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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6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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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终是没有见到赵玲玲,且这一间隔就是许久。倒是她那小小的孩子在我和汤子初的朝夕相处中一点点长大,一点点有趣起来。偶尔我们会带她去看看气生兰,去竹林里采竹叶、剥竹衣。我当着自己的大夫,不咸不淡地跟着主刀医生出入手术室,或打下手或做缝合,那些开膛破肚的手术他们却是不许我接触的,其理由我想不外就是一个:我是个女人,年轻的女人。记起第一台大型手术胆囊切除术,由于病号之前是选择保守治疗,效果极差后才接受劝诫动的这个手术,施行手术的陈主任告诉我们这会是个全腹腔手术。那大腹便便的样子,腹腔打开没多久,我随即晕眩。直到手术结束后他们问我,我才说:“那大网膜太恶心了。”的确,我不晕血,可我晕那些脏器上油兹兹裹着的黄脂肪,那让我强烈地感受到那是活体,是生命。由着他们笑话,也由着他们安排我跟进的手术,我乐于节省时间拜师。
气生兰,让我再起学习的念头,于是那个壮族地区调来的中医师——韦志国成了我的老师。等我把草药习性拿捏准确,等我把植物性情摸透,汤子初,我会告诉你,附生,是生命的抉择,不是任意东西。
日子在学习中不紧不慢地过着,我安心地当着闲散大夫,学习为主工作为辅,幸得这个医院功利之人甚多,别人也乐意见你不争不抢,反倒因为少了那份争权夺势之心捡来许多人无处施舍的关爱。冷眼旁观,态度怡然。
平静,在冬日的某一天被打破。
醒来时天刚蒙蒙亮,汤子初像只小猫般窝在我怀里,乖巧柔软。我特别喜欢这样的相处,两个人各自工作、同起同寐,举手投足都无需多加解释对方便可以清楚明了。我们是什么关系?打从那天后,再也没有讨论过,还需要讨论和确定吗?完全不必。
“今天有手术吗?”汤子初的声音隔着被子传来。
“两台。”上下午各有一台手术,上午的比较大型,我只需旁观。下午那台小手术,主任要求我独力完成,他旁观。有着里程碑意义的一台手术,该不该告诉她?
“心跳这么快。想说啥啊?”汤子初的头从被子里钻了出来,惺忪的眼里有一团化不开的墨,乌黑发亮。
我眨了眨眼,窃笑:“说了有啥好处?”
汤子初一扫平时温和颜面,苦大愁深的样子:“杜大夫莫不是要小女子以身相许?”
伸手摸了一把她的小脸,我一脸嫌恶:“油兹兹的,不喜欢!”
“真的呀?”汤子初一脸不信,脸在我颈间用力蹭着:“你不喜欢我,我怎么办啊?”
床顶白色帐幔像国界,帐外世界一片灰蒙,四方空间里却是温情脉脉,我们甚至连个亲吻的动作都未曾有过。
“手术成功,我带你去看电影好不好?”汤子初侧躺着说话,头依旧埋在被子堆里。
“看什么?”前些时候院里组织看了一次《一个和八个》,男人堆里的戏,看得腻味,诗人气息不脱的荡气回肠,怎么看都是气力有余回味全无。拍电影的要讲政治,谈风格,看电影的只需要说喜欢或不喜欢。
“《黄土地》,好不好?”
“没看过。”隐约记得小报上有过评论,一个想摆脱命运安排的女人的悲怆故事。一个人怎么改变命运呢?她没有动力,没有支撑,她如何做到?我也想知道,这是个怎样的故事。
“那……手术要成功哦。”
呵呵。原来她在为我担心。好笑地看着侧伏在被子上的汤子初,她都忘了,我是天才,我的生命里有挫折,但不会有失败!如果失败,我必将毁掉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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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杜,你这台空出来没?”陈主任急匆匆跑了进来。我刚下手术台,成功地吁了口气,正想着我晚上的电影呢。
“刚好。”我如实回答。
“赶紧吩咐她们收拾好,马上要用!”陈主任一边下达命令,一边准备东西,看样子这一台手术是虽然来得仓促却极重要。
“小杜,你先别换衣服,给我搭把手。”
我点点头,这应该是一台步骤琐碎的手术。
“咱院内二的护师,竟然在新楼自杀,真是……”陈主任一边准备,一边叹气。
我顿了一下,不安迅速蔓开:内二?汤子初她们科?
“叫什么?”我差点不能自控。
“赵玲玲,产后一直情绪不稳,没想到这么严重。”
那些想不通的事,竟因此而串联起来,赵玲玲对汤子初的感情,不该是汤子初所描述的,是喜欢,是错爱,是已妥当解决了的事。
破碎的人,破碎的五官和破碎的肢体,458医院,我和她的第一次见面,如此开场。换成是我,决计不会选择这样的方式结束生命,就连死都要把自己整得支离破碎,死有何用?死,从某种意义上讲,应该是对自己的成全。
“非常好。”陈主任满意地点着头,疲惫的神色里带有赞许。手术室外,有个功利的世界等着他全身心地投入,但手术室内,穿针引线时刻他无私而圣洁。全程投入,在骨血分类缝合中,我体会到前所未有的满足,这一项修补缝合的工程我是可以胜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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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术室里大战三百回合的是医生和生命,手术室外大战三百回合的角色却没有一出相同。
我看到我意料之中却极不愿意看到的那张脸,更让我想不到的是她脸上似乎还有指印。我连亲吻都舍不得碰触的,是谁亵渎了它?
“依依。”汤子初迎面而来,幸好只是唤了我一声,而不是说“她好吗”。
“谁打的?”我非常平静。
“她怎么样了?”
终究还是问了出来,眼睛越过她,我望向站在她身后那愤怒的男人。他的脸上,不是悲伤而是愤怒。这,就是爱情。
我没有回答汤子初的问题。
“汤子初,你等着天来收你!”那男人咆哮着。
我走得很慢,身后却没有人跟上来。没有一个拥抱,没有一声“累吧”,甚至连一句解释也没有。汤子初,打开门的那一刹那,如果你说一句“累吧”,这一刻我必和你齐肩。
在中草药实验田里呆至日落我才离开。
“小杜,赶紧上去帮帮小汤。”
我有些不解地望着急匆匆拉着我的陌生人。这医院里,认得我的人都是我不认得的。
“玲姐的爱人在那科里闹事,连小汤的爸妈都赶来了。”
这回,事态真的严重了。
当我赶到内二时,办公室里热闹非凡。站在门口听了好一会,我才分辨出几个陌生人的身份:赵玲玲的丈夫、哥哥,汤子初的爸爸、妈妈。院里好几个领导也在座,神情肃穆。赵玲玲,到底把事情弄得多严重?
“没有以后!今天你们就得给我说清楚,开不开了这个变态!”那个男人叫苏明辉,赵玲玲的丈夫。
“你别给我左一个变态,右一个变态,变态的是你爱人,你给我搞清楚状况!”这人,我竟然有点印象,曾经在我家出现过的,原来是汤子初的爸爸。
“老汤,别激动,注意身体,听孩子怎么说。”汤妈妈在一边不停地劝说。
“能不激动吗?我被老战友山长水远请过来,就是为了看自己的女儿被羞辱吗?开的哪门子国际玩笑,甭说那是个结了婚生了小孩的女人,就是个黄花大闺女我女儿也不会做这种出格的事!这是洋墨水污了你的心,还是钱蒙了眼让你这么造谣的?”汤爸爸指着苏明辉,老则老矣、气势不败,“你有什么证据?!捉奸在床?难道你想告诉我,那个小女孩子是我女儿和你的女人生的吗?!”
望着苏明辉一脸的愤恨和阴郁,我无声地笑着。
“爸。”汤子初怯怯地拉了拉她父亲的大衣衣袖。
“我和你说为人善则善矣,不可因善而不知抗拒,你倒说说你为什么一定要来458医院?”
汤子初还没来得及回答,苏明辉已经发现到我的存在。
“你要证据是吧?”苏明辉咬牙切齿地指着我:“她就是证据,你女儿不只搞我老婆,还和这女医生有一腿!”
“无耻!”汤爸爸一脸不屑,压根不相信他的话。
“你是很无耻。”我不喜欢被指着鼻子说话,抬脚走了进去。
“我无耻?”苏明辉指着自己的鼻子冷笑:“你随便问问这医院的医生、护士,哪个不是在背后对你们指指点点的?”苏明辉说完,转而面向看热闹的人大吼:“是不是啊?!”
是不是呢?我转了一圈,看着室内的医生和室外围观众医护。那些神态,那些欲言又止。我已经不用看向汤爸爸了。苏明辉赢了。
“我从小就不允许你说谎,我要你亲口告诉我,你,你和这女孩子是怎么回事?”汤爸爸盯着汤子初,几乎站不稳脚。
“爸……”汤子初声音发颤。
我不喜欢看到这么为难的汤子初。难以启齿,是因为她也不认同这份感情吧?如果这一刻站在这个位置上的是我的父母,我会承认吗?答案是肯定的。
我笑了笑,走至汤爸爸面前,定定地望着他:“我——”
“小杜!”汤子初尖叫着打断我的话,扑嗵一下跪在地上,泪流满面。
她叫我“小杜”?她向我下跪?她怕我说事实,她……我捂紧心窝的位置,不敢置信。
苏明辉放声狂笑,汤家父母面如菜色,汤子初神情绝望,我呢?我眼前一片模糊。为什么,为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