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2、第 12 章 ...
-
晌午已过,仍不见萧喻的踪影,楚云非面上淡然,内心烦躁的等了约莫半个时辰,便决定先用饭。
祁少衣早就饿得不行了,奈何楚云非没开口,只得拿了几碟糕点就着茶水吃了大半。百无聊赖之际,乐之不疲的逗着木头似的白术。
任凭祁少衣如何逗弄,白术都端着一副冷冰冰的样子,对他不理不睬,甚至不发一语,难得几句话都是对楚云非说的。单方面的起劲很快就变得索然无味了,祁少衣只能放弃,转而找机会揶揄面露难色坐立不安的杨盈儿。
不堪其扰的杨盈儿匆匆用完午饭就躲回房间了。
饭后,楚云非独自去街上转转,排解心中烦躁的情绪。萧喻的陪同成了顺其自然,只是两个时辰不见,心里就生出了一丝心慌,若要说慌的是什么,又没办法直接具体的说出来。那种抓不到实处的心慌,才教人难受至极。
不知不觉走出了繁华的街道,来到一片密集的民宅,房屋修葺讲究,大多数门外都有两大盆植物。树高且大,树枝光秃秃的,却充满生机,好似身体硬朗的老翁,寒风凌冽中,仍是精神抖擞。不难看出,春天一到,这些树定然生机勃勃。
有几棵躯干弯曲的腊梅从围墙里探出来,鲜艳的颜色,为雪白的冬季增添了喜悦和香气。
花开得正好,花骨朵上沾染了水珠,晶莹透亮,照出楚云非由远及近的身影。
抬手触碰腊梅,香气扑鼻沁人心脾。瞬间消散了心中的烦躁。手指轻拂花瓣,冰冰凉的感觉。十年未曾见过的冬季模样,此时,感触良多。
十二年前,初雪那天,仍有温和的阳光洒下。楚云烟做完一天的功课来院里找楚云非玩耍。谈起了又有媒婆来楚家做媒,这已经不是第一次了。楚云烟离及笄还有一年,她的容貌越发美丽,琴棋书画无一不精,其见识更让许多女子难以望其项背。她的名声在江湖中早已传开,多少青年侠士,武林世家都希望能与楚家结成姻亲。
唯一令人惋惜的是楚云烟并没有习武的天分,再者,楚云非身体羸弱,只习得武功心法,空学了招式,没有多少内力。待楚天朔百年之后,楚云非如何能担起大任,发扬楚家的百年基业。
为此,楚云烟的婚事一直没有定下。她曾说过,要嫁给一个武功高强,且为人正直的侠士,将来辅佐楚云非,为楚家效力。而她为了感恩,也会全心待那人好。
家里人也劝过她,以自己的幸福为主。楚家庄的大任,总有办法解决的。奈何,她心意已决,任谁也说不动她。
楚云非自懂事起,就觉得亏欠楚云烟良多。也许终有一天,她会为了自己,牺牲所有的幸福,甚至委曲求全的生活。
初雪那天,楚云非永远忘不了,洋溢着温和阳光的气息在楚云烟脸上跳跃,明亮了脸颊两边淡淡的红晕,还有眸子里那汪蓄满深情和憧憬的眼神,她娇羞的侧过身子,微微低垂着头,双手抚弄着梅花,断断续续的说到她终于找到那个值得托付终身的人了。话落,她已是满脸通红。
她那时一定很幸福,对未来充满了无边的美好向往。她,一定很喜欢那个人。
年幼的楚云非并不懂大人之间的情爱缠绵,也就没有问是谁能入得了楚云烟的眼。问了也是伤感,由于他的身体受限,他甚少出所住的院子。平时每隔一月可回楚家庄与家人团聚,也只能住一晚,第二天就要赶回去。
因此,哪怕江湖天翻地覆,他也只知道一些大概,能将耳熟能详的名字对上他的门派,其余一概不知。所以,他也就没有问楚云烟心喜之人是谁。
雪纷纷扬扬落下,没一会儿就下大了。楚云非浑然不知,兀自陷入年幼的回忆里。
和楚云烟在一起的岁月,总是温柔幸福的。她作为长姐,以一己之力挑起了不该她承担的责任,并且毫无怨言的勤奋学习。每月一聚,和她呆在一起的时间占了大半,常常半夜都不睡觉,非得跑去楚云烟的房间里,缠着她为自己讲江湖见闻,讲她看到的民间趣事。
记忆里的楚云烟,容貌声音越发清晰,甚至夜半梦里,仍能听到她的呢喃,仍能感受她掌心的温暖,还有她甜美的笑容。忘了从何时开始,她从一个活泼跳动的女子,慢慢沉稳下来,一举一动,一颦一笑,尽显大家闺秀的风范。
楚云非以前不懂,在漫长痛苦的十年里,他懂了,楚云烟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自己。只有她变得足够优秀,才能觅得良婿,辅佐自己。
楚家灭门,楚云非最不能释怀的就是楚云烟的死。再多的自责,后悔,痛苦都挽回不了那个温柔如水又倾城绝色的姐姐了。
手中的枝丫啪的被楚云非捏断了,雪是冰冷的,是苍白的,并不讨喜。楚云烟就是在雪夜受辱而死,也正是大雪覆盖了她残破的身躯,保留了她最后的尊严。
在白幽谷十年,由于刻意压制,楚云非很少想起楚云烟的惨死,也承受不起那种剐心的痛楚。
如今,才出来没多久,就遇到几场雪,还遇到那个贼人,触及往事,心情当真糟糕透顶。况且,能让内心平稳的萧喻也不在身边。
抑制住内心的冲动,楚云非面色如常,折下断枝,握在手上,抖落了几片花瓣,落在雪地里,犹如迸发了生机。
楚云非盯着花瓣看了会儿,一脚踩上去,碾碎了颜色,一脸肃杀的转出了巷子。
路上行人寥寥无几,白衣胜雪的楚云非若不是一头青丝,几乎要和这雪融为一体了。
一路走来,背影修长萧索,徒留下身后一串浅浅的脚印。
“你就是楚云非?”一位风韵犹存的中年女子,身着青衣绣花滚边的长衫,手持一条银色长鞭,满脸怒容。
“正是。”
“是你杀了许悟?”
“是。”
“今日我要你为我儿偿命。”
内力灌注的鞭子猛然甩过去,眨眼之间鞭子已经在楚云非身边绕过几转,均被他轻松躲过。
与鞭子错身而过之时,楚云非发现鞭子上有许多细小的倒钩,若被打上一鞭,轻则皮开肉绽,重则伤及五脏六腑。鞭子着实厉害,若淬上毒药,效果更佳。
楚云非如是想着,一边躲着女子的进攻,一边仔细观察女子的身姿容貌,的确与许悟有几分相似。许悟是许冲的大弟子,听闻是许冲在游历途中捡回的弃婴,恰好是眼前女子的儿子。细想一番,倒也能猜出七八分。
江湖中诸如此类的事,真是稀松平常。
几番狠戾的攻击后,女子略显狼狈。她在手柄上摁了一下,方收回鞭子,挽在手上。右手稍微整理了一下头发,脸上不仅有怒气,还有败落的羞愤。她竭力维持风度,言语平静道,“为何不出手?”
“不想伤你。”楚云非淡淡说道。
“狂妄小儿。”女子气道。
楚云非也不欲呈口舌之快,负手静待,且看女子作何决断。
被楚云非淡然的态度气恼,女子仍是维持面上的冷静,握紧鞭子的手背青筋尽显,因用力过猛而微微颤抖。气血翻涌数次,女子扯了嘴角笑了几声,眼睛微眯,又突然睁大,怒视着楚云非,“我武二娘行走江湖已有二十余载,第一次有人敢在我面前如此狂妄。”
面对武二娘的怒火,楚云非依旧毫无波澜。这场架打与不打,意义并不大,最坏的结果就是武二娘命丧此处。楚云非的手上不过多添一条人命。这种事本不稀奇,奈何,此刻偏偏想起了萧喻的话,能不造下杀孽,就尽力避免。
他说这话时的神情,的确真心不愿自己造下不必要的杀孽。他是关心自己,虽然不信死后那套说法,萧喻的话,还是深深刻在心上,于行动上也有所规束。
快三个时辰了,不知道他是否回到客栈了。想到萧喻,心里有种踏实的柔软感。楚云非不自觉的翘起了嘴角。
“你笑什么?”武二娘以为被小瞧了,自觉受辱,终是维持不了之前的镇定了。
“没什么。”
武二娘年轻时仗着一身好功夫在江湖中游历,心情不错时也会行侠仗义,若她兴致欠缺,也会做一些非正道的事。再者,她容貌不俗,生性豪迈,性格虽让人琢磨不透,但也有不少爱慕者。
从来被人捧着,奉承着的人,如何受到了这等气。本来还想端一端前辈的架子,奈何楚云非根本不吃这套。武二娘干脆丢了伪装,火爆脾气全都出来了。
“看招吧。”
武二娘尽了全力攻击楚云非,大多时候,楚云非都只守不攻,虽然许悟为他所杀,他母亲前来寻仇也无可厚非。但是,楚云非并不想伤她。
单方面的进攻中,武二娘渐渐乱了阵脚,一是被楚云非只避不攻气的,二是楚云非的武功的确深不可测。打了这么久,连他的衣角都没碰到过。不免有些怒火攻心。
况且,复仇心切的武二娘已经自断后路,非要杀了楚云非才罢休。
约莫一炷香后,楚云非实在不耐与她纠缠下去,干脆出手卸了她的关节,喂她吃了能暂时丧失内力的消骨散。
武二娘不可置信的睁大双眼望着楚云非,身上除了钝痛外,更感觉不要丝毫力气,连稍稍挪动脖子,都做不到。“你下毒?”
“只是暂时让你失去内力而已。无需解药,月余后,自会恢复。”
“你若不杀我,终有一日,我会杀了你。”
楚云非停下脚步,这句话有种似曾相识的熟悉感,那晚初雪里,司空青也说过类似的话。不知不觉中,已经有那么多人死在自己手上。
抬起左手,仔细看了看掌心简单清晰的纹路,有几片雪花落下,很快融化在温暖的手上。右手稍一用力,梅花碎成小片。楚云非拍净手,顿了会,继续往前走。
慢慢走入热闹的街道,小贩热情的吆喝着,行人来往,走走停停,脸上洋溢的笑容,似被幸福萦绕。
他们为何而笑?因何而幸福?只有他们自己知道,可以肯定的是,他们不会有灭门的惨痛往事,不会有孤家寡人的凄苦孤独,不会有痛苦百倍的成长经历。他们有的阖家欢乐,楚云非没有,他们没有的坎坷经历,楚云非都被迫接受了。
没来由的,楚云非魔怔了,周围所有人的笑容都变得恶意,他们围着自己,不停地说着什么,嘴角大开,又在嘲笑着什么。
心烦意乱,犹如万蚁噬骨,这一刻,楚云非觉得前所未有的孤寂。身体似乎在逐渐冰冷,亲人死前的挣扎,死后的惨不忍睹,齐齐折磨着心灵。多年前,不止一次歇斯底里痛恨过当时的胆小懦弱,为何没有冲上去和仇人拼命。就算死,也可以和亲人在底下团聚,也好过苟且的活着。
因为祁少衣的开导和陪伴,才将这个心魔深埋心中,这些年,被压制得死死的,却在这一刻,它破牢而出,撕扯折磨得自己几近崩溃。
自己为家人复仇,武二娘为儿子复仇,都是复仇,何有不同?不,大有不同,楚家庄的人何罪之有?真正有罪的是心怀贪念且满口仁义道德的伪君子。许悟千不该万不该触碰自己的底线。
楚云非的神情涣散,突然一阵晕眩,身子趔趄,赶紧用手肘撑住旁边的墙壁,待稍微好一些,才踉跄的向前走去。热闹的叫卖声,肆意喧嚣的笑声,喜悦的交谈声,无一不刺激着楚云非,曾经他也能将自己融于其中,并享受着这样的气氛,如今,自己却像看客,他们是戏中人,努力扮演着自己的角色,而自己只能看着,不能融入,更不能将这些喜悦满足感同身受。
躲开人群,楚云非朝一个偏静的小路走去,两边皆是房屋,扰人心绪的声音逐渐远去。
楚云非依旧难受,右手扶着额,头疼欲裂,只想逃离,就像十年前,想逃离残忍的屠戮。此刻,只想见萧喻,想像小时候一样,被他抱在怀里安慰疼惜。
不知走了多久,周围越来越静,迷糊之间,楚云非听到熟悉的焦急的呼唤。
“云非。”眼前孤寂的背影惹的萧喻心尖泛起酸疼,在他快要倒下之际,连忙接住他的身子,慌张得不知如何是好,竟不知,武功高强,遇事淡然的他,究竟因为什么变成这番模样。
熟悉的气息,温柔的拥抱,让楚云非倍感安心,昏迷前,他虚弱的笑了,埋进萧喻的怀抱里,满怀委屈的呢喃道:“萧哥哥”
“你叫我什么?云非,云非,你怎么了”萧喻来不及深究他的呼唤,就被他额头上的温度灼伤了手。心里更焦急了。办完事回到客栈方知,他独自出来了。于是午饭都没来得及吃,就出来寻他,好不容易寻到,就看到了令人心疼的一幕。
抱着楚云非一路施展轻功回到客栈,连忙吩咐小二去请大夫过来。又亲自打了盆凉水,嫌井水被雪水润过,又兑了些热水。温度刚好,这才拧了布巾给他降温。
得知楚云非生病,祁少衣和白术立刻赶了过来,就连杨盈儿也跟着来了,虽然站得远远的,萧喻却没漏看她脸上的担忧。
白术从怀里掏出一个白色瓷瓶,倒出一粒晶莹的药丸兑进水里,萧喻并没有祥问,而是很配合的扶着楚云非将药喝下。
“这是少主研制的药,退热用的。”
“多谢。”
白术看了萧喻一眼,没说什么。转身出了门,没多久,就见他将蓄着黑白混杂胡须的大夫带进了房间。
大夫切了脉,仔细查看一番,写了方子递给白术,嘱咐他煎药的方法才离去。
白术送大夫出门,顺便抓药。
祁少衣一反常态的没有说一句话,只是静静的站在一旁看着。
待楚云非喝了药,终于能安稳的睡着后,萧喻才随便吃点东西。
一番折腾,已过酉时,楚云非昏迷之际那句萧哥哥,令萧喻心事重重。于是决定去找祁少衣问问。
雪已经停了,萧喻不想呆在房里,太闷,会让思绪更加繁杂。干脆邀祁少衣到房顶一叙。祁少衣像是有预知似的,什么也没问,跟着上了屋顶,找了个不错的地方,扫了积雪,掀开衣摆坐下,望着百家点点烛火,心情格外的好。
“祁公子,云非和阿蝉是什么关系?”
“很亲密的关系。”祁少衣笑说道。
“有多亲密?”
“形影不离。”
“为何我以前没见过他?况且,他和阿蝉容貌相似,若是见过,我不可能忘记的。”
“也许是你记忆出错,也许是你眼睛有问题。毕竟你和阿蝉已经十年未见了。”
萧喻沉思片刻,“云非叫我萧哥哥。”
“哦?是吗?”祁少衣饶有兴趣的笑说道,目光投向更远处。
“我想,云非之前一定认识我。可是,为什么他叫我萧哥哥。记忆中,只有阿蝉这么叫过。”
“方才我不是说过,他和阿蝉形影不离。也许是随阿蝉的叫法吧。”
“你这么一说,也有些道理。”
实在看不下去他呆头呆脑不开窍的样子,祁少衣有些生气,“萧大侠,你为什么如此在乎云非?”
“不知道,心之使然。”
“好一个心之使然。弄不清感情的人,真不知道在折磨谁。”祁少衣嗤笑道。
“这话何意?”
“何意?”祁少衣好笑道,“萧大侠聪明一世,为何独独对感情这般迟钝,你何不问问你的心,你在乎的究竟是什么。你迷茫的又是什么。”
萧喻听罢,沉默了。他也想知道为什么会在乎云非,仅仅因为他和阿蝉相似的容貌吗?
祁少衣瞥了他一眼,有种怒其不争的感觉,利索的起身下了屋顶。和呆子说话,不如回去睡觉。
祁少衣走后,萧喻又独自坐了会,夜晚的气温很低,偶有寒风袭来。吹得几家烛火忽明忽暗。客栈对面的酒楼,挂了两串长长的红灯笼,个个小巧精致,风一来,摇摇晃晃,在黑夜里舞动,误以为地上的积雪染上了红色。
挂念着生病的楚云非,萧喻不敢久坐,便回到屋内。白术守在床边,时不时的给楚云非用湿布巾降降温度。
吃过药的楚云非睡得很沉,面色很快恢复了红润,萧喻放下心来。有白术在,他也没办法插手,只得搬了椅子坐在床边,静静的守着楚云非。
对于萧喻的不请自来,白术也没多问,甚至懒于看上他一眼。
两人自然是相对沉默,一夜无眠亦无语。
安静的夜里,凝视着楚云非熟睡的脸,萧喻思绪万千。仅仅是这样看着他,心里就很满足,甚至觉得幸福。对他的在乎和关怀根本不受控制,完全是行动大于思考,对他的信任也是毫无理由可言。这样的他,只想倾尽所有去保护他,照顾他。
这样的感情意味着什么,萧喻很清楚。
那个被自己刻意压抑的念头就快要冲破胸腔变得明亮了。他知道,不能说,不能泄露,那是对阿蝉的背叛。但又不愿违背内心真实的想法,两厢冲击下,萧喻内心备受煎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