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生渡》竹洒

8、误君百年

　　翌日清晨，松间的薄雾还未散开，流云站起身来，透过松雾向尤冽走去。
　　“天已经亮了，你体内的毒也清理的差不多了。”流云将清玄拿出来，她该练剑了，他也该走了。
　　尤冽扯出一抹笑意，嗓音干哑，“多谢姑娘救命之恩，在下告辞。”只是尤冽没走出几步，便虚弱地倒在地下。
　　流云上前几步将他扶起来，不解的问道，“毒素不是已经去了吗？怎么还这么虚弱？”
　　尤冽靠着流云的手臂，“姑娘可否允我一碗水喝？”他本来就失血过多，如今虽然毒素被清理干净了但身体依然虚弱。
　　流云并不需要吃饭自然没有碗，此时太阳并没有完全出来，流云用剑将松针上的露水收集到一处，用手接着喂尤冽到尤冽嘴边。少女的手纤细莹白，连浅青色的血脉都清晰可见，尤冽有一丝犹豫但还是低头就着流云的手将露水饮下，嘴角不可避免的擦过流云的手指。
　　那一瞬间，尤冽甚至觉得他玷污了她。
　　“现在可以走了吗？”流云的声音淡漠而悠远，彷佛那松针上的露水带着隔绝世俗的清冷。
　　不知是不是心理作用，尤冽竟觉得喝了那露水后确实好了许多。其实倒也算不上尤冽的错觉， 流云常年在此修炼周围自然也沾染了些许灵气，那露水自然与寻常露水不同。
　　“姑娘大恩，来日必定相报。”尤冽双手交叠向流云一拜，便捂着伤口转身离开。流云见他离开便开始继续专研剑术。她总觉得那人有些似曾相识，但她认识的人实在少点可怜，其中更无凡人。
　　半年以后楚国大败韩国，楚国世子尤冽直取韩国大将孙期首级，以强硬之态破了韩国最后的防御攻下韩国都城，自此一战成名，成为震摄六国的战神。
　　尤冽再次来到这片山林时，已经是一年以后。在他班师回朝期间，老楚王竟然离奇驾崩。他回到楚国时已经是上下缟素，他以世子的身份继任楚王之位，用雷霆手段快速压下朝中反对的声音，换上了自己的心腹。
　　尤冽或许知道流云喜静，也或许是不想让多余的人知晓流云的存在，只一个人前往。尤冽到时流云正在参悟剑道，尤冽虽然不通剑道，但也察觉出流云进入一种玄之又玄的状态，静静在流云旁边守了大半日。
　　大约过了半响，流云才停止打坐，看向尤冽，她早就察觉到尤冽的到来，只是他并没有打扰到她也就没有管。
　　见流云望着他，尤冽走上前去，道，“当日姑娘大恩，如今特地携礼来谢。”
　　流云打量着他，“是你,你怎么变成了凡人了？”
　　尤冽不解他不是是凡人，难不成是神仙？“姑娘说笑了，本王自然 是凡人。”尤冽拿出准备好的礼物，“区区薄礼，还请姑娘收下。”
　　“不必了，”流云下意识地摸了摸怀中的斜云簪，“是我欠你一份人情。如今还了也算两清了。”
　　尤冽更不解，分明是她救了他一命，她又何曾欠他什么人情。“本王此来还有一个不情之请。”尤冽打量流云的神色，“当日情急之下冒犯了姑娘，若姑娘愿意，本王愿意以楚国王后之位迎娶姑娘。”
　　流云皱了皱眉，“你说要娶我？”
　　尤冽离流云有三尺远，两手交叠微微一拜，“只要姑娘愿意。”
　　流云如今按照天界的规矩也要在近百年以后才算成年，所以蓦然听见有人说要娶她，实在有些奇怪。
　　“我不愿意。”流云下意识地拒绝道。
　　尤冽听见流云如此干脆的拒绝也不恼，反而邀请道，“这深林偏远，若姑娘愿意，可随本王前往王城，本王自会好生招待姑娘。”
　　流云在此间待了五百年并不觉得有何不好，所以还是冷淡的拒绝了。
　　尤冽见流云执意如此也并不强求，只是从腰间解下一块玉佩递给流云，“这个请姑娘务必收下，若姑娘有任何难事，只要拿着它前往楚国，我楚国必全力相助。”
　　流云不好再推辞，接过玉佩，随手就放进了乾坤袋里。尤冽见此虽然有些惊异，但他早就知道流云并非寻常人到不至于失态，“在下还有一件不情之请，姑娘救了本王一命本王却还不知姑娘的名讳？”尤冽抬头看着流云。
　　“流云。”流云并没有避讳直言道，只是手中握着清玄，冷淡的表情下有一丝慌乱，这是第一次有人问过她名字。
　　尤冽笑了，似清风朗月，举世无双，“多谢姑娘告知。”
　　……
　　尤冽这一生一共来见过流云四次，第一次见她时，他尚且年少，身受重伤浑身狼狈，是她救了他。
　　第二次见她时，他初继任王位，携礼报恩，意欲迎娶她为后。
　　第三次时，他已至中年，平定六国一统天下。她看着他志得意满，向他道了句喜。但不知为什么在听见她的声音的一瞬间，原本霸业终成的万丈豪情好像如云雾般散了去。
　　第四次，他已是暮年，只站在松林远处望着她。她还和初见时一样，一身简单的白衣，长长的头发被一根发带束起，在星夜下凝息打坐。只是夜晚的风凉，他只能咳嗽着走远……
　　他改元建制，称帝却并未立皇后。身为一代霸主，他的一切都免不了被后人传疑猜测。历史关于他皇后之位空悬的说法众说纷纭，有人说是他因生母母不贞，所以极度厌恶女人。也有人说他深爱的女子因救他而死，所以不愿再立后选妃。还有人说他身有不治之症，不能行人道之事……
　　但事实上他生母不贞不过是有心之人恶意在街巷之间散布的传闻罢了。他也并没有那个为救他而死的心爱女子，更没有天生不举。归根到头来只不过是因为百年不过指尖，仙凡终究有别罢了。
　　尤冽去世的那日宫中灯火通明，他躺在床上回想着这一生功过荣辱，想着踏破韩国都城时的意气风发，想着统一天下时的万丈豪情，想着寻求长生药时的荒唐，想着多少年前捧着露水的双手，想着星夜下松林中打坐的白衣身影，灵魂渐渐离开这个接近衰老的身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