
　　门锁一响，蓦的惊动了她，所有思绪潮水般褪去——
　　“谁！”
　　门就被这样光明正大，理所当然地推开了。逆光站在门口的身影，依旧清瘦而挺拔，虽看不清他脸上表情，但想必亦是冷淡一如平日——
　　“女人，”然而，语声响起，却是几乎陌生的柔和，“你……又在乱想了。”
　　他没有开灯，只默默走了过来，拨开让人窒息的黑暗，静静站定在床边。数秒静默，突然伸手，拥她入怀，一分分收紧了臂，低头不语。
　　时间一刹那凝固。
　　楚天微一震，本能一挣，但那双臂却没有丝毫放开的意思。于是，就这样极度僵硬地被揽在了他胸前，良久，良久，耳中一声响似一声的心跳，也不知是来自谁的心房。
　　这一瞬，从肌肤涌进骨血的气息无声证实了很久以前那个睡梦中隐约的猜测，坠入心底，云淡风轻，却震响如雷。
　　……原来……你真的……
　　心跳声忽静了下去，唯有他怀抱中的温暖，如此清晰，让她蓦然安定。
　　倦意突然不可阻挡地袭上，在她反应过来之前，眼睛已自动闭合，带着她坠入了沉沉睡梦中，只余脑海中隐约掠过的最后一个念头——
　　……原来，你真的是……走进了我身边空位的人……
　　何远浩只觉怀中身躯渐渐柔软，最终毫无保留地靠在了他身上，不由唇角微弯，低低道：“我不是说过，好好睡一觉，才会没事么？你……”
　　他低下了头，冷冷闪烁的镜片后，目光柔和如水：“……总是让人这么不放心……”
　　安静。
　　少年微微一怔，试探道：“女人？”
　　还是安静。
　　何远浩脑海中闪过一个不可思议的念头。
　　为了验证这个想法，他慢慢，慢慢，缓缓，一分分俯身侧脸，看向那沉沉偎在自己怀里的人儿——
　　他的表情凝固了。
　　……这样竟然都能睡着……
　　几分钟前，那个一声大喊，让自己莫名紧张到极点的人，那个独自坐在黑暗中，似要融入暗影中的人，那个一脸寂寞让自己无由心疼的人，与……与……眼前这个估计天雷乱劈都吵不醒的人……真的是同一个么……
　　一向冷静理智的少年忽然兴起一种将她扔在床上转身就走的冲动。
　　然而，长长的石化后，他终于无声地叹了口气，小心翼翼俯身将她好好安置在枕头上，盖好被子，静静注视着她安然的睡容，良久，无声地起身离开，轻轻关上了门。
　　站在阳台的玻璃门前，少年推了推眼镜，眼里竟似有几分与他平日淡漠极不相符的寂寥。
　　——我，是不是太冲动了？
　　——明知道，还不是时候。
　　——明知道，我还没有掌握自己的生活。
　　——明知道，我还无法让她幸福。
　　——只是，偏偏就是……
　　……情不自禁。
　　罢了。
　　他站了起来，推开门，任凌晨寒风拂过苍白的皮肤，默然凝视着满空璀灿明亮的繁星，神情渐渐平静。
　　我可以做到的。
　　有些东西，即使你不给我，我也会自己找到。
　　父亲，在这件事上，我绝不低头。

　　与此同时，郊外静谧的山谷中，欧式庄园般的庭院楼阁里，还有一个房间的灯静静亮着，在婆娑树影间，明亮而优雅。
　　黑衣少年轻轻合上面前卷宗，有些疲惫地揉了揉额角。一旁静立的少女立即轻盈上前，柔声道：“公子，夜深疲倦，要热茶么？”
　　“嗯。”慕少艾抬头微微一笑，低声道：“真是抱歉，墨月，每天都让你陪我到这么晚……最近辛苦你了，明天，不如就让朱离——”
　　“不！”墨月霍然抬头，清秀俏脸却随即“刷”一声红了，低头轻声道：“公子对所有人都非常温柔……能服侍公子，墨月……很高兴。”言罢头不由愈低，嗫嚅道：“我……去煮茶。”匆匆转身掩门而去。
　　慕少艾目送她消失在门外，低叹一声，手习惯性地抚上了唇上那个早已没有痕迹的伤，喃喃自语：
　　“……我……很温柔？”
　　突然，电话铃声毫不客气地响了起来，他一惊，条件反射提起听筒，刚放到耳边，还不待说话——
　　“狐狸，是我。”
　　一样的称呼，一样的淡漠，几乎让他以为电话那边的人就是何远浩。但是，那清泠语声中全不经意的冷傲睥睨却绝不可能被认错。慕少艾微微一怔，笑意不由轻轻勾起：
　　“呀，是你，真没想到。”
　　“不情愿么？”
　　“哪里。”慕少艾站了起来，悠悠踱到窗前，温和道：“算起来，我们也有近一年没有见过面了呢。”
　　“三百零七天。自从你在我家打破了我的水晶调羹之后。”电话那头的声音若清谷流泉，好听已极，却偏偏冷淡无波，让人惋惜。
　　慕少艾头上顿时垂下三根黑线：“我记得我已经用路易十五当年御用的银餐具赔给你了……”
　　“那种东西对我没有意义。而且，把被人用过的东西拿来当作赔偿，这种没有诚意的事真是只有价值观扭曲的人才做得出来。”冷冷语声毫不留情地把慕少艾从头涮到了尾，却完全没有给他开口的机会，直接道：“叙旧到此结束。我有事要说。”
　　慕少艾暗道，把一块普通水晶看得比贵重古董还重，真不知道是谁的价值观比较扭曲……语声中却丝毫不露声色，微一扬眉，悠然道：“哦？是什么事？”
　　电话中的声音略一停顿，淡淡说了一句话。慕少艾的动作却立即凝固了。
　　“怎么，你也会惊讶的么？”不经意的嘲讽之味顿让慕少艾一窘。良久，凤眼挑衅地眯了起来，沉黑双眸霎时深不可测——
　　“我明白了……不过，你还是那么让人难以预料啊——”
　　“——无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