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面》冷侵衣

3、第二章 见鬼了 奶妈，快来

　　任长生是放过了儿子任逍遥没错，但那颗热切切的成仙之心却并未因此死去，他另寻了一个清俊的处男童子，依照清风明月的指点，加入童子尿焙炼出了剩下的两枚丹药。

　　吃一錾长一智，他这回没再大宴宾客看自己的笑话，独自一个人坐在花园里服下了仙丹。

　　那一夜，任长生一夜白头。

　　那一夜，任逍遥躲在花园的假山后，亲眼目睹了父亲由满怀期待到彻底绝望的所有过程。

　　年幼的他本不识愁滋味，更何况父亲前几日还曾那么粗暴地对待过他，可是当这一刻，当看到父亲的一头黑发渐渐变为灰白，当看到父亲一脸憔悴失落痴痴呆呆，他心中忽然觉得十分难受，满满的全是酸涩涨痛，生平头一次领略到了求之不得的凄凉苦楚，觉得一向与已不亲近的父亲，其实是一个再可怜不过的痴人。

　　天快亮的时候，父亲任长生麻木地站起了身子，一扬手，将最后一枚丹药远远抛掷了出去。

　　这枚丹药，不偏不倚落在了任逍遥怀中，被他当作零嘴咽了下去。

　　从那夜以后，父亲任长生再也没有提过练丹的事，他成仙的心彻底淡了，心灰意懒之余，隔月竟寻了一间寺庙，正式削发出家做了和尚，从此再不理会红尘俗事。

　　晃眼就到了年底，虽说任府目前唯一只剩任逍遥这个未成年的少主，但任长生临出家前早把一切安排妥当，自有得力的管事暂时接管任府大小事务，直到任逍遥成年后方才将大权交予，因此将近年关，任府倒也并未因失了主心骨而显得颓败萧条，在一干忠心奴仆的操持之下，过年的气氛也便有模有样了。

　　腊月二十三这天，照例是送灶神爷上天的日子，奶娘大清早地便起了床，颠着一双小脚在厨房里干活，腌鱼腌肉炸果子炸丸子忙得不亦乐乎。

　　奶娘忙活了一天，任逍遥也便成了那无人放管的羊，胡天胡地耍了一日，到了晚间便觉得肚子饿得慌，寻思着奶娘今日炸了不少好东西，于是便一个人偷偷溜到了厨房，想顺手摸点熟食填饱饥肠辘辘的肚子。

　　刚走近厨房便听到了人声，吓得他立刻止步，只敢露出一个脑袋悄悄往里看。

　　再看时人声却没了，厨房很大很宽敞，正中供奉着灶神爷的龛位，除此以外，厨房内空无一人。

　　正琢磨着是不是自个听错了，一阵风过，龛位上的烛火跳闪黯了一下，又蓦地大盛，不知是不是任逍遥眼花了，竟恍惚觉得龛位上跳下了两个人影。

　　那两个朦胧的人影渐渐清晰，大概只尺许长，就象是逛庙会时摊上卖的泥娃娃那般大小，所不同的是眼前这两尊会动会跳，任逍遥何曾瞧过这般诡异的情景，刷地就流下了一背的冷汗，正要歇斯底里惊叫的时候，更诡异的事情发生了，那两个小人影风一吹便长大，瞬间变成了正常人般大小，竟是模样挺不协调的一对老人，男的矮胖女的高肥，那女的声音尤其粗豪，张嘴便喊道：“饿死老娘了，王母娘娘忒也小气，除了果品美酒，竟连菜肴也舍不得多备，还是这里好，啥都有得吃。”举目四望，从灶台边抓起一只鲜嫩的肥鸡，饥不可耐地咬了一口，淋漓油汁从她一张阔口里不断地往下滴。

　　这下子任逍遥骇得连叫也叫不出，浑身的冷汗嗖地一下就干了，满心满脑里只有一个念头：“有鬼！”想跑，偏偏双脚软得连一丝力气也没有，钉子似地站在地上动弹不得。

　　那男鬼虽然个头小，抢起东西来的馋样丝毫不比那个女鬼差，鸡鸭鱼肉不住价地往嘴里塞，一边塞还一边咕噜着：“还是人间的东西好吃，又香又甜又管饱，喂死老太婆，你别吃那么快，留一点给我。”

　　两只贪吃鬼在厨房里大肆搜掠，如同蝗虫过境，狼吻之下，寸草不生，吃喝之余兼恣意大声谈笑，竟是丝毫不惧怕被人听见，任逍遥呆站了许久，绷紧的神经终于到了极限，牙关忍不住轻轻相击，发出的格格声虽然细小，那两只偷吃的饿鬼却是一下子就听见了，敏锐地向任逍遥处身的地方望来，那女鬼咦了一声，道：“老头子，真奇怪，这任家小公子似乎看得见我们。”

　　男鬼搓着一双油手望向呆痴的任逍遥，目光中也流露出诧异之色，清了清嗓子，试探性地问了一句：“任逍遥，你看得见我们吗？”

　　鬼竟然和他打招呼！任逍遥张口结舌半个字也说不出，那两只老鬼见他不开口，便一齐向他走过来，任逍遥登觉一股无边阴影压力向他逼近，恐惧到了极点，双脚终于能瑟缩地退了一步，立刻尖声大叫起来：“妈呀，有鬼呀！”这么一声喊出口，四肢突然又觉得有了力气，撒丫子转身就跑，一边跌跌撞撞地跑一边哭喊：“奶妈，快来救我呀，有鬼有鬼！”

　　府内的一干奴仆全被任逍遥凄厉的叫喊声所惊醒，奶妈率先披了衣服赶过来，一把将惊慌失措的任逍遥搂在怀中，拍着他的背不住安慰道：“好，乖孩子，别怕，奶妈在这里。”

　　任逍遥扑倒在奶妈怀里一抽一噎地哭，指着厨房的方向哆哆嗦嗦道：“那里有鬼，有两个鬼。”

　　所有人的视线都顺着他的手指方向看过去，纷纷说道：“没有啊，厨房里根本什么也没有！”

　　任逍遥眼睛睁开一条线向厨房那边望，那一男一女两只老鬼正抱着胸，意味盎然地望着自己，他打了个寒噤，把头往奶妈怀里埋得更低，颤抖着说道：“有的，他们明明就在那里，还在对着我笑呢！”

　　众人疑惑地再望过去，厨房里干干净净，那里有半个人影，此时正是夜半时分，任逍遥穿一身睡衣出现在根本不应该出现的地方，嘴里又说着子虚乌有的胡话，答案只有一个，那就是小少爷肯定是魇怔了在梦游。

　　这么一想大伙儿悬着的一颗心登时放下。
　　“小少爷你怕是眼花了吧。”

　　“是啊是啊，小少爷快点回房去睡一觉就好了。”

　　“张妈，带小少爷回房。”

　　“小翠，明早记得熬一碗安神汤小少爷喝。”

　　一干人等答应着退下了，只剩下奶娘张氏搂着惊魂未定的任逍遥站在厨房外，任逍遥抓着奶妈的衣襟，抽抽答答地哭：“奶妈，他们都不相信我，我是真的看到厨房里面有鬼，他们为什么都不相信我？”

　　奶妈张氏是陈年吃斋信佛之人，所闻所见比众人皆要广博得多，任逍遥自幼由她带大，虽然生性调皮，却也并非是信口雌黄撒谎之人，他今夜如此言之凿凿，也不由教她心内一惊，沉吟了片刻，低声问道：“小少爷，那二人生得是何等模样？”

　　任逍遥想了一会，抬头望了一眼神龛上灶王爷的神像，老老实实回答道：“那女鬼我不认识，但男鬼的面貌却有些熟悉，很有几分象是神龛上供奉的灶王爷。”

　　张氏唬得一跳，心知是灶王爷显灵了，连忙一把捂住小少爷的嘴，小声叮嘱道：“这件事到此为止，再不可乱说了，我先送你回房，你好生睡一觉，今晚的事你一定要忘记，知不知道？”

　　张氏说得郑重其事，不由得任逍遥不惧怕，他偏头想了想，怯怯地问道：“奶妈，我以后晚上乖乖睡觉，再不到处乱跑，是不是就不会再遇上鬼了？”

　　“我的小祖宗哟，你可别再亵渎神灵了。”张氏跌脚叫苦，怕他再说出对灶王爷不敬的话，连忙带任逍遥回房，安顿他睡下后，又来到灶王爷的神像边，虔诚地上了三柱香，磕头祷告道：”灶王爷，您大人有大量，千万别与小孩子计较，任小少爷他小不懂事，您也别再吓唬他了，信女在这里给您磕头了。”

　　神龛下张氏磕头不止，神龛上灶王爷夫妻窃窃私语。

　　“老头子，这任家小少爷生得真不错，粉妆玉琢的，难得又这么天资灵秀，我看到就想咬两口。”

　　“老太婆，你别见了幼齿男童就流口水，我告诉你，他可是个——”

　　“我知道我知道，嘿嘿，他一介凡人居然能够看见我们，想来这也是天意。”

　　“天意个屁，那全是太上老君的仙丹之功，清风明月这两个道僮，自个思凡偷偷下界倒也罢了，偏偏胆大包天，竟敢私盗太上老君的仙方下凡兴风作浪，可叹那任老爷一生为求成仙呕心沥血，想不到最后辛辛苦苦练成了仙丹，自己反倒不是那有缘之人，白白便宜自己的儿子开了天眼。”

　　“老头子，你是说，这个任家小少爷有幸服食了太上老君的仙丹？哎呀呀，这可是千载难逢的好事啊，他注定是我道家之人。”

　　“哎，只可惜那练丹的药炉是凡间之物，不然这小子服食了仙丹，白日飞升都有可能。”

　　“老头子，和你打个商量，你每日公务也挺繁忙的，扔我一个人在家怪闷得慌，我想收了这小子做个徒弟，既不枉费他这一身仙骨，又可解我烦闷，你看这个法子成不成？”

　　灶王爷瞅着妻子一张兴奋的脸，眯着眼睛说道：“你每日与城隍夫人土地婆婆打马吊，把我的月俸银子都输了个精光，还好意思说自己闷得慌？”

　　妻子嘿嘿笑：“我这不是知错了么？所以才给自己找点事情做做。”

　　灶王爷若有所思，说道：“也罢，你就收他做个弟子吧，他一介凡人，却误食了仙家之物，这一生已是注定不会太平了。”

　　妻子眉花眼笑，灶王爷却低低叹了一口气。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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