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柔地走向你》孔明湘颖

6、老龟 段云峤

　　段云峤的目光循声而往，一个大型的水缸在房间一侧的桌子旁，桌子上摆满了一些细碎的生肉。

　　一只巨大的乌龟趴在一个水缸里，方才开口说话的便是它了，一只千年老龟，龟壳上是斑驳陆离的图案，道尽了近千年的沧桑。

　　段云峤唤了一声：“砚叔。”

　　这只老龟与他有恩。

　　他叫砚，所以他尊他一声为叔。

　　他本成功化为人形，进入了三重天，奈何他被奸人使计谋引入仙人历劫之地，导致苦练千年的修为不保，他也险些成了一只熟透的烤龟。

　　没了修为的他只能逃入凡间，寻求一条生路，因为千年的乌龟在修真界可是大补之物，为了保全性命，他不得不断尾求生。

　　他一开始是居住在一方水池里，已经有几十年了，这里阒无人迹，荒草丛生，只能一日日地看着日落日出，他曾见识过许多繁华盛景，如今这样，他感到寂寞极了。

　　于是，他开始四处游动，想找一个人，来陪着说说话。

　　当年若不是他在浮出水面，突然出声提醒自己那糕点有毒，他说不定已经中招了。

　　老龟其实是抱着试试看的心态开口的，他冷眼瞧着，这个小孩正处在美好的年纪，他的人生不该如此短暂，

　　想着，大不了等小孩即将把糕点放进嘴里时，他就闹出一个大动静来吸引小孩的注意。

　　他是真真没料到小孩对他的话有反应了，还冲他看了一眼。

　　段云峤发现，只有自己才可以听到老龟说的话，后来他说他厌倦了孤独跟寂寞，于是他便把他从水池里带回来了家，还给他打造了一个舒适且巨大的水缸，得空便跟他说话。

　　于是负责保护段云峤的无凡跟无尘二人，早已习惯了二公子的时不时跟乌龟对话。尽管时常觉得二公子说的话有些奇怪，但是他们只能选择忽略，毕竟，他们的职责是保护二公子安危，仅此而已。

　　“云峤公子，上次跟你说的事，你有没有考虑清楚啊？”

　　过了这么些时日，砚叔又出言发问。

　　“砚叔可是今日胃口不大好？这些食物似乎都不曾动过。”段云峤答非所问，表示了他的拒绝，又搁了些生肉放在缸里。

　　老龟瞪圆了双眼瞧他，不禁有些恼怒，泄愤似的叼住一口肉，大口大口地嚼着。

　　段云峤垂下眼睑，手背轻轻蹭了蹭龟壳，语气轻轻的，似道歉又似讨好：“别气了，我知道您是为了我好。”

　　砚叔哼了声，算是勉强接受他的安抚。

　　砚叔知晓他从小就拥有与水亲近的能力，便问，乐不乐意随他修炼。

　　修炼，这就意味着，从凡世踏入修真界，寿命比凡人多好几十倍。这是别人梦寐以求的事情，但是段云峤拒绝了，这让砚叔极为生气。

　　段云峤解释：“砚叔，我的世界是极小的，只容得下哥哥跟段府。”

　　若是踏入修真之途，就代表着他们的世界将彻底隔绝。他仅仅闭个关的功夫，出来时就物是人非，他接受不了这样。

　　砚叔闲事便会跟他分享修真界的故事，移山填海，偷天换日，遁地飞天，修真界让他啧啧称奇，也曾心生向往，但是他割舍不下这里。

　　砚叔明晓了他的未尽之言，这么多年他冷眼瞧着，段云峤好像段烬的小尾巴一样，跟在他身后进进出出，他只当他们兄弟感情深厚。

　　却不想，他们压根没有血缘关系，更猜不到的是，段云峤似乎对段烬怀有别样的心思，只是他自己还没有意识到这点。

　　“话说云峤公子，那日我瞧见有个新来的婢女想故意摔在大公子的怀里。”

　　砚叔顿了一下，卖了个关子，“结果你猜怎么着？”

　　段云峤轻轻捏了捏指腹，心口微微发紧，轻呼一口气，若无其事地道：“最后怎么了？”

　　“结果啊，大公子直接就避开，干脆利落地走了，看都不看一下摔倒在地的婢女，哈哈哈哈哈哈！”

　　砚叔一边笑，一边关注着段云峤的脸色。

　　段云峤心里下意识松了一口气，耳朵里充斥着砚叔的笑声，回过神来打趣似说道：“是吗？那哥哥当真是不解风情了些。”

　　砚叔有些懂了，却又不放心，于是再乘机追问一句：“可不是嘛，话说云峤公子，这京城里喜欢大公子的姑娘可不少啊，最后也不知谁会成为你的嫂子。”

　　段云峤下意识的想躲避这个话题，压根无法想象，段烬跟一个姑娘言笑晏晏的模样，一想到这个画面，他就有种要疯掉的感觉。

　　他舍不得把哥哥让出去，一想到段烬对自己的好，转移到他人身上……

　　他、他又能怎样呢，哥哥迟早要娶妻生子的，到时候，他该如何自处？

　　砚叔晃了晃脑袋，得了，这云峤公子怕是陷进去了却不自知啊。

　　老龟似叹非叹，闭上眼睛，垂下了脑袋。

　　他已经老了，还是早些休息。

　　段云峤独自陷入了沉思。

　　今晚的夜色极其温柔，一轮明月高悬，稀疏散乱的星星点缀着，夜里有些热闹了，不知名的虫子叫唤着，此起彼伏。

　　段云峤的心思细腻，他察觉到自己的想法是不正常的，他不得不承认，他喜欢上了他叫了好多年哥哥的段烬。

　　他的心口开始有点疼了，他用力抓住胸口的衣襟。

　　他首先想到的，是段烬这些年来对他的呵护和照顾，贴心入微，让他舍不得放手。

　　可是，爹爹跟娘亲，还有祖母，也从来没有把他当做外人，而是把他视作亲儿子一样，包容，疼爱。

　　他段云峤，怎么狠心把段家的独苗拉到断袖这条不归路上，让三代单传的段家断了烟火。

　　夜凉如水，似乎带着他的心情慢慢沉入谷底。

　　窗户没有关，一阵阵习习的凉风拂过段云峤的面容，他好像很低落，又好像是不知所措，归根到底，他还是个孩子，一个一开始命苦，后来有许多人疼宠的孩子罢了。

　　他不知道他该如何做，才能让他的身边人都不受伤。

　　他就这样坐在那里，许久未动，直至半夜，直至蜡烛烧完，他才恍然会过神来，上床，把被子铺开，盖好，盖得严严实实的。

　　半夜了，星星跟月亮都躲进了云层里，他该睡了。但是没有睡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