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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月球的背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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戴月已经走五年了。每次遇到合适的对象,何楚还是会想到他,如果他还在,他们还会不会有可能?可能已经在一起了,像所有的小情侣一样经历各种吵吵闹闹甜甜蜜蜜。也有可能没有,毕竟当时的何楚不够勇敢成熟,在不确定对方对她有意之前,不会对他表现出一点好感的。
往事难回头。何楚觉得有些难受,想转移一下注意力,便随手拿起一个放在家里的旧手机翻看。无意中,打开了很久没有登录过的□□。嘀嘀嘀的声音传来,有人给她发消息。何楚看了一眼,是一个叫张炎的老同学,时间是一个月前。张炎是何楚和戴月的小学同学,后来和戴月一个高中。他们已许久不联系,他找她做什么?何楚打开消息列表,一串消息对话框跳出来。
“在吗,老同学?”
“只有你高中时的□□,也不知道你是否还用。”
“有个东西我想给你看看。没别的意思,就是觉得你应该看看。”
下面是几个长截图。来自一个叫古月青青的女孩的微信朋友圈。
“——写在本人的婚礼前一个月,征得亲爱的同意,我要在朋友圈里讲一个故事,一个坏女人和她爱的男神的故事,我不知道怎么和逝去的人和解,只能先和过去的自己和解。——”
2015年5月13日,我终于追上了我的男神,是因为男神停下了他的脚步。
那天,我和老朋友们一起最后去看了一眼月学长。
月学长的哥们都拦着我,怕我看到冷柜里的他会受不了。我和朋友们排着队进去看他,手脚一直在控制不住地抖,朋友看不下去,想拉我出去,我甩开她的手,哆哆嗦嗦走进去。
我还是没看到他最后的模样。走到冷柜前的我把眼睛闭上了,才又慢慢走出来。
我不敢看。我怕我余生记忆里的月学长是一具被车祸挤的支零破碎的冰冷尸体,而我喜欢了这么多年的人不该是这样的。
月学长当然不姓月,他的名字里有一个月字,但我背地里喜欢这么叫他。海底月是天上月,眼前人是心上人。他的光虽然冷,但依旧照亮了我的小小少女时代。
月学长比我大一级,认识他的时候我刚上高一。我读初中的时候因为《少年包青天三》热播,特别喜欢里面赵阳饰演的公孙策,还跟我妈说将来要找一个这样的人做男朋友。高一开学第一天,我和爸妈一起往教室里放书,爸爸端着一箱书远远走在前面,在一个拐角处和一个男生撞了个满怀。书撒了一地,男生赶紧帮忙捡书,看我爸东西拿了这么多,主动从我爸手里接过最重的两个箱子往教室送,还跟我爸闲聊几句。我进教室的时候,他正好从教室里放完书迎面走出来。他没有看我,而我张大了嘴巴:他简直和公孙策长得一模一样。
后来经过千方百计的打听,我知道他读高二,成绩很好,性格很好,运动很好,总之什么都很好,唯一的问题就是暗戳戳喜欢他的女孩子也不少。我们的高中并不是死读书的学校,很多人并不参加高考,而是准备留学,课业的压力没那么大,谈恋爱的情侣自然不少。但他似乎跟别的男孩不一样,平时很少跟女孩来往,没有关系很好的女性朋友,总是和几个男生一起。
打听清楚了,我知道我的机会还是很大的。我是一个行动派,第二周我就出现在他们教室的门口找他借书。
他当然不认识我,我立刻介绍自己是开学那天他帮忙搬行李那家的孩子,听爸爸说他是高二的,成绩很好,想借他高一的课本笔记看看。
班级里立刻口哨声响起。他有点尴尬,但也没多说什么,回教室储物柜翻出了几本书和笔记给我。
门口有一个口哨声吹的最响的,好像是他的好哥们,我赶紧主动跟他聊天,让自己在男神的朋友中留下一个好印象。他哥们叫张炎,说我是第一个主动送上门来的,之前的几个女孩子都是羞答答通过别人递情书。我也不否认,心里乐开花:我的机会还是很大的。
那时的我怎么会知道,机会什么的是不存在的,看上去温和的月是一个心意坚定到固执的人。
我第一次知道他喜欢别人已经是半年之后了。那时我已经前前后后借了他无数次书,厚脸皮蹭过几次他们篮球队的肯德基聚餐,他的所有队友都已经认识我了,可是月还是和刚认识我时一样,友好客气又疏离。我甚至一度想从干妹妹做起,但他从来不接我的话茬,好在他对其他女孩也一样友好又冷淡。
那天是个晴朗的春日周末,我睡了会懒觉,穿着睡衣下楼买零食吃。我家靠近一个湖畔公园,公园外墙种了一长排马尾樱,外墙边是一条僻静小道。春风徐徐,花瓣飘落,我无意间瞥见一个短发女孩蹲在路边的草坪上挖土,她挖了一个小坑,把一个小瓶子放进去又把土埋上。我立刻就知道,她在玩最近高中里很流行的一个许愿游戏,把写了愿望的许愿瓶埋在树底下等100天后去挖,如果愿望还在瓶子里的愿望就会实现。瓶子埋在树下不会有人知道,100天后百分百会挖到,所以大家都会写特别希望实现的愿望,我自己也埋过。虽然幼稚,可是当时却很流行。
女孩埋完瓶子就走了。我正准备走,却发现有一个人从另一个方向走过来,正是月学长。我想到自己这邋里邋遢的尊容,赶紧躲到一个柳树后面,却见他径直走到女孩挖坑的地方,朝女孩离开的方向静静看了好久,然后蹲下来把瓶子挖了出来。他把瓶子打开,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东西,我看不太清,好像是个小卡片,小心翼翼塞进瓶子里,又把瓶子埋了回去。
他走了之后很久我才从树后出来。我还没有和他谈恋爱,但我感觉自己已经失恋了,伤心,委屈,不甘全堵在我的心头让我喘不动气。妈妈给我打电话,问我在哪,让我回家吃午饭,我胡乱嗯了一声,但并没有动。我盯着街对面的那棵埋了瓶子的马尾樱,理智告诉我不能过去,但我还是过去了。
回到家里,妈妈看到我满是泥土的双手咦了一声,赶紧催我去洗手吃饭。我感觉自己胸前口袋里的瓶子烫的厉害,这是幻觉,我告诉自己,但它依然灼烧着我的胸口。
三个月过去了,四个月过去了,从某天起,月学长的话更少了,甚至有几天篮球队的聚餐都没有出来。他的好哥们兼发小张炎也在队里,问我他是不是失恋了,我脱口而出说跟我没关系。队友们挤眉弄眼,说我跟他谈恋爱就很合适,以后出来玩都可以一起。以前我都会牙尖嘴利反击回去,这次却没说话,他们以为我害羞,顿时一阵起哄。从那天之后,他们总是不分场合开我和他的玩笑,甚至还有不太熟悉的同学传说我就是在和月学长谈恋爱。
月学长慢慢又恢复了他之前的样子,对于各种传言不理不睬不回应,对我还是像之前一样客气。我心里有愧疚,对他反而不像之前那么直来直去。
他的生日是和篮球队一起过的,他妈妈给我们准备了一个大蛋糕。借这个机会,我也是第一次去他家。其实他没有邀请我,是他的发小张炎喊上了我和另外一个女孩子。大家都在客厅里玩闹,她妈妈见一群男孩子开始贴蛋糕胡闹,赶紧把我俩带到他的卧室里。我闻着卧室里熟悉的味道,看的眼睛都拔不出来了。她妈妈似乎很喜欢女孩,一直拉着我们俩说个不停,还给我们看月小时候的相册。
我翻到月初中时的班级大合照,指着一个短发笑脸女孩问他妈妈,这个女孩是谁,我好像见过。
她妈妈笑着说,是和月从小一起长大的楚楚,我们原来是邻居。这个孩子现在在你们隔壁高中读高二,和月同级。
我记下了这个名字。回家的时候,我和月的发小一道走,假装不经意地问他:“你认识楚楚吗?”他说有些意外:“你说的应该是何楚吧。怎么突然问她?“。我继续说:“听说她和月之前是好朋友,我想认识她,你帮我约她出来玩吧,就说是我和月请她吃饭。”
张炎哈哈一笑,说:“他俩可不能见面,小时候更是一见面就掐架。不过我会跟她说的,就说是未来的月媳妇哈哈!”
我低下头没有再出声。
过了一会儿,他发小又嘟囔了几句:“不过月也挺奇怪的。前段时间在路上碰见何楚,他什么话不说就朝人家傻笑,结果人家跟他说了句好久不见就急匆匆走了。月当时脸色特别难看。”
我高一升高二时,月出了一件大事。他竟然和隔壁高中的一个男生打架了。那个男生有些不入流,平时喜欢找女孩子麻烦。由于双方都被打了,月的胳膊也骨折了,所以那个男生的家长在医院闹了闹事情就过去了。因为月平时的表现太好,还是学校里未来上重点线的培养对象,学校只是悄悄给记了警告和留校查看,没有对外张扬,只有月的几个好朋友知道,但没人知道他为什么要打一个不认识不同校的男生。
月开始天天吊着胳膊来上课。但他的情绪似乎比前几个月高了不少,和朋友们聊天的时候也不时出一些金句。月其实是一个冷幽默的人。
我的高二开始了,我跟家里说,自己要参加高考,读国内的大学,爸妈简直不敢相信。月已经开始在申请国内重点大学的自主招生了,我一定要和他读同一所大学。
豪言壮语说起来容易,但我的成绩离重点线还有一段距离。被美好未来激励的我开始苦读,朋友们都说我像换了一个人。而我竟然在苦读的过程中打开了新世界的大门:我要为了喜欢的人变成更好的自己,这样才足以和他相配。
月似乎也惊讶于我的转变,有时会在繁重的高三复习中点拨一下我的功课,而我就像沙漠里走了很久的旅人看见水源一样激动。但我知道,月处在高三的关键时刻,要下手现在并不是合适时机。
高二开始后一个月,我从月的发小那里知道了一个惊人的消息:那个短发女孩偷偷谈恋爱了。我的第一反应是问他月知道吗,他说应该不知道吧。
准备高考的高三学生都已经开始住校了很少回家,周末也在学校里,我猜月应该还不知道。我忙跟他发消息,千万别告诉月,别让这些八卦影响他复习。
不知是不是用功了,我的高二过得很充实也很快。月也终于度过了高考这道难关。他申请的三所大学自主招生全部通过,只要高考成绩上重点线就可以随意选择,我是又羡慕又崇拜。
高考结束的第二天,我以他发小的名义约了他。他在电影院门口刚看到我的时候非常惊讶,但迅速恢复了平静。我们没有进去看电影,而是在外面找了个长椅坐下。他似乎心情很好,用一种近乎语重心长的语气跟我说:“我有喜欢的人,我准备跟她第二次表白。上一次没有成功,她没有回应,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怕耽误复习。但下周是我们同学聚会,我要当面跟她说。祝我成功吧!”
他的声音很轻,似乎想尽量避免对我的伤害。我以同样轻的声音回复他:“你说的是何楚吗,我听张炎说,她已经有男朋友了。”
他原本轻松的神情一下子僵硬了。我感觉他的眼睛里似乎有什么东西熄灭了。一时间千百句话涌到嘴边,我脱口而出:“学长,我喜欢你很久了,我希望能和你在一起!”
藏在心里两年的话一出口,我感觉整个人的热度都移到头顶上了,整个脸都红得发烧。我竟然说出来了,我真的说出来了。不管他高兴也好为难也好,我就是喜欢他,而且要堂堂正正喜欢他。
他没有回应。我脸上的温度慢慢冷下来,抬头看他,只见他的眼神似乎越过眼前的冬青丛定向不知名的远方。良久,他跟我说,好好学习吧,我打个车送你回家。
月没有上车。我透过出租车的后视镜看他,见他还留在原地,不知在想些什么。
月最后选择了省内的一所大学,相比较他的其他入选自主招生的大学,这所更像保底的,但总的来说还是一所著名的重点大学。一年之后,我通过五分努力力加五分幸运也考进了这所大学,真正成为了月的学妹,高三刷题过程艰辛就不再赘述。
一年没有见面,我很担心月会谈恋爱,但他依然单身。月在大学里的王牌工科专业,僧多粥少,也许是他没有恋爱的原因。作为月的资深学妹和老乡,我经常去找他玩,他不会赶我,但也没空理我,一般会让我在他们系的实验室里自己上网玩。
暑假前的一天晚上,我回宿舍很晚,发现白天把宿舍钥匙忘在月的实验室里了。因为暑假,其他舍友都回家了,我只能折回月的实验室。在央求了看门老大爷半天后,我成功进入实验室。钥匙包就在月的电脑桌上,他的电脑竟然开着,似乎在用□□下载一个他们专业用的大体积软件,屏幕上贴了一张请勿关机的A4纸。我正要走,突然看到A4纸后面似乎有个□□对话框闪了一下。我犹豫了一下,掀开了那张纸,发现竟然是那个短发女孩的名字。她说,好久没见面了,不好意思打扰你。我生病了,在XX校医院,你能来接我吗?XX是我们同一座城市的另外一所大学。
我顿时想通了很多事。他为什么要选这个学校,他为什么不谈恋爱。我打开他的□□通讯录,列表里只有一个特别分组,分组名字是“我的小青梅”,里面只有她一个人。
我顿时觉得自己过去几年活的像笑话。我不顾一切全力以赴考上的大学,我全心全意爱的男孩,都像一把锉刀在我的心头来回拉扯。我爱上了一个过分专一的男孩子,但可惜他专一的对象从来不是我。
我似乎又闻到了马尾樱树下的泥土味道。我在键盘上打下了:“他不在,我是他的女朋友,你是谁?”点击发送,删除聊天记录,关闭了对话框。
爱情让我变成过最好的自己,也让我不停做最坏的自己。
一直到月学长大三开车时出车祸,他也没有真正谈过恋爱。但我想,他是真正懂爱情的人。他的爱就像明月的光华,却只照亮一个人。而我看到了他的光华,被这光吸引,就以为这光也可以属于我,但我其实一直都在背月的一侧。
我追了了学长六年,如果不是那场车祸,我不知道自己是不是能继续这么喜欢他,会不会继续追随着他的脚步走下去。但我知道,他的那颗心却会一直坚持下去。什么都改变不了。
昨天,我回到海城,把那个瓶子重新埋回了那棵马尾樱下。我对着那棵树说,我要结婚了,我已经放下了。对不起,对不起。
真的很对不起。可我永远没机会和月说对不起了。
“我的愿望是好好学习,考上好大学,找一个喜欢的人谈一场轰轰烈烈的恋爱。——楚楚”
“我的愿望是你的所有愿望都能实现,我的小青梅。——一直喜欢你的月”
我可能永远无法原谅自己。而这所有的故事,都是我一个人的地老天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