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三二所杂事》回力

31、10

　　“你现在看明白了吗？”汤子初在赵筱槿安静地躺上床上以后，转头望着坐在门口的赵松阳，态度温和。

　　赵松阳的表情，不可端倪。

　　“听我说几句，可以吗？”原本坐在床边握着赵筱槿的手的谢思岚突然开口。她话音方落，赵筱槿刚刚闭上的眼睛，便缓缓睁开。谢思岚望着她，温柔地笑了笑：“我就说几句话，不会很久，好不好？”赵筱槿眨了眨眼，像在思考什么，好一会才将眼睛闭上。

　　赵松阳没有开口，也没有跳起来阻止，房间里的其他人，也都沉默着。

　　“谢谢你给我十天与小槿相处的机会，这十天里我做了许多我想对她做却从来没有机会做的事，我照顾了她的起居、饮食，我看着她的脸色说她喜欢听的话、唱她喜欢听的歌，最后她有了反应，我很高兴。我高兴是因为，我觉得她原谅了我们，我高兴也是因为，她给我一个重新和她认识的机会。”谢思岚看着赵松阳捏得紧紧的拳头，笑了笑：“这么说，我相信肯定会惹你生气的，而我是明知顾犯。”

　　赵松阳猛地一拳砸在自己腿上，杜依荀的目光与汤子初相撞，两人相视一笑。

　　“我不知道小槿什么时候才能恢复以前的活力，可我求的只是她能醒过来，所以我不介意以后她都这样混沌着，我想，与其要她醒着受她不想过的生活的煎熬，倒不如像现在这样，半梦半醒，活在她自己认为可以接受的世界里。”谢思岚轻轻咳了一声，又说道：“我原本以为你晚上才到，所以打算在你到‘五三二’的这一段时间里回避你，小槿病倒后，我从没想过和你碰撞，因为我不想她醒的时候正好撞见她最不想见的场面。她这辈子，最怕亲人吵架。”
　　赵松阳震了一下，愣愣地望着谢思岚。

　　“你肯定不记得她18岁时，你送了什么给她吧？”谢思岚问着，原本没打算听到答案，但看着赵松阳眼里的困惑时，她顿了顿。

　　“一条裙子。”赵松阳疲惫地回答。

　　“不。”谢思岚摇了摇头：“一条小一号的连衣裙，一桌被掀在地上的菜，一对相继摔门从眼前消失的父母。”

　　赵松阳闭上眼睛，头靠在门框上。

　　“陪她过18岁生日的人，是你口里的妖魔鬼怪，那天晚上他们没有喝酒、没有打架、没有磕药，只是在你家大扫除。”

　　赵筱槿的眼睛，不知道什么时候起，又睁得大大地，望着天花板。姚亨在旁边，忙着记录她的动作发生时间和各种反应。

　　“这十天，我思前想后，从认识她，到她套近乎给我买□□至与我谈恋爱，到最后我想轻生而离开她，这整一个过程，单从感情上讲，我不觉得我必须为她的自杀负什么责任。但是，我愿意负责。”谢思岚停顿了一下，望向赵筱槿，果然，那人在几秒钟的缓冲后，慢慢地转头与她对望，慢慢地便笑了。

　　汤子初轻笑出声。真勇敢。

　　“你负得起吗？”赵松阳沉着声音问道。

　　“我不知道你指哪一方面的负不起。感情上的，我绝对负得起；经济上的，如果我没有足够的经济能力支撑，我可以给她办出院，我相信，她有能力恢复。”

　　“唐朝的事，你知道多少？”赵松阳又问。

　　“死刑。”谢思岚艰难地将这两个字说出。

　　“对，死刑！你也可以死刑。□□，从你手里流散出去的，不只50克。”赵松阳睁开眼睛，看着谢思岚。

　　谢思岚望着赵筱槿，她似乎已经回到了她自己的世界里去了，眼里一片空明。

　　“做你想做的。如果你明天找到证据，我明天去受刑，如果你后天找到证据，我后天去受刑，而在我受刑前，我只做我想做的。”谢思岚说完，如释重负地舒了口气：“赵筱槿的妈妈，至今仍未出现。你们的心情我不能理解，不知道我和小槿的心情，你能不能理解。”

　　赵松阳低下头，陷入沉思。

　　“筱槿在自杀前，除了吸毒外，有抑郁症、强迫症等表现，这在你上一次来时，姚医生已经和你说过了吧？尤其是抑郁症，这是造成她有自杀行为的情绪原因。”汤子初看了床上的赵筱槿一眼，又看了看赵松阳，他已经抬起头，正凝视听着。

　　“自杀是一种自己造成的、蓄意危及自身生命的行为，自杀行为多在自杀者情绪低落和极度绝望无助的情况下发生，它与抑郁情绪密切相关，并且，自杀未遂者再次发生自杀行为的机率高达10-20%，从1994年以后，每年的再次自杀比例都在上升。”汤子初说完，赵松阳面色一凛，紧张地望向床上的人。

　　“多项研究显示，与普通人群相比，自杀未遂者的家庭不管之前还是之后，都存在着较多的问题，而且其抑郁症状与家庭环境等诸多因素密切相关，家庭纠纷占自杀比例的63.51%。”汤子初顿了顿：“详细研究数据，赵政委感兴趣的话，可以找姚医生借来看看。”

　　“筱槿的情况比较简单，治愈机率很高。”汤子初看着赵松阳的眼睛亮了一下，才接着往下说：“她的抑郁型强迫症在自杀前基本上已经能够自控，而现在，她出现的自闭现象，不是你所理解的自闭症，那一般只发生在小儿身上，她的这种现象，是抑郁型强迫症的重度表现，条件性刺激有助于帮助她恢复基本生活能力，谢思岚是她的条件刺激要素。我大胆做个假设，在她的潜意识里，已经知道谢思岚离开的部分原因，且知道这部分原因里有你，所以才会在你第一次出现对你有过激动作发生，而却对你的第二次出现没有反应。”

　　赵松阳面容暗淡下来。

　　“这番话，希望对你有点帮助，你真心想挽回筱槿对你存有的亲情，应该换个方式。在你做出决定之前，我建议你回部队，到军1293医院①找刘军教授，他会教你一系列的方法，让你懂得如何与筱槿更好的相处，一段时间后你再回来，相信结果会令你自己满意的。当然，她能不能回复到正常的社会生活中去，还得靠她自己的努力，旁边的人多努力都只是辅助。”

　　赵松阳缓缓地站了起来，慢慢地走向赵筱槿的病床，静静地望着赵筱槿不知道沉浸在什么和乐世界里的微笑面容。这个微笑，是赵松阳多年没有看到过的，而今，非常讽刺的是，这个笑容产生于赵筱槿脑海里那个不知名的世界。到这一刻，他不得不相信，他给这个家造成的伤害有多大，而他对妻子的伤害直接地刺伤了他的女儿，造成今天这个难以挽回的局面。汤子初没有讲明的一点是，在他的扭曲的世界里，也有一个魔鬼般的自己受着心理问题的左右。

　　赵松阳伸出手，在空中慢慢地抚摸赵筱槿的脸，然后转身，慢慢地向门口走去。

　　直至他的身形完全消失，谢思岚才真正地松了口气。

　　“小姚，你陪他去招待所喝两杯，让他睡一觉。”汤子初拍了拍姚亨的肩膀。

　　“好。那汤主任你帮我请一下假啊。”姚亨笑着说完，快步赶了出去。

　　四月斜风细雨里溜走，赵筱槿依然做着她的半梦半醒的追梦人。忧郁是人体的一种自我保护，当生物面临压力和情境改变时会透过忧郁机制来自保。这样的赵筱槿，谢思岚并不难过，从认识的第一天起至今，也就在“五三二”的这段时间里，谢思岚才从小槿的眼里看到安静祥和，既然小槿觉得这外面的世界不足以让她放心地丢盔弃甲走出来，那就陪着她、等着她吧。只是陪伴的这一条路上并不十分安静，姚亨这个大男孩固定时间地出现在她们面前，耍乐、逗趣、治疗；赵松阳偶尔会打一两个电话到她手机，问些小槿的情况，偶尔也会说上一两句“你要注意身体”、“多保重”的话，这样的日子倒也滋味十足。

　　五月初，汤子初又奔上了她的讲学之旅，应了她自己的话，通过讲学、游遍中国。生活恢复平静以后，谢思岚再也没有看到杜依荀，就连为她清理体内毒素这样的事，也是由姚亨来完成，说不好奇是假的，可在她心目中，杜依荀已经是一个近乎于神话的女侠医。当她把这番话说出来时，姚亨一阵爆笑，之后只回了她一句话：“你真天才。”

　　“杜教授？！”

　　正推着赵筱槿接近竹栖亭的谢思岚突然看到久未见面的杜依荀，不禁低呼一声。

　　杜依荀笑了笑，神色里有些倦态，人更清瘦了些，看样子行医天下的事，真是自己天马行空想象出来的。

　　“生病了吗？”谢思岚安顿好赵筱槿后，坐下问道。

　　点了点头，杜依荀望了赵筱槿一眼，微微笑了笑：“不错。”

　　谢思岚看着赵筱槿望着茶盘的眼神，也笑了：“她似乎很眷恋这亭子，现在这么大的太阳也要来。”

　　“不怕。”杜依荀示意她喝茶。

　　谢思岚正准备接过茶杯，便听到一声急喊：“老师，老师，出事了！”

　　姚亨往竹栖亭这边跑来，上气不接下气。

　　杜依荀愣了一下，抬头望着他。

　　“刚刚中央台的新闻，下午两点多四川发生7.8级地震，汤主任昨天刚到四川！”

　　7.8级！谢思岚目瞪口呆地望着姚亨，这是真的吗？才正准备说点什么，便见圆桌另一头，杜依荀软软往地上倒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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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①军1293医院：杜撰出来的，如有雷同纯属巧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