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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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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阵略显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白术连眼皮都没抬一下,专注手里的茶和桌上精致的点心。
五碟糕点,皆是二人的喜好。楚云非只顾喝茶,鲜少吃,倒是白术吃得更多些。
眼下,剩下一块糕点,白术犯难了,想吃,又怕楚云非想吃,一时就这么僵着。
“你吃吧。我喝茶都喝饱了。”白术纠结的模样,触动了楚云非的心,这个模样才符合他的年龄,平时一副小老头的做派,着实让人头疼。“该来的总是会来的。”
话音刚落,萧喻已经站到了楚云非的面前,张嘴还没来得及发问,楚云非已经倒了杯热茶递到他眼前,笑说道:“先喝口茶,有事坐下来慢慢说。”
这是张靠窗的桌子,只有两张椅子,白术纹丝不动的坐着,伸手拿起最后一块糕点,细细品尝。全然不把萧喻放在眼里,也没有起身相让的意思,甚至没有看他一眼。
萧喻接过茶杯,有点尴尬的站立不动,看了看陌生的黑衣少年,不知是否该开口打个招呼。可是白术一副生人勿近的模样,着实让人生出了冷漠的疏离感。
就这么傻傻的站了会,萧喻干脆把茶一饮而尽,放下茶杯,也不管白术,迫切的问道:“楚公子,在下有一事相问?”
楚云非心中明了这一事究竟指的是什么,也不忙回答他,见白术把点心吃完,又喝了一杯茶,才开口问道:“吃饱了?”
“回少主,属下吃饱了。”
“你回避一下。”
“是。”白术站起身整理好衣服,目无斜视的与萧喻擦肩而过。
白术的背影挺拔单薄,内力却不容小觑,看他的步子,就知道他身手不凡。而且,他手中的剑也是出自名家之手,难得的很。
他称楚云非为少主,他们的身手,穿戴均不凡,萧喻的好奇心更盛了。若是以前,他定不会好奇别人的出身,现在,偏偏对楚云非的事尤其上心。
“坐吧。”
萧喻依言坐下,面对楚云非,又想起了许悟的惨死,“许悟的事和你有无关系?”
“明知故问。”楚云非笑说道,旋即话锋一转,带了戏谑的味道,直直的盯着萧喻的眼睛说道:“萧大侠心中跟明镜似的,现下竟问出这样的话,该说你对我盲目的信任呢,还是夸赞你明察秋毫,坚决不冤枉好人呢?”
“为什么杀他们?”萧喻郑重的问道。
楚云非轻笑出声,“他们犯我大忌。”
“何为大忌?”萧喻很想知道究竟什么样的大忌能让一个少年残忍至此。
楚云非端起茶杯,杯壁抵唇,却不喝。窗外的夜色诱人,恍惚了时间的流逝。萧喻顺着他的目光望去,灯火散落在黑夜之中,看久了,仿佛会被吸入夜中。抽回视线,近在眼前的是楚云非的侧脸,那是比夜色更容易让人着迷的美。若将黑夜比作未知的漩涡,楚云非就是黑夜中耀眼的光芒。
飘散的茶香中,有股清冽的气息,淡淡的,令人欲探究竟。
楚云非沉默不语,萧喻亦不催促。
“江湖中,并不是我不惹事便能全身而退的。”
这话里包含的意思,萧喻有些明白了。
“我本无意与他们纠缠,奈何他们对我刀刀致命,倒像与我有深仇大恨。可是,我却并未与他们结过仇怨。你说,这是为何?”
少年清冽的嗓音干净纯粹拂过心头,明明毫无情绪波动的话,愣是让萧喻听出了一丝无奈。
江湖中,并非不主动惹事就能保全自己的。很多时候,强者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种罪。总有一些人会来挑战以证明他们的实力。这些事很常见,若是对方招招将你往死里逼迫,有几人能真正做到手下留情,放彼此一条生路?扪心自问,自己尚不能完全保证做到,更何况初出江湖的楚云非。
他的做法没错,只是下手太狠绝,既不给对方生路,也不给自己退路。况且,他的武功那么高,也可以用不伤人的方式解决问题。若是那般,对手是否觉得受辱,继续纠缠不休?
一连串的问题,扰得萧喻头疼,事情已经发生,人死不能复生,再想当初,也是枉然。
“你也不必。”
楚云非知道萧喻想说什么,语带无奈的打断道:“萧大侠,我并非善男信女。他们先挑起争端,且杀意明显。我武功高就该手下留情?”
“我不是这个意思。”
“无论你什么意思,我并不想听。若是来劝解我,劳你费心了,在下心领。若是闲聊,我奉陪。”
“楚公子。”萧喻不知道怎么就变成了剑拔弩张的情形,语气不免有些焦急。
“萧大侠,请便。”楚云非把头偏向一边,恼怒萧喻的劝告,不见小时候的半点疼惜。冷冷的下着逐客令。“白术。”
“少主。”白术从大开的窗户外飞身进来,落于楚云非的身旁,静候吩咐。
“坐下,陪我聊天。”
“是。少主。”
萧喻无奈至极,只得起身,白术立马坐了下去,将萧喻喝过的茶杯推至一边,又拿了个新茶杯,先给楚云非倒了杯茶,再给自己倒了半杯。
这样的状况,倒是一点面子也不留,仔细想来,竟像楚云非和自己赌气。萧喻暗暗叹了口气,果然是少年心性。
“楚公子,我只是希望,你在出手的时候能手下留情,没必要造下杀孽的时候,就免了吧。你若执意如此。”
楚云非心中顿生一气,蹿上头脑,面上仍是淡淡的一笑,强硬的打断他的话,“你待如何?”很想知道,行侠仗义的萧大侠会怎样。
“我只是劝诫你。”心知楚云非误解了,语气不自觉的放低了些。只是怕他执意如此会遭到武林的围攻。像他这样武功高强,手段冷酷残忍的人,一向最容易成为江湖排斥的对象。曾经的楚家庄就是最好的例子,仅仅因为两本秘笈,就被灭门了。江湖,又何曾有过真正的正义,他们不过是为了利益站在了多数人那边而已。
“不必。奉劝一句,像萧大侠这样人人称颂的楷模,离我远点。免得被人误解,坏了你的名声。”
“楚公子,你误会了。我只是担心你,你执意如此,恐怕会遭到武林人士的围攻。”
“多谢。只是,我意如此不愿改变。请便。”
再三下了逐客令,萧喻也不好意思赖着不走,叹了口气,再次看了看那张与阿蝉相似的脸,不死心的再次问道:“楚公子,我有一事,希望你能如实相告。”
“何事?”楚云非依旧吝啬给与他一个眼神。
“你真的不认识阿蝉吗?”萧喻紧紧盯着楚云非的侧脸,心里隐隐期待着答案。
楚云非的睫毛微微的颤了一下,侧了身子,将自己的脸埋入夜色中,只给萧喻留下一个背影,语气悠长绵绵,仿佛将朦胧的回忆慢慢展开,“她是你何人?”
“她是我心系之人,也是我认定的妻子。”提到阿蝉,脑中浮现出她可爱的面容,脆脆清灵的声音,还有柔软的小手,唤自己名字时的笑容。她的一颦一笑深深的刻在心上,时间越长,似乎把当年懵懂的感情演化的得越发清晰。
语气中浓浓的情意听得楚云非为之一颤,心系之人吗?认定的妻子吗?很让人痴迷的称呼,可是,阿蝉早在十年前已经不在了。他的妻又该去何处寻找?
“你为何一而再再而三的认为我和阿蝉相识?”楚云非转过身来,神色如常。
“你和阿蝉眉目相似,而且,她和你一样,眉尾有颗痣。”
自己的眉尾的确有个痣,若不仔细看是不会察觉的,楚云非克制住伸手触碰那颗痣,嘴角勾起一抹笑容,白术心头一顿,少主这笑竟是出自真心,莫非他真的认识萧喻口中的阿蝉。
“我的确认识。”
喜悦之情顿时如潮水汹涌袭来,又害怕听到不好的消息,心中忐忑不安,语气更是轻得小心翼翼,“她在哪里?”
“她在十年前就死了。”
“不可能,不可能。你一定是骗我的。”心痛乍现,一阵热流推着刺痛遍布全身,激得浑身如蚂啃食。细碎的疼痛一阵高过一阵。接着心底的冰凉覆盖了那阵剧痛,萧喻脸色惨白,完全没办法接受这样的事实。
“信与不信在你。阿蝉住在楚家后山的小院里,在楚家灭门的那天,小院在大火中付之一炬,你会不知道?”
他怎么会不知道,只是,小院里并没有找到阿蝉的尸体,怎么能断定她死了,她一定是逃出去了。这十年,都是这么认为的。如今被残忍的推翻,怎么能接受。不,楚云非一定在说谎。
“小院里并没有阿蝉的尸体,你怎么肯定她死了。”萧喻五指死死扣着桌沿,试图缓解心中细密跳动的痛楚。
楚云非看着萧喻深受打击的模样,心中竟生出了一丝欣慰和快意,他是真的对阿蝉有意。
“她并非烧死。你应该知道她身体羸弱,在那场大火中,吸入太多烟,虽然她逃出来了,可是终究伤了心肺,最后不治而亡。”
这个解释合情合理,根本让人找不出破绽,萧喻扯出一抹难看至极的笑容,心里极度排斥这个结果,一心认为阿蝉活着,在某个地方好好养病,终有一天会和她再相遇的。
“不可能,她不会死。她答应过等我长大了去娶她的。她不会食言的。”
“她最重承诺。”楚云非凝视着萧喻,一字一句清晰坚定的说着。他俊朗不凡的眉眼,此时被浓浓的哀伤覆盖,“可是,她已经死了,怎么兑现诺言?”萧喻失魂落魄的模样有多痛苦,楚云非心情就有多轻快畅意。
“你说谎。我问你,你和阿蝉是什么关系,为什么你们长得如此相似?”
“天下之大,长得相似的人何其多,有什么好奇怪的?”楚云非挑眉回道。
白术默默的喝着茶,权当看戏吧。从他们的对话中可知少主和阿蝉姑娘应该是有渊源的,并非他说的只是样貌相似。
“哪有那么多巧合。”
“萧大侠,阿蝉死了,你又怎么兑现诺言?”楚云非戏谑的问道。
萧喻闭着眼深吸了口气,睁开眼时,满目清冽透彻,敛了心神,情绪也稳定许多,“我曾向阿蝉许诺会娶她为妻,若她真的离世,我不会再娶旁人。”
“当真?”
“君子一言九鼎。”
“好。果然不愧是萧大侠,这份深情,在下佩服。”
“告辞。”心痛再次蔓延,一下又一下的尖锐,扎在柔软的心头上。教人如何相信阿蝉已经死了。那个笑容天真烂漫的女孩,怎么会死。她只是身子虚弱些,她那么明媚开朗的性格,老天怎么舍得薄待她?一定是楚云非在捉弄自己,他一定是骗人的。她定会吉人天相,只要一直寻找,终有一天,他们会再次遇上,再续情缘的。
背影萧索孤寂,显然遭受了不小的打击,楚云非心情格外的好,招呼小二又要了几碟点心。
“少主。”
“何事?”
“你很高兴?”
楚云非点点头,咬了一口梅花糕,沁人心脾的香味萦绕口齿,口感更是细腻,入口即化,糖分也刚刚好。楚云非忍不住一连吃了三个,才喝了口茶。
“属下有惑,恳求少主解答。”
“有何疑惑?。”
“敢问少主,阿蝉真的逝世了?”
“怎么,你也有兴趣?”
“并非我感兴趣。而是,少主和萧喻的对话中,提到阿蝉,你笑了。”
“我笑很奇怪?”
“并非。少主真心实意的笑容并不多。而刚刚就有。”
“哦。”楚云非的语调拖得长长的,眼睛格外明亮,眸子含笑的望着白术,心中一暖,他虽沉默寡言,唯命是从,却对自己观察细致。原来他并非木头。“阿蝉呀。虽生犹死,虽死犹生。十年之前和十年之后,混沌度日,你说她究竟死了还是没死?”
白术皱着眉头仔细琢磨这段话,十年为分隔,咀嚼着生与死两个字,突然抓了什么,整个人都神采奕奕,面容泛着光似的,语气难得的失了平日的冷静,“少主,阿蝉是。”
“嘘。”楚云非伸出食指竖在唇边,“白术,看破不说破。天色尚不算晚,我们出去转转。”
“是,少主。”
萧喻下楼后直接找掌柜要了两坛好酒,提着酒魂不守舍的进了房间,脚一提,落锁。拍开封泥,迫不及待的往嘴里灌酒,只愿早点醉了,睡一觉,明天醒来就会发现,楚云非是在骗自己。
面对苏玦的关心,全然不理会。
苏玦想不通,这么一会儿工夫,究竟发生了什么,能让一向冷静沉稳的萧喻失了心魂。
苏玦大力拍打着房门,萧喻仍旧不为所动,连话都没说一句。
对着门叹了口气,嘱咐了几声,苏玦决定出去逛逛夜市,来镇上还未出去好好转过。趁此机会,好好欣赏镇子的夜色,感受一下他们的风土人情。顺便给萧喻买些解酒的药丸回来。
跨出客栈门的时候,正好与楚云非不期而遇了。
苏玦微愣片刻,想着楚云非的所作所为,对他眼中一闪而逝的寒光并没有细想,仍旧是谦谦有礼的拱手道:“楚公子,好巧。这是要出去?”
楚云非克制的搓了搓手指,面上冷若冰霜,对苏玦的话置若罔闻,对着他,勾起嘴角冷淡一笑,不语,负手离去。腰背挺直,步子不紧不慢,端得是风流潇洒。
白术紧跟其后。
苏玦迷惑的看着二人的背影,楚云非对自己的怒气从何而来?真是令人费解,现在的少年郎,初出江湖,性子一点也不沉稳。倒是他的身手,放眼江湖,几人是他的对手?对着夜色摇摇头,真希望他是一个克制而非嗜血残酷之人。否则怎么对得起他出尘的样貌和冷冽的气质。
每个步子急缓相同,看不出异样,这只是表面佯装的镇定,楚云非心中翻涌的怒气,狠狠的被自己压下去了。必须得沉住气,不能扰乱了最初的计划。
白术认得苏玦,他是天水门门主苏亦的堂弟。苏玦三岁时,父母双亡,是苏亦的父亲把苏玦接进天水门抚养长大。传言,苏亦的性格古怪,非常人能与之相处。与苏玦的关系也是淡漠疏离。自苏玦十六岁后,便脱离天水门,只身闯荡江湖。而苏亦倒是挺大方的,赠送一座住宅和大量银子给他。
苏玦毫不客气的全部接受。有了这些东西,他才有了立身之本。
“少主。”
“何事?”
“天水门虽然许久不曾参与江湖之事,只怕也有例外。”
楚云非心知白术所指何事,并不担忧,“无碍。我自有定夺。”向前走了几步,又想起了什么,驻足,望着白术说道:“凡与天水门有关的,你都别管。”
想问原因,又觉得没有必要,少主说的定有他的考量,只需要遵从,没必要追根溯源。“是。”
“白术。”
“少主有何指示?”白术恭敬的问道。
“无事。”白术对自己的恭敬和顺从,一部分也许是骨子里带出来的,一部分也许是因为自己是他的救命恩人。很想问他,若是有人利用了他,背叛了他,他会如何。但眼下,他已然忘却前尘旧事,不愿再想起。万一记忆恢复,到时再由他做决定。
他是自己的手下,一辈子都是。也是心里认定的朋友,只是这话从未对他说起过。
当初救下他,醒来第一眼看到的是自己,得知被救,冲着自己笑得虚弱而温和,他那句道谢,那滴连他自己都不明白因何而流的泪,深深的触动了内心。看着下属呈上来的调查结果,楚云非决定将他留在身边,更其名为白术。
伤好之后,他勤修武学,只为更好的保护自己。
天水门,咀嚼着三个字,楚云非微眯着眼看着天边深沉的夜色,就算苏亦会秋后算账,那又如何?多一个敌人而已。
逛了一个时辰,二人回到客栈,白术坚持在暗处守护楚云非,无法,只得随他。
楚云非泡了药浴后,随意披着里衣靠坐在床头,听着隔壁房间传来的醉酒后迷糊的呢喃声,仔细听来,竟是一声声“阿蝉”,每一次都是情谊缱绻,失落心伤。
而楚云非的心情出奇的好,嘴角是抑制不住的笑意。阿蝉真的很看重当年的那个承诺,也一直等着萧喻去娶她。
等一切事情平息后,他会带萧喻去见阿蝉,实现当年的诺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