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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镜台寺 ...


  •   允知景当然不会真的把凌殊选的那篇送上去,她重新挑了一篇论史的文章,在新年来临前以书信形式送抵了翰林院。

      至于那篇莲花?允知景把它揉成一团,随手和其他垃圾扔在一起。

      腊月二十那日,天气异常晴朗,是严冬里难得的晴天。一大早,崔叔就把准备的祭奠物品装上了马车,等待着凌殊他们出发。

      凌殊没想到不过是个祭日,允府竟去了那么多人,除了二夫人因病卧床,允家主家人都要去祭拜,连允昌茂都告了假,加上侍女一共十几人,坐了三辆马车,还有一辆装了各种东西。

      这是凌殊回家后,第一次正式祭拜自己的母亲,她的母亲姓岑,名宛,是允昌茂的结发之妻,若不是流散,她才应是允府的当家夫人。

      只可惜天意弄人,未及夫君功成名就,她便早早故去。

      允昌茂出于愧疚与对发妻的补偿,要求允家主家人都必须去祭拜。

      于是,他们一行人浩浩荡荡前往了京城外郊的镜台寺。

      当今皇帝尊佛,所以全国各地寺庙修了不少,百姓也普遍礼佛,香火鼎盛。

      镜台寺就是京郊最有名的一座寺庙,坐落在寒叶山上,京中达官显贵乃至皇亲国戚都会来此参拜。

      京中人都说,允大人将发妻之灵位置于此,希望寺中高僧渡去她一生苦难,最终往生极乐。可见其对妻用情至深,感人肺腑,遂传了一段伉俪佳话。

      马车在寒叶山下停住,提前联系好的挑夫卸下车上的物品,先行送往山顶的镜台寺,凌殊他们则随后跟上。

      寒叶山不高,但阶梯一个接一个,几乎没有平缓的路,再加上山中寒凉,石阶上的冰雪还没化干净,每踩一步都要万分注意,当心跌倒摔下去。

      侍女们小心地扶着自己主子,尽量往干燥的地方踩,饶是这样,凌殊时不时还能听到传来的“哎呦,哎呦”的声音。

      她步子很稳,不用谁扶着,渐渐走到了队伍前面。

      “殊儿,走那么快作甚?”允昌茂在后面叫住她。

      凌殊放慢了步子,她看大夫人走的有点艰难还有点喘,跑到她身前,拽起厚重的裙摆,替她减轻了点负担,大夫人冲她一笑:“谢谢殊儿。”

      “大娘,要不歇歇吧,反正时间还早。”凌殊说。

      “不用。”大夫人摇摇头,“我走的动,走慢点就行了。”

      “那大娘我给你擦擦汗吧,风一吹容易着凉。”凌殊掏出一块帕子就要去擦大夫人额上渗出的汗。

      还没碰到,她的手就被粗暴地打掉,清脆地“啪”一声,凌殊的手背被扇红了。

      “别拿你的脏手帕碰我娘。”一个傲慢责备的声音响起。

      “衡儿!”大夫人瞪了一眼自己的儿子。

      凌殊莫名其妙:“手帕是干净的,昨天刚洗过。”

      “那又如何?”允知衡抬起下巴,“你这种人就算洗得再干净,也还是脏的。明白我的意思吗?低贱。”

      “衡儿!住嘴!”大夫人斥道,“殊儿是你的姐姐,放礼貌些。”

      允知衡声音低了些,但还是同样的态度:“姐姐?我可不承认她是我姐姐,夜安巷出来的人,上不得台面,配不上允家。”

      凌殊捏着手帕,沉默不语,她想反驳,又不知从何驳起。想骂粗话,又不能真的骂出口。

      “允知衡!”大夫人生气了,“你想让你爹听见教训你吗?”

      一提允昌茂,允知衡缩缩脖子,明显怕了,他往允昌茂的方向看了一眼,还好刚才声音不大爹爹没听见,不然又得被罚,他平时可没少挨允昌茂的教训。

      允知衡收敛了些,冷哼一声,把凌殊挤到一旁,嘟囔着:“下贱种永远都是下贱种,还妄想当允家的大小姐?”

      大夫人掐了一把允知衡的手臂,转头对凌殊露出一个抱歉的笑:“殊儿,实在对不住,衡儿他说话确实过分,你别往心里去。”

      “娘。”允知衡不满道,“干嘛道歉?要不是因为她的事,咱们能大冷天的还爬山吗?”

      “衡儿,再这样我就去叫你爹了。”大夫人拉下脸来。

      “哦。”允知衡总算闭了嘴,闭嘴前还不忘剜凌殊一眼。

      “大娘莫在意,我没往心里去,一定是我哪里做的还不够好才惹了知衡不快,我会反思自己的。”凌殊笑着说,大方地表示谅解。

      “那就好,那就好,殊儿果真懂事。”大夫人欣慰道。

      眼见允知衡还想再多说几句,大夫人急忙扯着他的手臂往上走了,留下凌殊在原地,攥着手帕发愣。

      这一幕都被跟在最后面的允知景看在眼里,她面无表情地瞥了允知衡一眼,又把目光转回凌殊,她垂着头,有点沮丧。

      “他很混蛋吧。”

      允知景快走几步跟了上来,站在凌殊身边,和她一起慢慢往上走着。

      允知景突然说话吓了凌殊一跳。

      “什么?”

      “我说,允知衡很混蛋吧。”允知景淡然地重复道。

      “这……怎么会……”凌殊有点讶异,头回从允知景口中听到这种粗鄙的词汇。

      “你不觉得?”允知景一笑,“殊姐姐真是善良啊。”

      “我……我不是……”凌殊低下头,“只是,知衡说的那些并非不对……”

      她的确长于夜安巷,不懂四书五经,不会琴棋书画,粗俗低微,哪是大户小姐的气质?说出去只会让人笑话。

      “你真的这样想?”允知景道,“允知衡说你下贱你就真的下贱了?你怎么不问问他高尚和下贱的区别在哪里?他自己又是否是高尚之人?”

      “我……”凌殊无言。

      “殊姐姐,你无法决定自己的出身,若是被别人一两句的挑衅之言而攻击的抬不起头,才是真的低贱。允知衡,允知繁,我,所拥有的一切,不过是因为我们的父亲是允昌茂,若除去允姓,难说我们不会变成路边乞讨的人。所以,殊姐姐,你看不起自己,别人也就看不起你。”允知景盯着凌殊的眼睛,说道。

      “小景……”

      “殊姐姐,说别人下贱的人才是真正的下贱种。”

      允知景看向允知衡的背影,眸中露着冷漠的光。

      凌殊忽的被触动,允知景认真的模样让她的心很热,方才的抑郁一扫而光,小景说的对,她自己都瞧不上自己了,别人哪能瞧得上呢?何况,她其实也觉得允知衡挺混蛋的。

      凌殊激动地眼泛泪花,重重点头:“嗯嗯,小景说的是。”

      允知景轻轻一笑:“那殊姐姐以后可不能任人欺负了。”

      “嗯!”

      允知景余光扫过凌殊的侧脸,刚被鼓舞的她似乎很开心,允知景却什么感觉都没有。

      允知景很清楚,她说的这些话,并不是真的替凌殊不平,而是她讨厌允知衡,真的觉得他是个混蛋,她讨厌允知衡的语气,作风,神情。由他说出那些堂而皇之,优越感强烈的话,直令人作呕。所以就算在内心深处她与允知衡的想法并无什么不同,却宁愿帮一帮凌殊,也不想看允知衡气焰嚣张。

      她有一瞬觉得凌殊很可怜,产生了那么一丝的同情,却又对她卑微的态度很愤怒,像一只小麻雀从巢里摔到地上,摔疼了就再也不敢扇动翅膀了。

      一只小麻雀本引不起她的兴趣,只是这麻雀叫的太过凄惨,她便用那为数不多的好心送它回了巢里。

      允知景叹口气,望着身边蹦蹦跳跳的小麻雀,轻轻摇了摇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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