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且待花开——我的冰山王子》天狼.

21、我已经竭尽全力

　　楚天垂下了目光，盯着地毯上同一块花纹许久动也未动，几乎就要看出幻觉来了。闻得他脚步声靠近，愈发紧张，下意识退了一步，沉默半晌，霍然抬头直视着他的眼睛，倒把慕少艾吓了一跳，不由停了下来。
　　二人就这样对峙良久——
　　楚天脸色更白了几分，突然，弯腰九十度坚定道：
　　“对不起！”
　　沉默陡然涌上，不由分说淹没了整个房间。少年黑如夜色的眼睛蓦的波动起来，冲口而出：
　　“没关系！其实，我才——”
　　一语未完，却生生顿住。慕少艾慢慢垂下了手，莫名的懊丧无可抑止地涌上心头。
　　……为什么，我总是无法继续……
　　……总是在快要冲破那层囚笼的时候……
　　一个苍老却威严的声音隆隆回响在脑际，一字一句，早已铭刻于骨血，纵然想有一刻摆脱，也是不能——
　　——“少艾，你是我慕家的继承人，就该有身为继承人的自觉才是！”
　　——“无论何时，何地，人们看到的你，必须永远高贵而优雅，一刻也不能失掉你的从容举止。这就是，我慕家少爷的尊严！”
　　……父亲……
　　“嘻……那么你原谅我了？”
　　清脆似苹果破开的声音陡然将他从阴影中拉了出来，他有些茫然地抬头，却正触到楚天眼里翩然掠过的笑意，喜悦而坦荡。她拍了拍他的肩，道：“看在你这么给面子的份上，我也原谅你上次在我家的为非作歹吧。那——”
　　她站直了，拉开门偏头道：“——我们两清咯？”
　　浅浅一笑，半个身子已没入了门外的阴影——
　　“其实，为什么？”
　　低低语声，蓦的凝住了她的脚步。慕少艾轻轻抬头，柔软的深褐发丝有些凌乱地覆上了他的眼眉，分割得眼底光芒支离破碎——
　　——“为什么，要道歉？明明是我……”
　　拳头悄悄握了起来，无以自控的情绪在心中冲撞得愈发肆意。就像是，一只小恶魔……
　　“你可不要误会。”
　　楚天懒懒回头，似笑非笑：“我只是因为自己良心不安而已，觉得来道歉似乎是个不错的解决办法，所以就来了。你脑子里那些有的没的，还是赶紧忘掉比较好。”说罢招招手，“再见”，尾音已消失在了幽长的走廊中。
　　“嘁……超级别扭的性格……”
　　慕少艾眼里泛起了罕见的暖意，目光微垂，笑容却渐渐消失了。
　　……远浩，她真的跟你好像啊……

　　同样轻柔的夜色里，月光倾斜，洒落一室，屋角零落的阴影更被衬得幽暗而寂寞。但就是这样的暗影里，忽轻轻一响，镜片森寒的反光蓦的明亮。
　　抱臂倚墙的少年微微仰起了脸，神情于独处时更是冷淡如古井。他下意识抬手，拈起发梢，微一用力，发根极轻地一痛，就像今天在大门前，在餐桌上，触到那贵公子般的少年眼中从不属于他的波纹时，心脏骤然停滞的痛楚。
　　是我，太谨慎了么？
　　淡淡注视着那根头发，良久，何远浩闭上了眼睛，发丝飘摇而落。
　　不，还不到时候。

　　“啪”一声轻响，门锁在身后闭后，地上的一缕光线蓦的消敛。
　　楚天颓然一仰，抬手遮住了眼睛，像是怕它们会泄露什么可怕的秘密一样。
　　明明只是去道个歉，无愧于人，无愧于心，却为什么在敲门的一瞬，忽然紧张得手脚冰凉？
　　又为什么，始终逃避着碰到他的眼睛？
　　楚天啊，楚天，你到底在想什么？
　　最近的事情，都好别扭啊……
　　……罢，罢，罢，赶紧考完试，到远离这一切的地方，一个人安静地生活一阵，就可以平静了吧。
　　羽白，其实你也看出了我心里的不安，是不是？
　　所以，尽管你一直那么期待着两个人一起的旅行，却仍然慷慨地把时间还给了我。
　　……羽白……你啊……

　　再长的夜，也总会有过去的时候，即使它于悄无声息时已酝酿了太多的不安分。
　　“叮——”
　　沙哑的铃声长长震响在五中校园里，立即在几千人心中同时激起了异常的紧张气氛。几千枝笔被同时握起，几千道目光竭力镇静地落在了面前的试卷上。不出片刻，沙沙声已此起彼伏，几乎对每一个人来说，这两个小时的重要，无异于生命。
　　毫无疑问，只有期末考试才有这样的威力。
　　楚天托腮打了个哈欠，笔在指间“滴溜溜”转个不停，微眯着眼，目光像猫一样从一道道题目上扫过，间或伸手翻一翻试卷，很快已对所有试题的内容了然于心。眼睛下意识一抬，正停在斜前方那少年的背影上。看着他正襟危坐，奋笔而书的样子，楚天不能理解地摇了摇头。
　　……他是怎么做到对这么无聊的事都表现出惊人认真的呢……
　　算了，要不是这样永远一丝不苟，他也就不再是他了。
　　话说回来，对他……自己始终是有一点小小的欣赏吧？
　　或许，也不只是“小小的”？
　　唇微弯，笑意不自觉地翩然掠过，疾转如风车的笔倏的停了下来。一瞬间，懒散的气场仿佛被吸进了黑洞里，楚天叹了口气，终于坐直了。
　　这一刻，虽依旧是笑容浅浅，三分戏谑，七分嘲讽，但陡然散开的强大自信却让她如同换了个人一般。无声收回目光，楚天抬手将试卷翻回了第一页。
　　……扑克脸啊，我忽然很想打赢你，很想！
　　就让我看看，你的认真，到底可以走多远！

　　三天的期末考试很快就结束了。提心吊胆的数天等待后，五中终于迎来了每学期最不安的日子——
　　回校拿成绩。
　　何远浩如往日一般一秒不差地走进了教室。但就在他露面的一瞬，神经坚硬如他，亦不由微一怔，停了下来。
　　教室中的气氛，主要是一飞秒内齐刷刷停在他身上的目光，是如此的诡异——炽热，艳羡，乃至赤裸裸的嫉妒——以至于有那么片刻，对“庶民学校”相当陌生的他认真考虑着要不要若无其事地转身沿路返回。
　　还不待他下决心，一阵熟悉的脚步声远远跑来。下一秒，爽净如风的身影“嗖”一声从他旁边蹿进了教室，只顿了一顿，在看到围在教室后黑板旁的一堆人后，眼睛一亮，大步跑了过去。
　　……还是没神经……
　　何远浩在心里无声地叹了口气，推了推眼镜，也跟了上去。
　　黑板前的人群在看到那风一般冲过来的少女时，眼神顿时更为诡异，仿佛看到了一只猴子一样古怪，纷纷自动让开一条路。楚天蓦的站定，迫不及待地抬眼看向黑板上显眼的成绩单——
　　一贯戏谑的表情就这样凝固在了脸上。
　　良久，良久，她轻轻“切”了一声，淡淡一笑，再不看那黑板一眼，转身离开了。擦肩而过的一瞬，何远浩奇怪地看了看她，怀着陌生的心情望向那张似乎会有答案的纸——
　　1 何远浩 712
　　2 楚天 694
　　周围的人都屏住了呼吸，等待着他的反应——
　　“喂。”何远浩突然难得地主动对旁边一个女生开口了，虽然表情甚至比平时更冷了几分：“这个就是通常所说的‘排名’么？”
　　“咚——”
　　一片栽倒声，在教室中此起彼伏。那被问到的女生看上去也快晕倒了，但从脸红程度上观察，貌似是由于与其他人不太相同的原因——
　　“……是……是的。何远浩同学是第一名的话……就是全年级最优秀的学生！真的很了不起——”
　　最……优秀的？
　　何远浩不解道：“为什么第一名就是最优秀的？”心中稍一比较，还是感觉若论所谓“优秀”，某狐狸没有丝毫逊色于自己的地方。
　　“这是当然的！”女生脱口而出，随即却语塞，发现自己竟真的不知怎么解释。就在她踟躇的当口，少年已移开了目光，抛出一句“谢了”，就这样走出了教室。只留下一地挣扎着想爬起来的人，看上去颇为壮观。
　　楚天趴在栏杆上默默看着楼下枯黄一地的草，沉黑眼底无声闪烁着的神色仿佛暗夜星芒一般明灭。
　　“女人。”
　　脚步声停在了身后。楚天漫不经心应了一句，没有回头。
　　“我不喜欢你这样。”
　　开门见山，如此直接，这样的方式永远只属于一个人。
　　片晌安静，楚天懒懒道：“我怎样？”
　　“对待所有事都玩世不恭的态度。本来我认为，你一定会有认真的时候，但现在看来，是我高估你了。”声音淡漠依旧，没有一丝激动或恼怒，直接得让人火大，但却似有一种力量，让人无由肃穆。
　　楚天终于站直了，转身扬眉道：“你对所有事都这样一丝不苟，又有什么意义？”
　　镜片后的目光冷冷闪烁，少年淡淡开口：“认真不需要意义。”
　　楚天的眼神亦渐渐冷了下来，轻声道：“那么，是什么让你突发奇想地来和我这个让你如此不喜欢的人说这么一番话的呢？”
　　“我没有不喜欢你。”
　　没有经过大脑的允许，这句话已自动震响了空气。何远浩脸上蓦的泛起一抹微红，不自觉移开了目光，轻哼一声，终于道：“会有现在这种结果，也是因为你‘通常只考第二’么？”
　　楚天微一怔，突然明白过来。她叹了口气，转身重新趴到了栏杆上。
　　“才没有呢。”
　　“嗯？”
　　何远浩一震抬头，正听到某个没神经的女人极其不甘不愿道：“看到你那副认真的样子，连我都不由自主有了那么一点点斗志。可是，你还真是让人不能小看呢，毕竟这一次——”她微微偏了偏头，微眯的眼，慵懒如猫。
　　“——我已经竭尽全力。”
　　何远浩注视着她，静若深潭的眼睛没有一丝波纹。
　　良久，他突然抬手推了推眼镜，转身冷冷道：“真是没神经的女人。”竟就这样头也不回地走回了教室。
　　楚天收回了目光，轻轻敲着光滑的栏杆，喃喃低语：
　　“……明明只是自尊心受挫，却偏要装出那么一副严肃的样子，我还真被吓了一跳呢……”
　　“超级不坦率，这家伙。呵……”
　　笑意翩然掠过唇角，眼角眉梢不经意的柔软，悄悄抹淡了不驯的线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