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三二所杂事》回力

33、2

　　我终于尝到脱离现实的滋味了。离开了父母亲，离开了32770部队①二姑丈的保护、离开小焦通信员的帮助，我终于，不得不迈出自己人生的第一步——自理。

　　两个月过去，日子一日咬着一日，不紧不慢，我依旧是他们心目中的天才，可回到自己的小屋时，我会缩在床尾无声地哭上一场，然后对着花白的墙说着平时不会说的话，几乎每天如是。我来105医院的目的是什么？我已经忘了。我是天才，我的骄傲不容许我放下身段，我不喜欢和那些叽叽喳喳的人相处，我不喜欢她们无视我的厌恶，背着我指指点点我的衣服和被褥。是，我没忘记我第一次洗衣服的手足无措，我没忘记我第一次天癸水至的陌生疼痛和隔日在后山溪边面对那床被褥的挫败感。

　　我益发瘦弱了，虽然每天准时操课，准时开饭，准时专业学习，准时就寝，可这陌生的地方让我惶恐，好多个夜，我走至红玛山山腰想偷偷离开，可我的理智总会将我带回医院。我是天才，即使离开了学术的光环，我一样可以创造另一个光环。

　　又一个月过去了。表面上她们开始习惯了我专业的优秀、生活的离群，背地里她们开始将各种各样新学习到的名称往我身上安放。这有什么所谓么？不，那不过是在掩蔽她们自身嫉妒的目光，我并不在意。可每每夜里醒来，黑暗中我能看到的都是这样闪着狼子星光的眼睛，我的梦境翻天覆地。

　　三个月，我的有规律的生活被我自己的要求打破了，而天才如我，花了三个月的时间并不能为自己再量身定制一套新的生活规则。从医院回营房区时，细雨蒙蒙，我迷失在一片竹海里。这是我走了三个月的路，却从未用心打量过。山雨像雾一般，笼罩着红玛山，笼罩着红玛山上的竹林，湿漉得像我现在的心。

　　雨停了？我有些惊愕地睁开眼睛。印入眼帘的是一把浅绿色雨伞，选料极为精致，竟能看到一点透亮，似乎是从伞外穿过来的，我从没见过这么漂亮的伞，印象中的雨伞都是黑色的。我竟然不知道有人走近。

　　“山里的雨很凉，怎么不避避。”这是一把好听的嗓音，而这声线与我竟有几分相似，我有数秒的分神。好一会才侧身走开一步离这人稍稍远点，细细地打量起来：

　　眼前的女子，眉目如画，靥若春桃，细致处无不透着圆润，特别是那一双眼，如温玉般清澈柔和。

　　“你看人的眼神，真锐利。”那女子有些意外也有些羞涩，为了掩饰尴尬伸手别了别发脚。

　　我别开脸，又抬眼望着沐浴在雨雾中的竹林发呆。

　　“我是81230部队①门诊部的汤子初。”

　　有些意外，我转头看着她。81230部队门诊部，与二姑妈同个医院的？

　　“你就是杜依荀吧？”汤子初将雨伞挪了挪遮住我的大半身子：“很高兴认识你。”

　　大概是二姑妈托她顺便照顾自己的吧？想起这三个月过的惶惶迷失的日子，面对这样的陌生人我像找到了组织一般，脆弱排山倒海，压得我有些气喘。

　　“怎么了？你看起来很不舒服。”汤子初的担心写在了脸上，看着那样的一张脸，我有些恍惚，有种想抱着她哭的冲动。这湿漉漉的天气竟让她的气息有些绵长，直直地窜入我的鼻息间。我倒退一步，不吭一声地转身离开她。

　　“依依！”汤子初从后面紧跟上来，雨伞又遮在我上方天空。依依？我停下脚步。外婆去世以后，再也没有人这么喊过我。

　　“能带我回营房吗？我今天刚转过来。”汤子初喘着气。

　　我终于注意到她面部以外的地方，原来她另一个手上还提着一个蛇皮袋，大概就是她的行李吧。我没再多说什么，只是尽可能向她走近一点，我注意到，她的伞大半是举在我头上的，而她的身子还有她的行李都在雨中。一个陌生人，竟会这样心疼我、照顾我。

　　“你是81230部队的汤子初吧？”刚走近住宿平房区，护士顾大妈的声音就传来。

　　“您好，我就是！”汤子初脆生生地回答。

　　“咦？小杜给你带路的？”走近时，顾大妈有些诧异。

　　我径自走开。这是个喜欢嚼舌根的中年妇人，这方圆几百米内的大小事、老少人无一不是她茶余饭后的话题。

　　洗了个澡回来，打开门帘竟发现屋里坐着一个人！我退出门槛，定定地望着那个背影，汤子初。

　　“你回来啦？”汤子初笑着捋开贴在脸上的头发：“顾大妈说，原来和你同屋的两个月多前转到其他医院去，所以我顶了她的缺。欢迎不？”

　　她，是故意的吧？那暖暖的眼神和暖暖的笑，我看花了眼。105医院最不缺的就是住宿房。这种一进一屋一床一桌二柜二凳的房子虽然平时是安排两个人合住的，但在105医院有一半以上的人选择单住。

　　“你是我在这个医院遇到的第一个同龄人，我相信缘分，希望能和你成为好朋友。”汤子初走近，伸出手。

　　轻轻地碰了一下她的指尖，我便走进屋子里，望着地上红砖块上的水渍我抬起头望向汤子初：“你，洗个澡吧，这下的是酸雨。”

　　“好！那你等我回来一起去吃饭哦。”汤子初快速地拿来衣服，一溜烟不见了人影。

　　她没有惊讶地说“你会说话呀”，她没有，我为这么发现，心窒了一下。

　　清晨的红玛山，阳光来得特别早。往常总是睡至第一缕阳光照在脸上时便起床，而现在，第一缕阳光照在脸上时，我已经坐在树下，看汤子初忙活着晒衣服了。

　　这是个聪明能干的女孩子，尽管只比我大一岁。她会唱很多的歌，会讲些古灵精怪的故事，她喜欢热闹并且喜欢拉着我往热闹里扎堆，她喜欢干活、活也干得细致麻溜深得他人好评，她喜欢在清晨四点多时便拉着我起床去田去帮农民伯伯干活、听他们讲各种有趣的小段子，她喜欢在清晨的山泉里洗衣服逗弄泉里的大头鱼、偶尔还会朝我泼些水惩罚我的走神，她喜欢在晚饭后组织各种讲习活动、让每个人轮流讲解技术经验和学习心得，她喜欢在活动后催我去洗澡然后她写她的日记，她喜欢在洗澡后催着我早早地躺在床上给她讲以前学校的大院的我能记得的所有事情，她喜欢头靠着我的肩蜷着身子安静地睡觉。

　　这是个漂亮而聪慧的女孩子，我的任何一个眼神、一个动作她都能看得明白。她和我最大的不同是，我学任何东西都带有极强的目的性——发现规律，学医亦然，而她学医则是因为她的喜爱，她喜欢帮人，喜欢到让我感觉她情感过于泛滥，男女老少、大人小孩，能帮的她都不遗余力地帮，有时甚至会差遣我打下手，她喜欢看那些经她努力后痊愈的病人紧紧握住她的手大声说谢谢的样子，她说，那是享受。

　　我可能永远都享受不了那种带肢体接触的感谢，可我愿意看到她接受别人的道谢时，晶晶亮的眼里透出的喜悦，我享受那束目光，投递在我身上时的温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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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① 32770部队、81230部队：纯属杜撰，雷同赶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