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9、第 9 章 ...
-
转过茶棚便入了柳溪镇的地界。眼下已过申时,凉风乍起,打着卷四处流窜,楚云非紧了紧披风的带子,抬首看着天空,云团灰白相间,天色不算阴沉,没有下雨前的征兆。这一路走来,路面稀泥裹足难行。
冬季时分寒气逼人,能有口热茶暖暖身子,再好不过了。
“云非,前面有个茶棚,不如我们稍作休息,再行半个时辰便可入柳溪镇。”萧喻指着不远处的茶棚说道。
“也好。”
四人在茶棚外停下,翻身下马,动作整齐潇洒,茶棚老板并不常见如此贵客,诚惶诚恐的快步上前,双手交握放进袖子里取暖,正待拱手,面露赧色,取出手抱拳,开口满是恭敬的小心翼翼,“几位公子里边请。”
萧喻笑着点点头,楚云非未曾望向老板一眼,直入茶棚内,寻了个挡风的地方,掀开衣摆坐下。祁少衣紧跟其后,落座于楚云非的右侧。瞅着萧喻意味深长的笑了笑,又看了看泰然自若的楚云非,便将目光投向正在付钱的白术身上。
茶棚老板双手接下二两银子,掂在手里还来不及欣喜,立马揣进怀里,殷勤的伺候四人。
换了干净的布巾来回的将桌子擦了几遍,嘴角抑制不住的上扬,这样的贵客,不敢多问,老实做事便可,老板深谙此道。擦好桌子,又往盆里倒了一大壶滚水,将茶碗和四双筷子丢进去烫上,隔了一阵才捞起来,一一摆上。还上了八个白面馒头和两碟酱菜。
正准备倒茶水的时候,白术喊住了他,“烦请老丈提一壶滚白水。”
老板愣了片刻,恍然大悟,这等贵人如何喝得惯乡野的粗鄙之物,笑呵呵的应下,转身利索的提了一壶滚水。
“客官慢用。”
“多谢。”白术从怀里拿出一个不大的瓷瓶,里面装的正是在花芜客栈买下的茶叶,倒了一些入茶壶,香气四溢沁人心脾。简陋之地,也顾不得那么多,泡了些许时候,将茶水倒入楚云非碗里,再给自己倒了一碗,便搁下茶壶,自顾自的吃起馒头。
“你怎么不给我倒呀。”祁少衣感到些许委屈。
白术不理会,也不看他。
趁这个空档,萧喻为自己倒了一碗茶,花芜客栈的茶皆是好茶,这一种尤甚,价格自然不菲。
白面馒头用的面粉算不得好,但是在寻常人家,算是难得吃上一回的奢侈之物。
楚云非细细嚼着馒头,偶尔配上一些酱菜,嘴角微翘,“这酱菜倒是爽脆入口,味道不错。”
“的确。”萧喻亦赞同。
白术已经吃完两个馒头,全然不理会祁少衣向他投来的哀怨目光。
“云非,你说说白术。”
“所为何事?”楚云非淡淡说道。
“他不理我。”祁少衣揶揄道,也知这番话说出来,的确让人发笑。想他在阁中身份尊贵,向来是别人巴结敬畏的对象,好不容易找到个有意思的,却被视若无睹。
祁少衣闺中怨妇的模样引来楚云非的低笑。
“有这么好笑吗?唉!”叹完气,祁少衣看着白术朝老板走去,两人交谈着什么。只见老板满脸堆笑的走入茶棚后面的草屋。
楚云非并不理会他,反倒因萧喻的主动交谈,就把他抛在一边了。
没一会,白术回来了,神色如常,目不斜视,坐得端正。
“白术,你和老板说什么了?”
“与你无关。”
祁少衣长长叹了口气,抓起馒头,泄愤似的啃了几口。
一阵争吵声由远及近,还夹着着啼哭声。
很快,争吵的三人到了茶棚前。一个年轻女子,在中年男子的拉扯中狼狈摔倒,中年女子赶紧推开男子上前扶起哭花妆容的女子。
“你个杀千刀的,你怎么把盈儿输给那种恶霸。你一定会遭天谴的。”说着,中年女子将女子抱紧在怀,嚎啕大哭起来,一边哭,一边捶地,“那个恶霸都虐死好几个小妾,你把女儿输给他,不如让盈儿现在就去死。”
“娘,我不要嫁给他。”
“走,容不得你们。我已经答应了,薛老爷可是出了五十两银子。把盈儿嫁给别家,哪能有这么多银子。”男子怒斥道,上前一步拽紧女子的手臂,毫不怜惜的往前拖。
中年女子死死不肯松手,双方僵持不下。
一时之间,场面混乱不堪,哭叫的,求情的,咒骂的,斥责的,交织一起。
萧喻行走江湖,最见不得这种事情,抓起桌上的剑准备出手解救女子。
然而,楚云非三人悠然坐立不动,甚至没有分神去看这个不幸的女子。
人各有志,萧喻并不强求每个江湖中人都有古道热肠,能行侠仗义。
“住手。”萧喻大喝道。
三人闻声停止了动作。
“你是什么人?”中年男子被萧喻一身贵气吓到了,语气不免哆嗦。
“在下萧喻。敢问老汉,为何将亲生女儿送入虎狼之地?”
“这是我的家事,与你无关。”中年男子语气虽弱,主意却坚定。
萧喻笑了笑,他极其厌恶这般不负责任的父亲,“你方才说,那人付你五十两银子,是要买你的女儿?”
“是。”
“什么买?分明是无法偿还欠下的赌债,将盈儿抵给了薛老爷。”
“既是如此,我给你三百两银子,你还了赌债,放过你女儿。否则,要让我知道你再犯此事。”萧喻转了转手中的剑,晃得中年男子险些站立不稳,“决不轻饶。”
“你说的可当真?”中年男子听到有这么多银子,眼睛都发亮了。那顾得上什么其他后果。
“自然。”
萧喻掏出三张一百两的银票递给男子,男子连声道谢。
中年女子知道女儿得救了,紧绷的一口气瞬间卸下来,抱着女儿瘫坐在地,闷了片刻,才发泄似的呜咽起来。
“恩公,请受小女杨盈儿一拜。”
“恩公呀。”
母女二人哭哭啼啼的跪在萧喻面前,萧喻连忙扶起二人,女子抬头之时,才知,这女子的确貌美。
女子亦娇羞的低下头,掩饰泛起的红晕。
中年女子见此情形,心生一计,“恩公。”扑通一声跪下,任凭萧喻怎么拉,都不肯起来。
“这是何意?”
“我丈夫生性好赌,根本戒不了。你给的银子很快就会被他输光,到时他还会把主意打在盈儿的身上。可怜我女儿不过十五,样貌生得不错,实在担忧。不如让盈儿跟了恩公。我也放心多了。”
“万万不可。”萧喻连忙推辞。
“恩公可是嫌弃盈儿出身低微?无妨,她可以做你的贴身丫鬟,她什么都会做,一定不会给你添麻烦的。”
“真的不需要。”
“恩公,求你了,我护不住盈儿。”中年女子突然嚎啕大哭起来,不住的磕头。
杨盈儿见母亲如此哀求,忍不住掩面哭泣。
萧喻被二人弄得不知如何是好。若放任不管,老汉日后对杨盈儿下手,自己也没办法护住。若是,暂时救下,等日后将杨盈儿安顿好,再接她母亲同住,甩开她父亲也是良策。
“我答应你。”
“谢恩公。”
“多谢恩公,我定不会拖累你。”
中年男子完全沉浸在银子的喜悦中,根本无暇顾及母女二人。
闹剧结束,路上多了个柔弱女子。虽然出生农家,身板却娇弱,惹人怜爱。
心情不爽快的祁少衣自然揶揄了一番萧喻的大侠风范。萧喻口才并不好,说不过祁少衣,被说急了,也只是笑笑不做应答。倒是杨盈儿一张脸红得要滴血似的。
以前做惯了行侠仗义之事,救弱女子也不是第一次。然而面对楚云非毫无波动的神色,萧喻没来由的心虚,竟害怕他误解自己对女子有意。
想解释,该从何开口?不解释,又怕误会顿生。萧喻为难得不知如何是好,频繁的去看楚云非,希望他说些什么,又怕他说些什么。两厢为难,当真焦心难熬。
对于萧喻救人一事,楚云非并未放在心上,就凭一个略有几分姿色的小丫头,还不足畏惧。但是,萧喻的不安神色,倒是头一次见,不免新鲜。于是敛了表情,淡然处之,悠悠的喝着茶,不发一语,倒真让萧喻吃了瘪。
以致于楚云非碗中的茶从未见底,萧喻这般殷勤,反而让人误解。
“萧大侠,你这一碗接着一碗的给云非倒茶,也不问问他想不想喝。就凭你个人意愿一个劲儿的倒?”
“是我疏忽了。”萧喻面色尴尬,放下手中刚提起的茶壶。
楚云非瞥了祁少衣一眼,将碗中的茶喝尽,复将茶碗端到萧喻面前,示意他再倒一碗。
萧喻心生喜悦,赶忙提了茶壶再倒了一碗。
“喝完这碗茶,继续赶路。”楚云非搁下茶碗,并不着急喝,眼光在杨盈儿身上逡巡一番,并不言语。复端起茶碗,慢慢喝着。
杨盈儿瑟缩的往萧喻身后躲,不敢与之对视,好一副柔弱之姿。
“云非,你。”祁少衣气急,这倒霉孩子也太重色轻哥了。
一甩袖子,祁少衣咻的站起来,朝着白术走去。
歇息够了,几人再次启程。
临走时,老板将一个土质小坛密封好,递给了白术。
白术从包袱里拿出一张方巾,将小坛仔细包好,提在手上。楚云非了然于胸,但笑不语。
碰壁的祁少衣这才学乖了,不再开口询问。仍是免不了好奇的盯着小坛看了好几次,灼热的眼神迫切的想给小坛开个洞,一探究竟。
萧喻恍然大悟,原来这是楚云非称赞过的酱菜。白术果然心细,花芜客栈的茶叶也是如此。这人不仅武功不俗,也将楚云非照顾得如此周全。心中不免将之对比一番,唉,竟是差人一大截。
杨盈儿不会骑马,况且也没有多余的马,究竟让谁带着她成了一个问题。萧喻并不想与她同骑一匹马,一来对女儿家的声誉不好,二来,很忌惮在楚云非面前,与别的女子过于亲密。
祁少衣勒紧了马绳,朝萧喻摇了摇头。
萧喻长呼一口气,望向楚云非,心里万般不愿他和杨盈儿同骑一马,且不说这个,他那性子也不像会答应的人。所以,只能寄希望于白术,而白术只听楚云非的话。
“白术,你带着杨姑娘一起走。”
“是,少主。”
萧喻松了一口气,投以感激的笑容。
不顾杨盈儿微弱的反抗,白术搂着她的腰将她带上马背。这场景看在祁少衣眼里,甚是碍眼,恨不能冲过去将杨盈儿丢下马去。
刀剐似的眼神吓得杨盈儿立刻弯下腰,把头埋得低低的。
天黑之前,一行人进了柳溪镇,镇子不大,算不得繁华,与临水镇相比,多了些素雅之气。
寻了家客栈住下,几人奔波一天,用了晚饭,便各自回房间休息。
谢绝了杨盈儿要贴身服侍的要求,萧喻很认真的与她详谈一番。让她安心跟着就好,等寻了合适的住所,会安排她娘亲与她共住,避开噬赌的父亲。杨盈儿感动得泪流满面,要不是萧喻与她刻意保持距离,只怕现在杨盈儿已经扑进他怀里大哭一场,顺便感谢萧喻的大恩。
萧喻受不住杨盈儿的架势,三两句随意打发了,匆忙跑进房间,待她走后,才出了房间,去寻楚云非。
刚走到门口,楚云非便说了声请进,萧喻也没再礼貌性的敲门,直接推门而入,复关好门。
楚云非正半躺在遢上,手上拿着一本书认真的看着,见萧喻径直的走过来,才放下书坐正,轻笑出声,“寻我何事?”
“杨盈儿我会安排妥当。她也是苦命之人。待我寻得一处住所,就派人接她娘亲过来同住。不让她爹再来滋扰。”
“甚好。”楚云非淡淡道。心里因这番话欣喜不少,面上仍未露一点痕迹。
这番刻意的掩饰,萧喻自然没有看懂,关于楚云非的回答,他也不敢随意揣摩是什么意思。不知从何时起,竟如此在意他的看法和回答。
突如而来的一室沉寂,楚云非泰然安坐,却将萧喻的所有神色收纳入眼中,不语,就是对他的心意最大的考验。
果然不出所料,萧喻心中忐忑,拿不准楚云非对此事的看法,又见他神色无二,不发一语,不免有些着急,怕他误会,怕他心中不快,终究没能沉住气,无论如何,他不愿这件事成为二人的心结,开口带了些小心翼翼的慌张,急于解释道:“我对她没有别的心思,若你不喜,我明日派手下过来接走她。”
楚云非望着萧喻笑笑,就在萧喻要坐不住的时候,才开口道:“为何怕我不喜?”
“不知。”
“是吗。”楚云非没再说话,又半躺回去,右手握书,只是端个样子而已,并没有看入一个字。
对于楚云非的感情,萧喻只知道打心底里因他喜而喜,因他忧而忧。只是为何这样,大抵只是因为他和阿蝉很像吧。
又是一室沉寂,亥时将至,萧喻一个激灵,“云非,你吃药了吗?”
“未曾。”
萧喻听罢,赶紧倒了杯白水递过来,神色紧张道:“快吃吧。”
“不急。”楚云非推开杯子,在萧喻惊讶不解的神色下,笑道,“我泡药浴也可以。”
“那我去吩咐小二提热水。”
“有劳了。”
萧喻急匆匆的出了门,矫健的身形,入了心,渗入骨,楚云非呢喃道:真是呆子,是该好好开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