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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第 30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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飞机到罗马,转火车,到佛罗伦萨,不出站,再转火车,到camucia-cortona。出了科尔托纳火车站,再坐公交车,又是四十分钟左右的车程,第一次来的时候,李拥白无论如何也不能理解,那位大作家为何要选择在如此偏僻的地方定居。待看到托斯卡纳的风景之后,他便无言意会了母亲心中的答案。
科尔托纳是托斯卡纳地区的一个小镇,因那部著名的自传小说而出名。小镇建在高高的山头之上,沿着上山的斜坡爬上来,逐渐便能将整个托斯卡纳悠静深远的田园风光尽收眼底,世外桃源想来也不过如此,是一个逃避世俗烦忧的绝佳所在。小镇的街道不宽,甚至有些逼仄,两边的居民站在阳台上就能隔着街道信口聊起天来。经过市政厅的广场,再往山上走上两条街,尽头那栋毫不起眼的土灰色房子,就是钱念容租住了很多年的地方。
李拥白不带休息的一路走上来,还拖着个不大不小的箱子,即使身体素质已经不差,也不免有些喘了起来。黄昏的斜阳如金子般扑洒在石子路上,一天中最悠闲的时刻里,他看见那个阔别许久的女人正倚在阳台上,手上夹着一只小巧的女士香烟,背对着李拥白走来的方向,看着夕阳,不知在想些什么。行李箱的滚轮摩擦着石子路发出并不悦耳的声音,却也昭示着有远方的旅客到来的信息。那一头卷发的女士听到滚轮的声音,转过头循着声音来的方向看去,夕阳照的那位旅客有些睁不开眼睛,但他还是努力迎着那女人的目光,与她对视。
好久不见了,妈妈。
这栋二层小楼是传统的意大利家庭式住房布局,餐厅厨房和起居室都在一楼,三间卧室在二楼,里面的空间并不大,但对于独居的女士来说,依然显得空旷。钱念容自己不做饭,也很少收拾房间,全靠雇佣一个当地大婶来照顾她的一日三餐,隔三差五再为她打扫一下,赚取多一点小费。她讨厌整洁,痛恨有序,所以整栋房子到处都能见到被她“染指”的痕迹,凌乱的烟灰,随处丢弃的没看完的书籍,吃剩的餐盘、果皮,空掉的葡萄酒瓶子,在她离一个妻子、母亲的身份越来越远后,她也就能越来越随性的做自己,但这并不代表她不想念她唯一的儿子。
看到李拥白终于到了,钱念容顾不上穿鞋,身上一件宽大的针织开衫耷拉到脚踝,光着脚就跑下来给他开门,踩着早秋里已经有些冰冷的地面,跳着出来欢迎他,并踮起脚给了他一个大大的拥抱。她从接到那个询问是否可以来拜访的电话开始,就知道她的孩子一定是发生了些什么事,不然他也不会不远千里来与她见面,躲避到这个古老的遗世独立的世界角落。
两年不见,钱念容还是能在李拥白平静的宛如冬夜湖面的脸上看出一丝变化,不过她什么也没问,依然向以前一样给他安排了晚餐和房间,说着一些无关痛痒的家常,仿佛上次见面依稀还是昨天,时光也并未流逝一样。只要她的孩子来找他,她就一定会为他提供最温暖舒适的避风港湾,想说什么,想做什么,都完全的随着他自己的意愿,这也是她唯一能为他做的事了。
意大利早秋的夜风已经有些凉意了,钱念容拿了一块薄毯子给坐在院子里的李拥白披上,在他身边坐下,又缓缓的点起一支烟。若有似无的一缕青烟飘荡在空中,李拥白终于放空了自己,感受到了久违的平和与安宁。
对于两个人来说,或许是母亲的身份已放下太久,或许是儿子的身份已放下太久,他们之间的相处模式和感觉,已经从母子几乎完全变成了朋友,是最熟悉却又最陌生的朋友。两人并不过多干涉对方的生活,只分享愿意和对方分享的东西,虽然对于钱念容来说,她更多希望李拥白能够多了解一些现在的她,但李拥白不愿意,她也并不强求。不管是以前还是现在,包括以后,李拥白从来都没有原谅过她的离开,从未。
夜空中的星星密密麻麻,天空幽蓝而静谧深远,是在国内永远无法看到的景色。李拥白沉默地观赏着,即使如此美景近在眼前,但他心里那份沉甸甸的下坠的感觉,却丝毫没有减轻半分。
钱念容轻吐一个烟圈,看着李拥白的侧脸,柔声道:“你不开心。”
尾声没有上扬,是一个陈述语气。
李拥白依然仰头看着夜空,随口回道:“是啊,如果开心,也不会来找你了。”
钱念容太了解他,即使缺席了他后十五年的人生,她也依然比任何人都了解,他是一个无比单纯的人,性格单纯,成长环境单纯,生活环境单纯,即使是工作,做的也是能一辈子直接干到退休的铁饭碗,除了感情,没有什么能再让他露出现在这幅样子了。五年前那次,是她从死亡的边缘把他拉回来,强行带他来这里疗伤了很久,才让他放弃赴死的念头,这一次,虽然不再像上次那么强烈了,但必定也是为了一个人,他才会这样。
李拥白沉默寡言的性格,多少是继承了钱念容一些。他这亲妈本就也是个话不多的人,她虽有无边的表达欲,但大多都被她倾诉在了纸头上,能说出口的,少之又少,到了李拥白这,干脆连表达欲都打了折,太多的事藏在心里,他不想说,也没人好说。即使想说,还要跨万水过千山的来说,代价实在太大。
钱念容没继续问下去,她知道李拥白已经来找她了,迟早是会自己说的,何必催他。两个人就那么安静的看着星空,偶尔外面响起一阵音乐声,热闹嘈杂一阵,又归于了寂静。钱念容将面前的一瓶葡萄酒倒空,自己这杯不知干掉了多少次,李拥白那杯,仅仅抿了个表面。
她自娱自乐地举起酒杯碰了一下李拥白的杯子,然后仰头喝掉了最后一口红酒。李拥白不忍看她自己干喝,于是也象征性的拿起杯子喝了一口。
酒精确实是个好东西,对人类的情绪来说简直就是最好的催化剂。李拥白接连喝了几口,心里闷着话终于艰难地走到了嘴边上。
“妈妈……”他艰涩地叫着这个对他来说十分陌生的称呼,微蹙着眉头,怅然道:“我,还可以去爱别人吗?”
钱念容并不意外他会问出这个问题,她比较好奇的是那个让李拥白产生问题的人。她没有正面回答他,而是反问道:“你遇到了那个人,对吗?”
李拥白惊讶于她的敏锐,不得不点点头。
“他值得爱吗?”钱念容又问。
李拥白迟疑片刻,再次点点头。
打火机啪的吐出一窜小火苗,一支新的香烟又被点燃。钱念容吐出一串青烟,看着李拥白:“如果害怕受伤,你就会失去很多机会,错过很多人,到头来,你还是什么都得不到。幸福与不幸,永远都是百分之五十对百分之五十的几率,我希望我的孩子,至少能有百分之五十幸福的机会,而不是百分之百不幸的一生。”
一周前,三芸市。
郑怀森在码头边不知抽掉第几只烟屁股,烦躁了转了快一百圈,才看见李拥白的巡逻船停靠在岸。李拥白跳下船,一眼就看见郑怀森在岸上疯狂冲自己挥手,有些莫名其妙。唐储砚已经走了几天了,他还来找自己干什么?
李拥白走过去,还没开口问,郑怀森倒先冲了过来:“我这几天一直有个事放不下,我非得来找你问清楚了才行。唐储砚走前一天晚上,你是不是去他家找他了?别说不是,我明明在阳台上看见你的背影了,我越想越觉得是你!”
李拥白想了一下,虽然也有些疑惑,但还是点了点头。
郑怀森啪的一下打了个响指:“我就知道我没看错!你去找唐储砚,为什么不进去,为什么走了?”
李拥白没说话,心里却在琢磨,他虽然是因为看见了半裸的应声南才伤心走的,但郑怀森的话叫他越想越觉得哪里不对劲。
“我就知道!我就知道!”郑怀森伸着食指一个劲哆嗦,情绪越来越激动,“你是不是看见应声南了!是不是误会了!”
误会,了?
郑怀森一拍大腿:“哎!那天不只是应声南,我也在他家!我们只是之前不小心掉到海里,来借地方洗澡换衣服的,你别是因为这个误会他,才没进去的吧?我不管你那天去找他是为什么,反正我不能叫你一直这么误会下去,你现在明白了吧?唐储砚那天一直都在等你,他他吗现在才告诉我……”
“那你要告诉他,那天我去了吗?”李拥白问。
“当然了!”郑怀森大声说,“我就是为了这个专门跑来跟你求证的。虽然我不知道你们之间到底是怎么回事,但唐储砚对你这六个月,我可是一直看着的,他没有比这次再认真过了。哎,都这会儿了,再说这些也没用了,他人都不在了,你想后悔也没地方后悔了。算了算了,我还说那么多干吗,我就是来问这个事的,不打扰你了!”
郑怀森说完,转身上车离开,剩李拥白一个人站在原地,脑子里一片混乱。
那盒巧克力,早在唐储砚离开的隔天,就被寄到了他的宿舍。他打开盒子,在那堆包装形态都各异的心型巧克力上,是一张纸条,上面用西语和中文写着一句同样的话——
No me abandones. 别放弃我。
即使在最后的时刻,他依然对他存有期待,他所有的期待,不过是一句,别放弃我。
我还在等着你,不管在这世界的哪个地方,我都在等着你,只求你,别放弃我。
这又何尝不是李拥白的想法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