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三二所杂事》回力

29、8

　　“小槿，下雨了，听得到雨声吗？”谢思岚坐在窗边，望着窗外，话却是说与躺在床上的人听。

　　十天如一日，对谢思岚如是。然这十天，对另外两个人，每天都在产生着变化。

　　第一个便是姚亨。杜依荀的亲传弟子，姚亨。第一次接手非会诊的单独医案，对任意一个“五三二所”的医生都很重要，姚亨也不例外，更何况这是老师看重的。

　　十天，他的笔记里，满满的都是赵筱槿的肌体反应、神经反射、瞳反射和外刺激反应的记录。

　　第二个有变化的人，是赵筱槿。十天，对赵筱槿而言，也有着小小的变化。赵筱槿的眼里，出现了人的倒影——姚亨。姚亨每天会温柔地望着她的眼睛，告诉她：“筱槿，今天我们要做的是……”、“筱槿，要加油”、“筱槿，今天给你讲一个黄段子……”、“筱槿，今天的故事就讲到这里，欲知后事如何，请听明天分解”、“筱槿，该休息了”、“筱槿，这是阳光，很暖的阳光……”。

　　谢思岚目睹着这浅浅的变化，心里百般滋味。这像是情人间的昵喃，是她最不可能光明正大做的事情，姚亨每日在她面前，暧昧地卖力表演着。

　　“小谨，要看雨吗？”谢思岚转过头，面向床上的人。
　　赵筱槿已经不再排斥运动了，她像个扯线公仔，别人喊左，她绝不往右，只是，细心的姚亨告诉谢思岚，这不意味着病人的主动意愿，赵筱槿无意识的呼吸频率直接反馈着她的大脑皮层的意愿。十天里，谢思岚看懂了赵筱槿的眼神、呼吸频率、唇角的抖动所表示出现的意愿。

　　“我抱你起来。”谢思岚看得出，对‘雨’这个字，赵筱槿有点喜欢。

　　“小谨，今天是谷雨，暮春了哦，很快，夏天就要来了。你最喜欢夏天的，对不？夏天可以穿着你的小吊带，还可以去游泳。今天这么热的，你说，今年的夏天会不会提前？”手扶着轮椅的把手，谢思岚看不见赵筱槿的表情，只是坐在她身后的板凳上，望着远方，喃喃自语。

　　“小谨，桃花败了、柳絮飞了，今年我特别不喜欢桃花，桃花开得最盛的那天，我离你最远。”谢思岚忍不住松开轮椅手柄，从背后抱住赵筱槿：“还记得，你生我气那天吗？记不记得呢，今年的情人节哦。我拒绝去你家，知道为什么吗？因为我不想你知道，我成了最廉价的‘鸡’，只要你没发现我身上别人留下的印记，我就还是你的天使。白衣天使，你说你最喜欢的，对不对？傻小谨，其实那天我真的很开心，你对我的好，我都记在心里。对了，唐朝被抓了，你一定不知道吧，你爸是一号功臣，所有东西都被查封了，没有人知道‘思思’是我。你肯定想知道为什么的哦？”谢思岚靠着赵筱槿的耳朵流泪轻笑：“我也挺奇怪的，后来才知道是你爸的功劳，他不想让别人知道你的情况，他以为我被抓的话会把你也顶出来，你说他傻不傻呢？我知道你被他关在家里，也知道他会把你送进戒毒所里，只是需要时间打听送哪里而已。你妈妈还是那样，觉着我们的关系只是过家家，挺着你和你爸作对。然后……我发现我有了孩子，很讽刺的，对不对，我不知道孩子的父亲是唐朝或是他的什么货主的种。上天待我，真好。你怪我吧？最终我孩子没要，也选择了离开你。我想着，自己是光溜溜地来到这世上，也该光溜溜地离开吧。可我怕你不放心我，所以告诉你，他们要帮我戒毒，告诉你我的手机一直会为你开机。汤医生给我讲了个故事，挽回了我的性命。”

　　赵筱槿的身子，狠狠地打抖。谢思岚用力地抱着她，泪流满面。

　　“知道了这么多原本不愿意让你知道的事，你大概再也不愿意见到我这张丑陋的脸了吧？”谢思岚头顶着赵筱槿的颈后椎突：“小谨，我恨唐朝的转变太快，可那是我欠他的，我不怨，是我命不好累了他让他变成这样的；我只恨我自己，我只怨我自己。可为什么，你会变成这样子，难道你也怨我、恨我么？小槿，你醒醒好不好？求你了，我不能眼睁睁地看着你变成这样，我的心痛啊！小槿，我心痛啊！我宁可你恨我、打我、骂我啊！”

　　Asha的钢琴乐，在病房里响起。每个奔放的音符，穿过耳膜游向灵魂深处。谢思岚紧紧地抱住赵筱槿，透着薄薄的病号服，感受一点来自赵筱槿的体温。今天以后，她将没机会拥住这样一付身躯了。她的绝望、她的爱恋、她的伤心和不舍，小槿能感受到吗？

　　“谢思岚，别让她吹太久的风。”姚亨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谢思岚的动作僵了一下，是的，她不该恣意枉为而忘了小槿的抵抗力很弱。

　　“难得筱槿愿意坐着，窗户关小一点吧。”汤子初的声音，透着同情。

　　谢思岚有些难堪，直起腰杆正想将赵筱槿的轮椅调整好推回床边，突然，抱住赵筱槿的手被一股轻柔的力量缚住。小槿！谢思岚惊得差点叫出声来。赵筱槿的手，轻轻地覆在她的手上，没有言语、没有多余的动作、也没有用力，可谢思岚感觉到的，却重犹千斤！

　　“怎么了？”汤子初明显地看到谢思岚在颤抖，赶紧走上前。这一看，她也怔了一下。

　　“汤主任，怎么了？”姚亨看到汤子初的表情，有些诧异，上前两步望向赵筱槿。

　　抱着赵筱槿、手被赵筱槿轻轻覆住的谢思岚看不到的赵筱槿的脸上，爬满了泪痕。她的眼，直愣愣地盯着窗外淅沥沥的雨，她的眼里，也下着淅沥沥的雨。

　　喜色爬上了姚亨的脸，还在震惊中的谢思岚盯着眼前的两个人，屏住呼吸。

　　姚亨反应过来，望着谢思岚，缓缓说道：“她在流泪。”

　　汤子初拿出电话拨号：“依依，你来，你来，她在流泪。”

　　惊讶、喜悦、哀伤在谢思岚脸上交替变换，她求的，不就是赵筱槿的好转么，她不是应该高兴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