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且待花开——我的冰山王子》天狼.

16、颜无缺

　　天朗气清，空气微湿，华贵的黑色轿车平稳地滑过花木间整洁的小马路。一幢幢别致的小楼在窗外悠悠后退。这些小楼最高不过三层，设计各具匠心，典雅古朴者有之，端庄精致者有之，奇诡抽象者更是层出不穷，细看之下却都别有韵味。
　　这看上去宁静安和的狭长建筑群，却是当今世界一浪高过一浪的电子风暴的发祥地。在这里，每天都有新的百万、千万乃至亿万富翁诞生，但同时，每天也有无数人因跟不上飞速更新的技术而被无情淘汰。梦想的开始或结束，人生的巅峰或谷底，只在头脑中，那小小的灰色细胞一闪念间。
　　轿车安静地停在了一栋三层建筑前，纯黑的屋瓦和墙面有着粗糙的质感。车门开处，须发尽白的老仆下车恭敬地拉开了后车门。
　　阳光流转，蓦的映成镜片耀眼的反光。下一瞬，树影扑落，反光敛息，少年淡漠的眼神如同亘古未变的古井。目光在墙面艳丽的涂鸦上停留了片刻，他抬步向大门走去。
　　“呜嗷——”
　　老仆按下门铃的一瞬，嘶吼声大作，仿佛鬼叫，却没有在少年眼底激起一丝波纹。他只是默默看着那扇布满了颜料几乎看不出本来颜色的门——
　　“哗——”
　　蓦的，门被猛力拉开，一个金发篷乱眼镜歪斜的年轻人暴躁地冲出来吼道：
　　“哦，该死，我他妈都快被这地狱里的代码折腾疯了！你这见鬼的难道没看到门开着——啊……博……博士！”极端不耐的神色一瞬间凝固在脸上，不知是惊愕还是狂喜的神色让他的脸看上去愈发滑稽。
　　何远浩点了点头，从他身边走了过去，淡淡道：“戴尔，让我看看你的程序。”
　　那近乎白痴的神情在戴尔脸上又停留了不下十秒，待他终于反应过来后，发出一声野兽般的吼叫，一个箭步蹿到何远浩身边，叽里咕噜飞速抛出了一大坨鸟语，兼且手舞足蹈比划着手势。二人就这样穿过了狭窄的门廊，走进了鸡飞狗跳乱七八糟疑似“办公室”的地方。二人走进时，一个耳朵上挂着大铁环的年轻人无意中回头一望，立即呆住。半晌，突然尖声喊道：
　　“………………博士！”
　　闹哄哄的办公室在一飞秒内安静了下来。
　　下一秒，所有的目光“刷”一声极度整齐地看向了门口那清峻挺拔的少年。
　　何远浩停了下来，目光慢慢扫过，在每一张难以置信的脸上无声地停留，终于，他推了推眼镜，微微一笑，道：“各位，我回来了。”
　　“啪，啪。”
　　“啪啪。”
　　“啪啪啪啪啪啪——”
　　热烈的掌声和人们脸上的笑容融化了少年眼底的冰河。他点点头，在戴尔的引导下穿过办公室朝二楼走去。经过一位胡子拉渣的年轻人时，突然停住了脚步，目光移向了挂在桌上的一副小画，良久方道：“帕里斯，那个很漂亮。”
　　帕里斯几乎是受宠若惊地跳了起来，结结巴巴道：“我……我很高兴您喜欢它，博士！是我的小女儿……刚刚会握蜡笔——”
　　“嗯。”何远浩注视着那张歪歪扭扭描着一只红苹果的小画，唇角不由牵起一抹淡淡笑意，却没有再说什么，只是回身边走边道：“我大致明白了，戴尔，辛苦你了。现在，交给我就好——”

　　天色垂暮，画满涂鸦的小黑楼门终于开了。戴尔跟在何远浩身后满脸红光地走了出来，身后是一大群拥出来送行的人。老仆明德早已候在门外，此时用标准的动作拉开车门，恭立一旁。何远浩走到门前，转身看向身后众人，半晌，淡淡点头道：
　　“谢谢你们。”
　　戴尔有些怅然地看着那华贵的黑色座驾消失在道路尽头，喃喃道：“唉，又走了……”
　　“其实——”帕里斯有些犹疑地道：“——你不觉得博士这次有点变了么？”
　　“变？”戴尔疑惑地皱了皱眉，两眼闪亮道：“没有，哪里变了？还是那么冷静睿智洞察力惊人，那么勤奋努力踏实有责任心且深富人格魅力——”
　　“闭嘴。”
　　帕里斯没好气地打断了他，抚摸着胡碴点点的青下巴，若有所思道：“……他今天笑的次数，比以前我见过的所有时候加起来还多啊……”

　　窗外的景色渐渐开阔，暮色下的海岸有种异乎白日的幽深之美。何远浩伸手轻轻关上了前座与后座间的隔板，掏出手机按了两按，注视着屏幕上那个无比熟悉的名字——
　　颜无缺。
　　荧荧光芒映在他眼底，有几分异样的犹疑。良久，他下意识地拔下一根头发，按下了拨号键。
　　极远的某处，沙哑如老式门铃的电话铃声蓦的响起，周围脆弱精密的玻璃仪器微微震动起来。下一秒，一只戴着橡胶手套的手一把拈起手机，看清那号码的一瞬，动作顿时凝固了。良久，良久，缓缓抬手，将手机放到了耳边。
　　“小月亮，是我。”
　　那即使是唤着这样亲昵的称呼时，亦淡漠如水的声音，纵是很久没有听过，也绝不会认错。
　　“嗯……小罗，回来了？”声音清冽如冰泉，滚落一地，尽成琼珠。
　　听到这相伴十数年的昵称，何远浩的神情不由微松，淡淡一笑道：“对，处理一些事情，十天后再回去。你……”他迟疑了一下，仿佛在想该怎么措词一样，半晌，终于开口：“……还好？”
　　手机被换到了左手，右手拈起一支试管娴熟地振荡着：“之前在申报的项目已经批下经费了，现在一切都很顺利。”试管轻巧地移到了酒精灯上，管内透明的液体渐渐转成了浅褐色。
　　“是你的话，应该没有问题。”
　　“谢谢。”
　　两边同时沉默，隐隐只能听见什么东西微微滚沸的声音。
　　“对了，小罗——”良久，沸腾声敛息，少女摘下手套，纤长的指悄无声息地握紧了手机——
　　“什么？”
　　垂腰乌发飘扬处，雪白长袍“哗”一声被脱下挂在了门后，白袍下的玲珑曲线如她的名字般完美无缺：
　　“——我想见你。”
　　电话那边蓦然覆下的沉默让她的脚步渐渐慢了下来，淡淡朝对面走来满脸敬意向她问候的研究员点了点头，她飘然转身，望着窗外肃杀的景色，轻声道：“我——”
　　“小月亮。”
　　何远浩打开窗户，清爽的海风霎时涌进了衣襟，带着淡淡的咸，让人无由感伤。
　　“我们的婚约——”
　　柔软的发梢轻轻一颤，指，更紧。
　　“——可以解除么？”

　　“好啊，当然没问题。”苏羽白手起剪落，“咔”一声剪掉了木芙蓉的侧枝，凑近看了看那切口，随口道：“不过，你自己找人陪哦。”
　　“啥？”
　　楚天额上的青筋不善地跳了一下，绒绒在她怀里附和般欢快地吠了两声。她往前走了两步，研究着苏羽白的表情，诡异道：“你该不是指……你不去吧？”
　　“咔”，又一条花枝落到了地上，苏羽白理所当然道：“这不是明摆着的吗？我们都走了，我的绒绒怎么办？我的花花草草怎么办？我的金鱼怎么办？”
　　“……可以让隔壁的——”
　　“不行不行不行。”苏羽白头摇得像拨浪鼓：“我不放心！所以，你自己找人陪吧。啊，对了，上次来找你的那个男生一看就很值得信赖的样子——”
　　“是才怪！”
　　楚天眼里顿时掠过一丝阴影，重重“哼”了一声，把小狗放到了苏羽白头上，不平道：“见鬼了呀……你不放心花花草草，却放心自己的亲生女儿跟一只邪恶的狐狸在一起。你你你……你真的是我娘吗？”
　　“‘是才怪！’”苏羽白抓下小狗，挠了挠它的耳朵，模仿着楚天的口气回头灿烂一笑，令人油然兴起一种痛扁之的冲动。
　　“……算了，当我什么都没说过……”
　　楚天垂头丧气地扑倒在沙发上，喃喃道：“小一到底是看上你哪一点了……”
　　“不许诋毁我跟你爹的感情！”
　　苏羽白瞪了她一眼，却不自觉收回了剪刀，淡淡笑容翩然跃上了脸颊：
　　“不过……当时你爷爷倒是真的很反对我们呢。差一点，就再也不能……”
　　“……我一点都不奇怪……”楚天懒懒地闭上了眼睛：“……以我们家当时的状况，正常人都会想要一个思维正常的少奶奶……话说回来——”
　　她明智地在苏羽白发飙前转移了话题，目光一转，有些期待道：“羽白，你真的不和我一起去么？我请客哦。上次的书貌似卖得很好呢。”
　　“啊，卖得很好吗？”苏羽白霍然回头，两眼灼灼看向她——
　　楚天不由缩了一下，心虚地点点头，小心开口道：“所以——”
　　“——我要莳罗籽，小豆蔻，罗望籽，榛子碎粒，石榴糖浆，香荚兰，云尼拿，鼠尾草，薄荷浆……嗯，假如你经过合适的庄园的话，我还要手工制的越橘果酱——”
　　楚天手忙脚乱地抓起纸笔奋笔疾书，嚷嚷道：“慢点慢点……我说啊，羽白，你这么想要，自己去买不就——”
　　“我都去了不知道多少次了，无聊死了。啊，对了，石榴糖浆是斯特凡教堂下面的那家糖果店品质比较好——”
　　“娘……我是去旅游不是去购物的……”
　　“顺便嘛，顺便！啊，对了，我又想起来百水屋对面有卖很别致的明信片——”
　　“……你给我差不多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