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渡我》墨不寒

9、上元节，故友

　　凌殊对着镜子摸着自己的脸，那道伤还剩些浅浅的痕迹，万幸没有留下明显的疤痕，不然着实有点丑。

　　她已经解禁了，如果不是和允知衡打架，她这会儿应该在宫中，坐在席上惶惶不安。

　　上元节的允府很安静，府中特别给家仆们放了一天假，所以除了留守的，大部分人都上街去玩了，丹梨也不在。左右无聊，凌殊换件衣裳，也准备去凑凑上元节的热闹。

　　京城道路分四条主街，对应四个方向，由主街延伸出各条支街，整个格局规整，几乎街街相通，形成大棋盘。

　　这是凌殊第一次自由自在地在街上行走，在夜安巷，那里的人好似被困住，愿意永隅于地下，与外部隔绝。

　　上元街市的热闹与繁华让她喜悦又惊讶，各种的商摊，璀璨的灯火，来来回回的人，和香味四溢的食物。

　　凌殊觉得很开心，边走边吃，她鼻翼动了动，嗅到一股香甜的味道。

　　循着这味道，原来是一家卖糕点的，那股香甜就是刚出炉的枣糕。

　　凌殊把口水吞进去，掏出钱包，直接让老板包了三块。

　　刚出炉的枣糕皮是酥的，里面是蜂窝状软软的，夹着切成小块的蜜枣，入口是蜜的甜味，还有奶香。

　　凌殊一会儿就吃完了一块，她把剩下的包好，打算带回去让别人也尝尝。

　　不知哪里放起了烟花，碰碰几声炸响，夜空中就升起朵朵的花瓣，小孩子们害怕炮响一边捂住耳朵一边盯着那美丽的烟花。

　　凌殊驻足在人群中，仰头望天。

　　烟花放了有一刻钟，炮声响亮的跟旁边人说话都得大喊。凌殊好像听见有人在叫她，她以为听错了，仔细听了听，的确有人在喊着她的名字。

　　“阿殊！阿殊！”

　　凌殊回头望去，有个身着蓝色衣裙的姑娘兴奋地在向她招手。

　　在街头遇见故友，凌殊也十分兴奋，她挤过人群，走到蓝衣姑娘面前:“小意！”

　　她拍拍她的肩膀，开心地笑了。

　　“没想到会在这儿遇见你。”南风意道。

　　“是呀，上元节这么多人，我也没想到，可能是缘分吧。”凌殊笑嘻嘻说道。

　　南风意伸手抚平凌殊有点凌乱的发丝:“都三个月没见阿殊了，比以前气色好很多，看来不用担心你在允家受虐待了。诶？你的脸怎么了。”

　　她看到了凌殊脸颊上还未消退的伤痕。

　　凌殊随意说几句，跳过了脸上的伤痕:“哎呀，怎么可能受虐待嘛，倒是小意你。”

　　凌殊捏捏她的手臂:“又清瘦了些。”

　　“没好好吃饭？”凌殊收敛了笑意。

　　“有在好好吃饭的，阿殊你别担心。”南风意说道。

　　凌殊看着南风意，欲言又止，许是觉得今日宜喜庆，说些严肃的事会坏了气氛，凌殊便闭了嘴，拆开纸包，把枣糕塞到南风意手里:“刚买的，快吃。”

　　“阿殊，我不饿。”南风意推脱着。

　　“不行，得吃。”凌殊固执地说，“多吃点就不容易生病。”

　　“你是为了把我养胖啊。”南风意笑着说，没有再拒绝，接过咬了一口，“甜甜的，好吃呢。”

　　“剩下的最后一块也给你。”凌殊又把纸包塞进她怀里，她原本想带回去给允知景尝尝的，日后有机会再给允知景买吧。

　　南风意知道凌殊肯定容不得自己拒绝，她把纸包收好，并且乖乖吃完了手里那块。

　　又是一轮烟花，皇城那边还传来了礼乐声，南风意趴在凌殊耳边喊道：“阿殊，大天灯要升起啦。”

　　这轮烟花燃放结束后，就到了子时，怪不得听到了礼乐声，原来大天灯要从皇城里推出来了。

　　凌殊拉住南风意的手腕，喊着：“走，去看大天灯。”

　　她也想看看自己的画在大天灯上是个什么模样。

　　她们顺着拥挤的人群去往皇城方向，凌殊紧紧拉着南风意，不敢放手，今晚人很多，稍不注意就会被冲散。

　　到了皇城前的广场上，有身着铠甲，手持长枪的卫兵站在划出的线上，维持秩序，平民不可越线。

　　凌殊她们来晚了，最前边的位置早就被占满了，她们只好立在后边，前面黑压压全是人头。

　　凌殊踮起脚，能看到皇城紧闭的朱红色大门，城墙上挂着一排排灯笼，暖黄色的烛光映着大红的笼身。

　　她忽然想到了允知景，今年的上元宫宴，允知景也随着允昌茂一同参加，年前送往翰林院的那篇自荐文章得了赏识，允知景便幸运地得到了进一步展示的机会。

　　不知她会不会紧张无措，凌殊想，肯定不会的，小景聪明又才华横溢，定是应对游刃有余。不像她，没见过世面。

　　南风意拍了拍凌殊的手臂，激动地一前方：“阿殊，快看大天灯。”

　　皇城朱红色的大门缓缓打开，一架专门制作的木车被推了出来，木车很高，最顶端就放着大天灯。

　　大天灯真的很大，百姓放的那些立方形的天灯是用纸简单糊住，下方燃着松油，散发出的热气托着天灯上天，松油燃尽，天灯也就落了。

　　大天灯大概得有一百个普通天灯加起来那么大，有很多个面，每一面都有彩绘，不同的面彩绘是不一样的，有的是飞鸟，有的是山川，有的是花树。

　　木车停在了广场中间，还好车子高，凌殊站在后面也能看清大天灯上的彩绘。

　　一阵号角响过，人群安静了下来，礼官宣读上元祭词，向上天传达愿望。大天灯被人推着慢慢旋转，为百姓展示它的全貌。

　　凌殊盯着转动的天灯，寻找着她的彩绘。

　　数到第六面的时候，凌殊终于看到了，灯上绘着喧闹的街市，河流两边是鳞次栉比的店铺，河上有游船，街上有行人，路边有盛开的繁花。她当时将自己的想法画在纸上时，还给它起了个名字，叫“万家灯火”。

　　皇家的画师真厉害啊，她不过是提供了一幅简单描摹的图样，画师们为天灯作画时就把各处细节全都填补上了，看着真有市井热闹的气氛。

　　礼官宣读完毕，号角再次吹过后，大天灯终于要被点燃了。

　　凌殊期待又兴奋地看着大天灯下方的松油块被火把点燃，释放出升腾的火焰，大天灯一下亮了，映的侧面的彩绘更为生动。热气渐渐充盈了整个天灯，拽住边角的侍卫们缓缓松手，大天灯一点点上升。

　　凌殊屏住呼吸，捏住一旁南风意的衣袖，她有点紧张，京城年年都放天灯，这却是她第一次在现场亲眼观看。

　　大天灯飞到一定高度，稳定下来，侍卫彻底松了手，所有人都仰着头，大天灯越升越高，带着对来年的美好祈愿飞向天空。

　　众人都欢呼起来，凌殊也跟着呼喊了一声。

　　她没想到，那么大的天灯居然真的可以飞起来，而且飞到很高的时候，抬头只能望见一个小小的光点，像星星一样。

　　大天灯放上去后，上元的热闹基本就结束了，街上的人便也陆陆续续回家，凌殊难得有次肆意放松的机会，在街上瞎走不愿回去，反正上元的集市大概还要持续一个时辰，她想多玩会儿。

　　南风意也不回去，跟着她瞎晃悠。

　　“很久都没见阿殊这么开心过了。”南风意道。

　　“玩嘛，哪能不开心？”凌殊笑着说。

　　“允府的生活还是有些压抑的吧，毕竟高门之家规矩礼仪多。”南风意说。

　　“是呀。”凌殊实话实说，“不过我在努力适应，改改我这粗鲁大条的性子也好。”

　　南风意摇摇头:“阿殊一点也不粗鲁，在我心里你是最细心的人了。”

　　突然被夸的凌殊有点接不上话，她笑了笑:“怎么夸起我来了啊。”

　　南风意微微垂下眼，轻声道:“没什么，就是好久不见，我很想你。”

　　她很少这么直白地说话，自从凌殊去了允府，出入不似以前那么方便，她们见面的机会少了很多，她没什么朋友，凌殊可以说是唯一的一个，孤独的时候，她总会想起她。

　　凌殊拍拍她的肩膀:“我也很想你啊，我学会了写不少字呢，如果以后不能常见面的话，我就给你写信好了。”

　　“真的吗？”南风意惊喜道。

　　“当然了。”

　　“阿殊真聪明。”南风意又夸了她一句。

　　凌殊不好意思了，一阵凉风吹来，吹的她打了个颤，上元的夜晚还是挺冷的。凌殊伸手，替南风意紧了紧松开的围脖。

　　“小心风灌进去，着凉了可麻烦了。”她说。

　　南风意轻触一下凌殊的手背:“阿殊的手真暖。”

　　凌殊往手里哈口气，搓了搓，握住南风意的一只手，掌心里的温度一直蔓延至全身，南风意忽然觉得不冷了。

　　她半闭上眼，细细感受着这温和的暖意。

　　凌殊又握住她的另一只手，为她驱赶着冬日的寒凉。

　　而这一幕，都被立在街角暗处的一个人看在眼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