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且待花开——我的冰山王子》天狼.

20、亏心事，不能做

　　近郊，林荫道笔直地延伸而出，道路两旁高大的常绿阔叶树、树下点点酢浆草又为这一丝不苟的线条平添无限柔丽。放眼望去，身周尽是安静伫立的幢幢小别墅，低调却精致的铁栏、围墙间，林叶花枝哗然倾泻，枝叶稍疏处，隐隐似可见院中的水光花色。在这样的冬日里，亦只有这地处南国的小城方能有这般毫不逊色于盛夏的明丽景色。
　　不过——
　　“这一看就是超级无敌有钱人才住的地方，我们……哦不，我为什么要来啊……”
　　楚天随意转着指上的钥匙环，饶有兴致地四顾，虽说着那样的话，但看上去倒也是很喜欢这样清新干净的空气。
　　“找人。”
　　何远浩目不斜视地从一丛蓬勃的天竺葵旁走过，散发出的寒冷空气让那朱红的花朵瞬间蔫了下去。楚天瞪了他一眼，跳过去轻轻拍了拍那独具特色的深绿圆叶子，花儿顿时又高兴地抬起了头。
　　道路在上了一个缓坡后，蓦的开阔，和谐地融入了面前广阔的翠色中。面前，和缓起伏绵延的小山群下，繁盛的树丛林木间，小路蜿蜒而下，散开成一条条别致的曲径通向错落有致的各幢小屋。楚天有点难以置信地眨了眨眼，不由回头望向身后，那些整齐排布路旁的别墅虽然让人惊叹，但毕竟还是蛮正常的现代生活一角；而眼前——
　　她的目光移回了那一片中世纪田园般的风光，叹了口气。
　　真是……天外有天，钱外有钱啊……
　　“女人，快点。”
　　楚天这才发现就在她站着发呆的当口，何远浩早已走远。她下意识地应着，加快脚步赶了过去，表情诡异道：“这……感觉跟来到了异次元一样……”
　　“这没什么，不过是那家伙临时落脚的地方罢了。”
　　何远浩连语气都没有起伏一下，顺手拂掉了飘落肩头的一片叶子。
　　“……真是……骄奢淫逸……不过——”
　　楚天展颜一笑，愉快道：“——有意思，我喜欢！”
　　何远浩投以云淡风轻的一瞥，“我很高兴你这么想，虽然有点惊讶。”
　　说话间二人已顺着小路走下了山坡，立在了一栋西欧庄园般的庭园之外。
　　楚天额角抽搐了一下，看着那张分明就是毫无表情的脸，受不了道：“……喂，喂……什么又‘高兴’又‘惊讶’的，你身上什么时候有过这些情绪啊……”
　　“你是白痴么？”
　　无视楚天脸上的森寒杀气，何远浩按下了镂花铁门旁的门铃。电子屏幕一闪，一张娇俏可人的脸出现在二人面前。不待何远浩开口，她已笑了起来，用带着三分粤语生涩，却疾如连珠的普通话道：“呀，何少爷上门了，真是稀客呢。我去叫我们家公子先~”
　　“麻烦你了，朱离。”
　　盯着那个重新黑掉的屏幕，一种不妙的预感渐渐升起在楚天心里——
　　——这种阵势……怎么看都觉得眼熟……
　　“……扑克脸，你有说过我们要见的是那只狐狸么……”
　　“没有。”
　　“靠，不要满脸都写着‘不关我事’！”楚天跳了起来，恶狠狠逼近，压低声音道：“你是故意的，对吧？”
　　“故意什么？”
　　完全不知道那两人间任何恩怨的少年奇怪地看向她，眼里的疑惑是如此的真实，连楚天都不得不承认他的确与此事毫无关系。
　　“没事……你忽略我吧……”
　　楚天极度挫败地靠倒在围墙上，一瞬间忽然有一种找枝笔到墙角去画圈圈的愿望。
　　就在这时——
　　“哟，远浩。”
　　听到这清雅温文，一如平日的声音，楚天全身顿时一紧，又往旁边躲了躲。就在她身后，所有的门同时大开，衣装齐整的仆从恭顺地立在两旁，在何远浩提步的一瞬，同时躬身，以明显经过严格训练的标准动作齐齐行礼。
　　在他们中间，黑衣少年悠然行来，宽松的便袍轻轻扬起了风，更衬得他如仙人般俊逸雍容。他身后，两名少女浅笑如花，白衣者温婉，红裙者明丽，却正是慕少艾的两名贴身女侍墨月和朱离。
　　对某狐狸这样的阵仗，何远浩早已见怪不怪，当下只点了点头，伸手简单道：
　　“笔记给你，我走了。”
　　“呀，何少爷这就走了？”出声的却是朱离，她偏头不悦道：“好不容易来一次，今晚就住下吧。我们家公子一直好挂念你呢。”
　　“朱离，不要无礼。”慕少艾瞥了她一眼，面上却并无不悦神色，只转头看向何远浩，笑得一脸邪恶：“远浩，这样的美人出口挽留，你怎么忍心拒绝？”
　　何远浩目光微微向旁边一瞥，淡淡道：“我是没有所谓，但有人好像不太愿意。”
　　楚天瞳孔蓦的收缩，只觉一生中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渴望消失在这个世界上。脑海里来来去去，竟只剩下一个念头：
　　……果然……果然……亏心事一次都不能做啊……
　　“哦？竟然有人愿意跟你一起来？真神奇。”慕少艾不动声色地损人完毕，轻一击掌，道：“正好我最近愁这房子太大，要多住几个人添添人气才好。”说话间他闲闲步出大门，目光一转，微笑道：“无论是谁，请一定给少艾些许薄面——啊……”
　　语声竟就这样凝在了喉间。
　　慕少艾怔怔看着墙边那个头越垂越低的少女，许久，一个字都说不出来，只觉心里似打翻了滚烫的热水，让每一寸情绪都疼痛难耐。
　　……但是，这样的灼热，在这个常年冰冷的地方，却让我如此留恋……
　　良久，良久，他慢慢垂下了手，轻唤出声：
　　“妖女。”
　　楚天沉默不语，慕少艾有些失神地望着她，仿佛忘了这是在自家门口，众人眼前，还有一票人等着他的指示。一时间，空气似乎被冻结住了——
　　——“嗯……看在你这么诚心诚意邀请我的份上——”楚天忽然扬起脸，璨然一笑，道：“那就给你一次面子吧。”
　　她眼里近乎戏谑的愉快神色如同阳光融化了冰原，让不明情况的众人齐齐暗中松了口气，纷纷认定刚才那一瞬间的紧张气氛一定是自己神经太过敏了。唯有那面若止水的眼镜少年，眼底蓦的掠过一丝异色，却几乎在出现的同时便消失在了镜片陡然明亮的反光后。
　　当下他没有再说话，只淡淡朝园内走去，早有男仆默契地上前接过了他手中装满笔记的袋子，其余人也迅速行动起来。这些声音终于惊动了还定在原地的黑衣少年，他轻轻一震，随着眼里渐渐明亮的神色，笑意轻弯，修眉却一分分挑了起来：
　　“哟，真是，荣幸之至。”
　　音乐般难以琢磨的语气让楚天心里陡然升起一股后悔的感觉，暗暗切齿道，该死，该死，该死的狐狸！真是……江山易改，本性难移！
　　她轻哼一声，从他身旁风般行过，低低道：“要不是你救了那个海胆头，我才懒得理你！”
　　慕少艾微一怔，不由失笑，悠然转身，却正见楚天小跑几步追上了前方清瘦挺拔的少年，轻一拍他的肩膀，说了两句什么，少年偏头微微一笑，眼角眉梢尽是连自己都几乎从未见过的浅淡温柔。
　　似有根针在心头轻轻一刺，尖锐的痛楚一闪即逝，脑中却已毫不自觉地闪过了一个念头——
　　——那两个人，还真般配呢。
　　心中忽一凛，手不由自主伸出去挡住了枝叶间漏下的夕阳，在两位女侍的陪伴下悠悠回行。暮色渐斜，拉长了他映在绿地上的影子，纤长而优雅。

　　当晚，三人在一张极尽豪华之能事的餐桌上享用了一顿极尽豪华之能事的晚餐。据说这顿饭的菜谱完全来自于十八世纪法国名厨安托南•卡莱姆准备的宴会。尽管早已见识过某眼镜男与其外表颇为不符的饭量，但这次又一次目睹，楚天才意识到上次在学校外的咖啡厅里，他实在已经非常收敛。
　　“嗯……”
　　楚天神情诡异地看着何远浩面前摞起来几乎挡住了他半个头，并且还在不断增高的空盘子，沉吟许久，终于还是什么都没说。收回目光，却正见到餐桌另一头浅浅啜着红茶的黑衣少年，五彩的热带鱼在他身后巨大的鱼缸里缤纷来去，两位妙龄少女恭立两旁，这一切的一切，都让人深深地感到怀疑他那高尚良善的品性实在是一种莫大的罪恶。
　　……清瘦冷漠，完美无瑕的扑克脸……牛嚼牡丹的吃饭方式……
　　……温文尔雅，俊逸如仙的贵公子……邪恶狡猾的腹黑狐狸……
　　这是一个多么复杂的世界啊！
　　楚天内心无声一叹，站起来道：“嗯，很好，谢谢王子殿下的招待，我就……先跪安了……”
　　“噗——”
　　慕少艾被呛了一下，狼狈地咳嗽起来，放下茶杯拭了拭嘴，点头道：“好好……平身……你自由了，爱去哪去哪吧……”
　　何远浩手一抖，刀子顿时在瓷盘上留下了一道深深的划痕，陷入了牛排里。他沉默半晌，目光不动声色地一抬，正触到慕少艾无可奈何却分明带着三分笑意的眼神。心微微一动，低头继续切牛排。
　　“狐狸，果然还是你这里的菜比较好吃。”
　　“咦，原来你都会在意食物口味的么？我的厨师得知要做菜给你，可是老大不情愿。你这种人……分明就是糟蹋人家的辛苦劳动嘛。”修长十指交叠枕在了颔下，目光闪动，笑意浅浅，简直足以迷倒全天下的少女，但落在何远浩眼里，却怎么看都是邪恶与狡诈。
　　于是，他拉过柠檬小野鸡，不理他。
　　慕少艾凝固了一秒，脑海中不由闪过那个早已重复过千万次的念头：
　　……我的……存在感……

　　夜色已深，点点星光撒落于山头叶梢，静谧美好，竟不似繁华城市的郊野。书房里，墨月轻轻上前放下了天鹅绒窗帘，柔声道：“公子，夜深了。”
　　“嗯。”慕少艾抬头微笑道：“我知道了，墨月，辛苦你了。你去休息吧，不必等我。”说罢低头继续审视着那份厚厚的策划案，目光飞速下移，眉头渐渐舒展开来。
　　……毫无疑问，纸雕的创意是一流的，唯一的问题就是，作为一种全新的表现手法，到底能吸引多少人的眼球……虽然我有十足的信心，但那帮老顽固们却未必这么想……
　　……对，只要在向全市开放，向以创意闻名而吸引各大企业参观的五中学园祭中为它打响名声，剩下的事情就都会水到渠成。到时候，慕家——
　　——“嘭，嘭，嘭。”
　　轻轻的敲门声打断了少年的思路，一丝疑惑掠过心头：这种时候，还有谁会来？
　　“请进。”
　　门开处，窈窕的身影闪身而入，无声关上了门。乌发轻垂，滑落肩头，更衬得皮肤苍白如纸。慕少艾一惊，霍的站了起来，绕过书桌急急上前，低头道：
　　“……妖女……你……不舒服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