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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3 ...


  •   “依依!”

      听到这急切的叫声,我转身望向声源。

      汤子初像只白蝴蝶,从门口方向飞奔而来。半年多的相处,有她在的地方就有温暖和笑声。

      “你要去哪?”汤子初跑近时,还带了点暖湿的潮气,红玛山的初秋对她而言依旧火热如夏。

      对她微微一笑,我指了指院后方的小山包。汤子初说,我应该多笑。“你笑起来啊,眸子会变得黝黑发亮,我特别的喜欢。以后我对你笑的时候啊,你也得对我笑。”

      汤子初的脸瞬时煞白,眉毛、鼻子、嘴巴努力地往一处皱缩,模样儿特别搞笑:“你怎么又去那里啊?不准去!”

      “年底我要考试。”这半年我似乎长高了不少,看她时不再是平视。

      “那你回来要先洗澡,我害怕福尔马林的味道。”汤子初说得很轻。我知道,她是真害怕的。第一次去捞干尸时,她直接晕倒在那具女尸身上,当然,她直至今日都不知道自己曾经那么近地接触过福尔马林浸液。

      有生命的肢体和无生命的肢体,毕竟不同吧,我不能告诉她,相对于有复杂气味的人,我更喜欢那简单得只有刺鼻的福尔马林味道的尸身。

      我是要参加考试的,汤子初对生命的热情和执着让我觉得相对于针灸而言,外科手术更具有救死扶伤魅力。

      “早点回来啊,我有个秘密和你分享!”汤子初说完,扬扬手就跑开了。

      秘密?这两个字盘旋在我脑海里,数分钟之久。

      105医院是战争遗部,这里甚至有直接参与生物防疫制剂研究的一线研究员,至于为什么隐居在105做实验我无从得知却也不愿意知晓,有个老话“知道的越多死得越快”,没错,经历过战争和□□的父母亲最怕知道的就是谁人家的“秘密”。老唐是个有趣的教授,带着一副和父亲一样的四方厚镜片眼镜,眼睛小而精神,他喜欢喝点小酒讲点故事,汤子初总爱粘着他让他讲105医院前身在混战年代发生的故事。有一回讲到一个全身重度烧伤死亡的士兵,被踩中手臂扣动扳机射死一名回来补枪的日本军官时,我的直觉反应是:不可能。老唐好奇地问:为什么不可能?我回答他,撇开尸僵不说,活体穴位的传导和尸体传导本身功能就有些不同,活体电阻和尸体电阻部位不同不说,这士兵是重度烧伤,手臂不可能完发无损,不具备传导条件。这是我到105医院后,说过最长的一句话,众人哄笑:这是故事。可就是这个故事,老唐向医务办申请调我去了他的研究组。

      “我是天才。”每当我解决了他留下的功课和任务后,面对他的欣慰和表扬,我总是撇撇嘴如是回答。其实,我是很高兴被他肯定的,在我眼里,他和我的父亲一样可亲,他们所传授的知识,远高于课本、实用于课本。

      “天才,在想什么呢?”老唐抽了烟回来,拍了拍我的脑袋,然后自顾自戴上手套干的活。我是被他喊来做标本识别标志的。

      老唐的解剖室有一股特殊的香气,那是用来降低福尔马林毒性作用的氨水混合液的气味。我曾问过他,为什么组织我们参观时不这么处理。他只是眨巴着眼睛答非所问:制度。我喜欢有规律可以摸索的东西,可我厌恶这种无中生有、可有可无、生硬无趣、百害而无一利的制度。老唐总在我露出不满时摸摸我的头:“丫头,会吃亏的。”我不喜欢与人过密接触,我老想反驳他,他摸着我的头时,我已经吃亏了。

      “这标本怎么来的?”我指了指手底下的布满标签的标本男尸。

      另一名主要标记利水通淋穴①的助手停下手里的工作,问道:“怎么问这个?”

      “这标本很完整。”的确,除去被解剖开的,这是我看到的最完整的尸体,没有枪伤、刀伤也不是半颅。

      “捐的。”老唐盯了我许久,才缓缓回答。一闪而过的神情,似乎名为难过。只是很快,他恢复了笑脸。

      “捐的?”我愣了一下。

      “觉悟高吧?”老唐笑眯眯地看了我一眼,又继续他手里的工作:“这是咱院的医生。”

      一瞬时的恶心,感觉自己像个刽子手,正屠着活人。标本在我眼里,就和植物无甚区别,可当我听说这是个医生,活在自己所处的医院的医生时,感觉立时发生180度转变。

      “本来我们想过送给其他医院,可是他自己强调要留下,我们尊重他的选择。”老唐想了想:“不容易。”

      “应该挺年轻的。”标记利水通淋穴的那人感慨了一声。确实,从骨骼上看,这应该是具40来岁的男尸。

      “肠梗阻。”老唐放下工具走了过来,翻开标本腹部肌肉露出腹腔:“无条件动手术,毒血体克。你看,这是毒坏肠和穿孔的腹膜。”

      “为什么不手术?”我有些难过。

      “20年前。”老唐的手顿了顿,慢慢地放下拎在手上的腹腔器件:“他原是国民党随军军医,有名的外科专家。”

      20年前,我想起那是个什么样的年代,我明白过来,他为什么没有机会手术。

      手套下的肉,似乎有了热度,他是热爱他的专业的,即使在政治上生命被轻贱,在学术上他却是受敬重的。我似乎也明白了,为什么汤子初对这一行的热爱,到了疯狂的程度,也许她受了某些力量的影响,正如我被这手套下的不知名的献身者影响到一般。

      “天才,在想什么呢?”老唐恢复了他的云淡风清。

      “人死了会去哪里呢?”我问了一个很蠢的问题。无论学识多丰富,我始终只是个孩子。

      “也许哪也不去。”老唐没有笑话我,指了指我手下的标本:“只是换一个形式活着。”

      “还活着,怎么叫死去?”困顿,生死是书里无解的棋局。

      “活在,这里。”老唐指了指自己的胸口,又低下头工作。

      “你说,他难过吗?其实,不活着更好吧?”是夜,躺在床上时,我把这事当成故事,讲与汤子初听。

      “你说呢?谁也不希望自己的人生完全是空白的吧,那样人类还那么拼命做什么呢?或好或坏,总想留点念想给那些一起生活过的人、一点记忆和思念。”

      “只是为了别人的思念?”我闭上眼睛,索性不看她。这一番话,突然像从暮年老朽的老唐嘴里出来似的。偶尔汤子初流露出来的有别于她惯有的单纯热心的成熟时,我总是心悚。

      “不。”汤子初从床上坐了起来:“也许不。也许他看破了生死,完全地唯物主义了。”

      “是吗?”我随她坐起来,拨开窗帘望着外面的黑暗。

      “你呢?有什么看法?”黑暗里,后背有些暖和。

      “也许他当时根本没有想过要手术,一心求死。一个被驱离岗位又热爱自己工作医生,活着已经没多少意义了。得不到想要的,不如毁掉!”我叹了口气,没有回头。

      “不许你这么想!和你相反,我不觉得他是毁掉生命,我觉得他很伟大,他的全部身心都奉献给热爱的事业。”汤子初的头靠在我的手臂上,呼出的气息透着中衣渗进我的皮肤,胸腔里,有些我叫不出名的感觉在发酵。我不想反驳她的话,即使难得的意见相左。

      “依依,年底的扩招,你确定报考了吗?”汤子初突然换了个话题。

      我点了点头。正规军校扩招,可以学到的原则上应该比这种在医院里无系统无目的学习的要强,有这机会我自然不会放过。

      “你这脾性,如果录招到院校,怎么是好?多聪明的姑娘,善良而大气,偏偏又不爱与人交流。依依,沉默容易产生误会。”

      我笑了笑,只是她应该看不到的。我的路还很长,谁规定我就这么活着的?老唐的眼里,我是个孩子,我便是个孩子;汤子初眼里,我是个善良的人,于是我也从了她做了善良的人。这是我的傲骨滋生出来的傲气,别人善待我,我自善待别人。

      “依依,在听吗?”汤子初拉了拉我的衣服。

      “嗯。”

      “今天不是说要告诉你个秘密吗?”

      “嗯。”

      “顾着听故事,忘了告诉你了呢。”汤子初扳过我的肩膀,眼睛与我相对,熠熠生辉:“玲玲姐姐说,我的调令下个月下来。”

      81230部队回调的命令?我笑了笑,心里竟有些堵。暗暗自嘲:部队、医院是迎来送往最频繁的地方,我选的还是个军医院,此等分别不过家常便饭,规则里的东西,有什么是我不能适应的?

      ******* ******* *******

      ①利水通淋穴:包含15穴。用于治疗水湿不行所引起的水肿或湿热下注引起的小便淋沥难下等病症的腧穴,称为利水通淋穴。新中国成立后,中国重新进入穴位电生理研究工作,从穴位电生理、神经分布等方向研究并应用于实际病理治疗中。利水通淋穴,80-90年代在两广水湿性水肿治疗中应用较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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