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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4 ...


  •   4

      这世上,谁没有了谁不能活呢?

      这是一个什么句式?疑问句?反问句?祈使句?

      什么句式,对我而言,都不重要,重要的是我生命里少了一类人,我必然活不下去。我是个病人。当我的导师用肯定的语气告诉我,并将我列为军医大内首例依赖症学生病患时,我也肯定了我的现状——我是个天才,同时也是个庸才。这是个可悲的发现。当我是天才时,我可以努力地掩饰我是个庸才犯下的必然的错误,可当我是个庸才是,我没有能力解释我的病因何而起,并将于什么时候痊愈。

      我孤独而寂寞着,可老师却说我对人产生了依赖。这是个笑话,却是个由不得我不承认的赤裸裸的事实。我明白的,内心底里,我放不下一个习惯,习惯了某一个人的存在。这种渴望一个人的出现的心理强烈到让我产生畏惧,我害怕这样的自己,毫无理性可言,做事全无章法。凭什么这样感觉这么地强烈?凭什么?

      那无时不刻的思念和蚀骨的无助,我常常在失神中渴望救助。靠着老师们的研究和尝试,何年何月我才得已解脱?很快的,我寻求到解决的方式。依赖是什么?我的理解里,依赖是一种习惯,心理习惯,而且这种习惯已经变质为病理状态下的习惯,没有了就不行,这是一种外来的侵略,我不能让它左右了我、控制我,我更不能让我在父母心目中的保持了近20年的形象被“病”所替代。不允许它存在,那么就毁了它!毁灭一个习惯的最佳办法就是替代,简单讲就是习惯代入。

      书本上,有一个词叫“暗示”。暗示是一种引导行为,自发的或是主动的发出信息,使自己或别人接受某些观点或按照某种意愿进行活动。这是一项很有趣的研究,它的潜规则很简单,有目的、无对抗。如果我把我的依赖嫁接到另一种习惯上去,会是什么样的呢?会让导师很快“判定”我“无病”或“痊愈”是不是?我乐于尝试。研究本身就是一项多尝试的活动。

      成功。拿着我的家当,坐在前往458医院的卡车上,我还能记起导师那一脸欣慰的笑:杜依荀同志,恭喜你,在校方领导和战友们的共同努力下,你成功地摆脱了依赖症。笑,他不知道,我把依赖转嫁了,转嫁至随处可见的生活必须物——墙。我唯一的知心朋友,是一堵墙,花白的墙,它由始至终都是我最忠心的朋友,在她之前、在她之后。无助时、彷徨时、高兴时、伤心时,它默默存在着,可以听我说话,可以为我解闷。它不会离开我,只要我有需要,它随时随地,可以出现,它冰凉的触觉、粉扑扑的存在感,让我有找到伴的感觉。

      “依依!”

      还没调节好从摇晃的卡车上下来那种踏踏实实站在陆地上的感觉,就被一股冲力撞得近乎跌倒。

      汤子初。

      我以为,墙是我生命里“伙伴”一词的唯一,汤子初仅用一秒钟就击碎了我的自以为是。那不由自主浮于脸的微笑,那用力拥住她的手,出卖了我的全部。

      “你终于来了,我以为你忘了我们的约定!”汤子初又哭又笑,又叫又跳,我竟随着她动作的起伏,满心欢喜。这是个约定,在她回门诊以后、我去军医大以前,我们约定未来共事458医院。

      这是一个独特的汤式笑容,似乎人世间没有任何事情可以让她苦恼,这样一个笑,足以化掉对面的人全部的戒心和疑虑。

      “跟我一起住哦,今年扩招,住宿紧缺。我自作主张,把你‘分配’给我啦!”汤子初一手拎走我手里轻得可怜的包,一手从口袋里掏出一颗糖。那是一颗浅绿色棉纸包的糖,约两个指节长。

      “欢迎你回来。”汤子初偏着头笑,手里来回地晃着那颗糖。

      4年。4年的距离,在剥去糖纸的薄荷糖香气充盈口腔时,消失得无声无息。

      洁银牙膏的气味混着一点淡淡的酒味在鼻息间传动,汤子初正绘声绘色地讲述着这4年,她在基层,她在458医院的所有值得一讲的事。

      “依依,你知道吗,你那个105唐古董大夫居然调到我们门诊部当副所长,我一看到他就打哆嗦,他身上福尔马林的味道是渗进骨头里去了。”

      “我参加考试,考了护师后才进的458医院,当然,这里面肯定离不开爸爸的功劳啦,呵呵。”

      “458比起咱105正规多了。可不知道为什么,我老想105,在105晋职是排在尾指般位置的事,在这里却是头等大事,每年一小调一大升,都可以把人整残。”

      “依依,你还记得玲姐吗?赵玲玲,她居然也在458医院,而且还生了个女儿。她爱人说起来你应该认得,听说是你姑丈的兵,不过已经转业了,现在做着大买卖,派头实足。”

      听着她的絮絮叨叨,我的思绪慢慢地飘远,那把和我相似的嗓音,催眠一般,我仿佛看见自己,脸靠着墙、一字一顿细说心事。汤子初有心事吧,应该有些话,隐匿在这些无序的话语里。

      “依依……”汤子初的声音低沉下来。果然,她有心事,心莫名其妙地有些发紧。

      “说说你这几年来过得怎么样吧。”汤子初声音轻轻的,掩去了她的叹息。

      我的这几年?这真要说起来,怕是会吓到她吧?翻身平躺着,我将手扣枕在脑后,想了一会才慢慢地说:“我怕吓到你。”

      “怎么会呢?”汤子初有些惊讶,侧身托着脑袋,眨着眼望我。

      “我谈朋友了。”平静地望着她的眼睛,我希望能从里面,看到我想要的色彩。

      “啊?”汤子初坐了起来,表情很是震惊:“多久?”

      淡淡地笑了笑,这反应跟我想的,完全不同啊,“入学后没多久。”

      我终于,看到了,我想看到的表情。汤子初的眼里,有些狐疑,有些闪烁。我想叫回失神的她、告诉她,这只是个病历研究测试,可直到这一瞬间我才意识到一个非常严重的问题:这么多年来,即使我在心里默念过千遍万遍,却从未当面叫过她,哪怕全名。仿佛,只需看她一眼、抬一下手,她便知道,我在呼唤她。那半年,她对我是怎样的熟捻、纵容。

      “怎么这表情?我只是一时间没适应过来。”汤子初笑得很淡,握着我的手:“总算找到一个真心疼你的人了,高兴吗?”

      “你呢?”我回了她一个问题。4年,我用4年的时间在戒着一个对她的依赖,我用4年的时间成就了另一个物化的依赖。她呢?

      咬了咬下唇,汤子初挪动身子到窗户边,拨开窗帘望着外面的夜空:“有人说喜欢我,从105医院的时候,便悄悄地喜欢我,喜欢看见我笑、喜欢看见我跳、喜欢看着我围着病人转、喜欢看着我和病人用力握手的模样。”

      像被蜈蚣蜇了一下,我缩至墙边,手放在背手紧贴着墙,我不信!
      “其实啊,爱错了。”汤子初的头靠着窗棂:“我也爱错了。”

      我不明白。我发现我真的听不懂,这人说的,我全都不懂。我不是天才吗?我不是无所不晓无所不通的吗?为什么她说的这些,我都不懂?

      “瞧我,跟你说些什么呢?都怪你啦,害我帮你挡了那么酒的。呵呵。”汤子初回过脸望着我笑:“睡吧,明天和我讲讲你的他。”

      “你爱错了谁,我想知道。”我不喜欢逃避问题。

      “不重要呢,我都解决妥当了。”汤子初咬着唇,拿出一副狠模样瞪着我:“怎么,才多久没见,就不相信我了,是吧?”

      你不该在我面前挑起话题后,不把话讲完。我只是平静地望着她,我相信,她听得见我心里的话。有些人的相处,可能只需数分钟,就好像完成了一生的交接一般,如我和老唐,那份知遇的感觉,是笔墨无法形容的。

      “依依,睡一觉,明天再说好不好?”汤子初打开被子钻了进去。
      我靠着墙闭上眼睛。不可原谅。

      “依依……”

      “依依……”

      “答案很重要。”我没有睁开眼睛,开口说话是我妥协的底线。

      “说喜欢我的人,刚刚我和你提过,她的女儿,很可爱。”声音小得几不可闻。

      我睁开眼睛,贴着墙笑:“那你有没有想过,有个人,也和她一样,喜欢你的美,喜欢你的笑,喜欢你的认真,喜欢你的善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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