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持续供氧中》狐狸果子

23、第 23 章

　　风暴过后，阴云散去，三芸终于清明了几天。每天黄昏时，唐储砚都去码头附近的海边散步，远远地看着李拥白的船开出港，又返航，然后在海水洗过的沙滩上，一遍遍写李拥白的名字，写一遍，被洗掉，就再写一遍，写到天已经黑到看不清了，才怅然的走回家。有时候那些因为退潮来不及被洗掉的名字就会留在那里，被名字的主人看到。
　　手臂上的伤口拆了线，裂开的地方基本都开始愈合了，新肉也开始长出来，宛如蚂蚁爬过的噬痒感变成之后最大的敌人，唐储砚也可以重新开始飞了。离开三芸要去工作的前一天，唐储砚照例去沙滩上散步，潮还没开始退呢，竟然来了一个让唐储砚十分意想不到的人——丛容。
　　他从码头走过来，远远地就对唐储砚打了个招呼：“哟！”
　　唐储砚奇怪地看着他，不知他来找自己干吗。
　　丛容走过来，跟他并排走着：“我看你每天都来散步，其实是想看我们的船吧？”
　　唐储砚觉得丛容这个人真的很讨厌，一上来就无情把他揭穿，有意思么？
　　唐储砚没说话，算是默认。
　　丛容把手插在工装裤大大的裤兜里，边走边继续道：“其实……其实李队也知道。”
　　废话，唐储砚心想，只要不是瞎子都能看见。
　　“我不知道你俩是怎么了，但是李队最近也挺不开心的，本来就不怎么爱说话，现在更是一天都听不到他吭一声，回去就把自己闷在宿舍里，比以前更自闭了。”
　　唐储砚这才神色明显一变：“他……他干吗这样……”
　　丛容摇摇头：“我们怎么知道，如果有人知道是怎么回事，我想可能也只有你了。你去看看他吧。”

　　唐储砚来了三芸这么多次，还从来没来过祖溪山南面这块面朝大海的旅游区。按照丛容给的地址，他来找一家叫“氧气”的清吧。
　　山下的停车场还是满满当当，此时快到晚上的饭点，特意来吃饭的人也有不少，唐储砚好不容易找了个地方停车，下来后故意在里面转了一圈，蓝色的车本来就不多见，唐储砚很容易就看见了李拥白那辆马自达，看来他真的在这里。
　　上山的小径弯弯曲曲，店铺也分布的错落不一，有时候门牌号并不挨着，唐储砚稀里糊涂找了好久，终于见到了那家仅仅挂着一只木牌子，上面写着“氧气”的店，其貌不扬地藏在一众花枝招展的网红店铺里，真的很难被注意到。
　　唐储砚推门进去，门口响起一阵好听的风铃声。此时还远未到喝酒的时间，店里没有一桌客人，空荡荡的，更别提李拥白的身影了。唐储砚皱了一下眉，有点不知所措。
　　傅易恒从吧台下钻出来，对唐储砚笑道：“不好意思，我们还没有开始营业。”
　　唐储砚犹豫了一下，还是说：“我找人……我找李拥白……”
　　赵清从后厨里钻出来，和傅易恒对视了一眼，对唐储砚道：“你是……”
　　唐储砚本来想说是他朋友，一开口却鬼使神差的说成“我是他男朋友……”
　　赵清和傅易恒顿时瞪大了眼睛，看看彼此，又同时看看唐储砚，又看看彼此，惊讶地说不出话来。唐储砚觉得奇怪，他有什么好看？他一会看看男的，一会又看看女的，三个人就这么互相看来看去，气氛迷之奇怪又尴尬……
　　好在赵清心理素质比她老公好一点，率先开口打破了尴尬，往旁边的楼梯一指：“他在楼上。”
　　唐储砚道了声谢谢，一边上楼一边依然觉得这两人的目光在追逐自己。三芸不是挺开放的么，至于这么惊奇么？
　　唐储砚身影消失后，这对夫妻忍不住四手相握，兴奋地无声尖叫起来。
　　唐储砚上了楼，才发现上面是一个露台，几个座位，只有李拥白一个人坐在那里，正看着大海发呆。唐储砚走过去坐在他对面，他用余光瞥见，没反应，也没转头。
　　两人就这么相对无言地坐了许久，李拥白一直看着大海，唐储砚一直看着他。他突然想起以前看过的一首诗，随口念了出来：“El viento de la angustia aún las suele arrastrar.Huracanes de sueos aún a veces las tumban.Escuchas otras voces en mi voz dolorida...mame, No me abandones. Sígueme...Pero se van tiendo con tu amor mis palabras.Todo lo ocupas tú, todo lo ocupas.”
　　悲苦的风拖曳着它们一如往昔，有时，梦的飓风将它们击倒，你在我痛苦的声音中听见其他的声音……爱我，别舍弃我，跟随我……我的话语已沾染上你的爱，你占有一切，你占有一切……
　　李拥白终于转过头来看了他一眼，缓缓开口：“二十首情诗和一首绝望的歌。”
　　“你知道？”唐储砚有些意外。
　　李拥白点点头，谁还没上过大学了。
　　说完这几句，两人又沉默了。傅易恒走上来，将两杯特调放在两人面前：“Endless summer，请慢用。”
　　唐储砚拿起来喝了一口，前调里霸道的柠檬与柚子的清香过后，嘴里回味的却是淡淡的苦涩，还略带一丝酸楚，一如他现在的心情。
　　“擅自打听了你的过去，给你道歉。”唐储砚道。
　　李拥白微蹙着眉头，叹了口气：“不用了，你也没做错什么。”
　　“我只是想告诉你，我这次是真心的，不管你怎么想，我都会等着你。”
　　李拥白怅然的看了看面前那杯浊黄色的酒，没有正面回应唐储砚，反而自顾自讲起自己的往事：“我以前体质很差，身体也很单薄，大一的时候，在运动会上没做好热身就去跑步，拉伤了肌肉，被送到医院，认识了许未远。他那个时候不过是个实习医生，但是却是我认识的最温柔，最善良的一个人。我高中有过一段时间的抑郁症，还休学了一年，当时去读大学，也是勉强，是许未远让我一点一点好起来，是他让我觉得，在这个世界上，我不再是孤单一人。是他叫我去打拳击，锻炼身体，说这样以后就可以保护他，但我并没有做到，我并没有保护到他……他在非洲，不仅做医疗援助，还教当地的孩子学英语，后来，当地的非政府武装组织攻击平民，他为了保护那些孩子，被流弹击中……”
　　说到最后，李拥白平静的脸上，默默滑下一滴眼泪。
　　许未远走了，这个世界上最后一个爱他的人走了，他把自己的爱，也深深地埋进了海里，他再也不会爱了。
　　“你不必等我，我不会再爱任何人了。”
　　唐储砚默默地看着他，心想，你又怎知，我也不会再爱上其他人了呢？这世界上，不止有你一个倔强的人啊。
　　唐储砚一口咽下那杯苦涩的酒，什么都没说，下楼离开，把站在楼梯口听墙根的夫妻俩吓得差点从楼梯上跌下来。
　　傅易恒跟赵清交换了一下眼神，他上来收走唐储砚的酒杯，忍不住对李拥白道：“你这又是何必呢，你不能真的为他守一辈子啊？”
　　“怎么不能？”李拥白反问道。
　　傅易恒很发愁地看着他：“我知道你这次心情不好，不是因为许未远，是因为刚才那个人，对不对？你别以为自己藏得够好了，我跟赵清都看出来了。”
　　被戳穿的李拥白也不说话，但是脸上有点负气。
　　傅易恒蹲下来凑近李拥白，口气几乎带了恳求：“你试一次吧，我求你了好不好，我真的不想再看你这样下去了，到今年就是第五年了，我好不容易看到一个能让你有了一点变化的人，你别再这么封闭自己了行不行？！”
　　“你别说了！”李拥白也有些烦躁，“我不想再解释一次了，我真的不可能再谈恋爱了！”
　　赵清在楼梯口叫了傅易恒一声，示意他别说了，李拥白自己会想明白的。
　　可是李拥白真的能想明白吗？他自己也不知道。他只想等到唐储砚结束借调期离开这，一切可能才会好吧。

　　台风期的航班离港率简直就像撞运气一样，天气好了一会，能飞赶紧飞，所有航班排着队飞，天气不好的时候，大家就一起憋在机场等着，等上两三天也是常事，一趟国外往返的时间就更被拉长了，备降的次数也多了起来，但是唐储砚冰箱里的巧克力还是在匀速增长着，他始终没有忘了这事。
　　传说中今夏最大的台风终于要露出真面目，向着三芸急速旋转而来。提前两天，气象局就发布了红色预警，要求届时所有航班停飞，渔船回港，游船禁止出航，都在为有可能的台风登陆做准备。
　　台风登陆前的天气总是异常的平静，但从气象云图上显示，今年第十七号热带气旋“公鹿”早已来势汹汹地逼近南海附近海域，大风浪随时都会来临。就在这种时刻都需要紧绷着一根弦的时刻，李拥白突然接到了海警的电话，一艘可疑的小船突然在此时从渔港冲出，向远海驶去，很可能就是上次逃脱的盗取珍稀海洋动物的那一伙人。他们估计是想趁台风前海上巡逻回防的时间逃走，拼的就是和台风赛跑的速度了，这当然是件玩命的事，于法于理，都不能叫他们在这时候离开。
　　考虑到这伙人可能会有武装及反抗，而李拥白是唯二和他们正面接触过的人，所以海警希望李拥白也能跟上他们的船，到时候可以及时指证是否是嫌疑人团伙，避免误伤。李拥白立刻答应，遣散了巡逻船上其他队员，只留了丛容一个，正准备开船去追时，突然一个人影从码头上匆匆跑来，不由分说就跳到了巡逻船上，船身跟着猛地一晃，那人赶紧就近抱紧一根栏杆，李拥白从驾驶室里往外一瞧，居然是唐储砚。
　　“你来干什么！”李拥白冲出来问。丛容已经发动了船，船渐渐离岸，来不及再回去了。唐储砚这才放开栏杆道：“海警叫我来的，怕你一个人看不准。上次我们两个都是目击证人，我就不应该来吗？”
　　李拥白虽然觉得警察这么做也没错，他们又不知道唐储砚怕水，但还是莫名有点生气，毕竟台风已经近在咫尺了，这时候出海，无异于把脑袋别裤腰带上。他把唐储砚拉进驾驶舱，找出一个救生衣给他套在身上，气冲冲道：“给我老实呆在里面，听见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