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中月是天上月》撒星河

1、竹马的故事

　　2020年的春节，何楚一个人回了海城老家。
　　新冠疫情突然爆发，何楚无法回到上海，只能在家里遥控指挥部门里的工作。妈妈对何楚每天笔记本电脑不离手，时不时提高八度讲电话的行为很是不满，忍不住开始唠叨何楚：“楚楚，你都28了，妈妈像你这么大时，你都要上小学了。”
　　何楚头也不回：“妈，当年你是厂花，爸爸是厂里的男神，你们可是天生一对。我吧，虽然也是咱们家属院的院花，但家属院里没有男神来配我啊。”
　　妈妈笑着骂她：“你这张嘴真的跟你爸一样贫。咱们院好看的男孩子也有啊，老刘厂长的儿子就挺帅。以前的戴月更不用说......”妈妈突然噤声，小心翼翼地看了何楚一眼。
　　何楚装作不在意地样子对她说：“放心吧老妈，我一定会找个男神级别地带回来给你看。”
　　妈妈有些讪讪然，去厨房里看她的汤了。何楚盯着眼前的报告，突然觉得看不下去了。
　　戴月是何楚的竹马，唯一的。他们俩青梅竹马的称号是经过老家属院官方认证的，来源于何楚俩同年同月同日生的奇妙孽缘和双方母亲的反复强调。他小时候来何楚家找何楚，何楚妈就会笑眯眯地跟何楚爸说，看，楚楚的竹马又来了。何楚背地里叫了他很长时间珠穆朗玛。
　　珠穆朗玛，不，竹马小时候不是男神，他瘦巴巴的话很少个性又倔，甚至打不过何楚这个女孩子。但他爱读书，又很听大人的话，深受一众叔叔阿姨们的喜欢。何楚有些看不惯他这种假惺惺的小大人样子，经常一言不合就跟他唇枪舌剑。
　　可是上了中学开始，他跟抽条似的长个子，他长得算是清秀挂，加上性格闷闷的看上去很高冷，慢慢开始有女孩子给他递情书。因为他们两家是邻居，很多情书是先到何楚这再送到他那的。他每次都冷冰冰的，从来不跟传信的何楚说谢谢，也不回信，全扔到床底下的盒子里。
　　等他们上高中时，他家因为他爸爸生意做大搬走了，她们并不在一个学校，慢慢就疏远了。何楚想她可能有点喜欢他，不然听说他在高中谈恋爱的消息时就不会郁闷一晚上了。当时班里有个男孩子欺负何楚后不久被人在回家路上打了，班里的一个男生跟何楚说是他打抱不平，趁机跟何楚告白，何楚很感动，又有点跟竹马赌气的意思，就答应做这个男孩的女朋友了。
　　高中的学习太紧张，没有时间逛街没有时间约会，何楚也不太想跟这个男孩出去玩，这个恋爱谈的有点像过家家，连手都没牵就毕业分手了。高考结束后何楚又在初中同学聚会上见到竹马，他看见何楚却连笑容都没有招呼也没打。何楚想，就这样也很好。聚会上他女朋友没来，他就唱了一首很冷门的歌《Let it be me》，好像是一个新电影的插曲。同学都笑他是唱给女朋友的，何楚不想再听了，就一个人悄悄离开了KTV。
　　上了大学，何楚听妈妈说他读了自己同市的大学，可他们之间连个电话号码的联系都没有，他的□□空间更是一万年不更新。那时候还没有微信，同学们都用人人网联系。何楚经常在人人网上搜他的名字，悄悄看他最新的动态。他很少发动态，但他的每条动态下面都有个说话很亲昵的女孩子给他留言。应该是他的女朋友。何楚有时就盯着他的头像看，他从来都是老干部画风，头像用的是小时候的，看上去是一张合照里截图的。何楚悄悄存下来，这是何楚仅有的他的照片。
　　大二时何楚有一次晚上和室友玩真心话和大冒险，结果抽中了大冒险要给初恋发个消息说自己生病了。何楚当时喝了不少啤酒，也许是酒壮怂人胆，何楚在舍友面前打开他的□□对话框说：我发烧了，在X大校医院，你过来接我回家吧！室友一片欢呼，何楚顿时醒了，后悔的不得了。谁知马上就有了回复：他不在，我是他女朋友，你是谁。
　　宿舍里立刻噤声。何楚跑到洗手间，哭了一晚上。
　　大三新年，他妈妈竟然在何楚家做客。他妈妈小时候很疼何楚，虽然这么多年不做邻居了，但看何楚还是很亲，拉着何楚的手一个劲问何楚有没有男朋友，毕业之后的打算，还拿出手机给何楚看他的近照。他的眉眼越来越出众了，身姿像一棵挺拔的白杨，看得何楚心里酸酸的。何楚本想打听下他的近况，想了想欲言又止，白白给自己增添烦恼，还是不问了，借口有约会就出门了。
　　大四上学期，有一次给家里打电话，还没开口就听见妈妈在那边叹气，忙问怎么了，妈妈说，你还记得赵阿姨的儿子戴月吗？何楚听到竹马的名字心里咯噔一下，只听妈妈说，他出事了。
　　竹马开家里的车去接人的路上和一辆集装箱大车撞在一起。大车司机没事，竹马却当场死亡了。竹马的爸爸妈妈只有这一个孩子，他妈妈知道消息的当场就晕了，现在还在医院打点滴，竹马的后事全是他爸爸在强撑着。
　　妈妈的意思是这么多年老邻居，她要去帮忙，让何楚如果周末有时间也回趟家看看竹马他妈妈。
　　何楚买了当天下午的票回家。妈妈看见她这么快就回来了，很吃惊，但也没说什么，带着她去了竹马家。
　　竹马搬家之后，何楚第一次到他家。竹马的妈妈刚刚出院，看见何楚就眼泪滚滚，何楚也忍不住掉眼泪。妈妈见何楚也跟着哭，忙把何楚推开，把竹马的妈妈拉到一边安慰。
　　何楚自己一个人走进竹马的卧室。这是一个典型的男孩子的卧室，有篮球有海报还有一摞电影碟片。现在还用碟片看电影的人很少了，何楚拿起其中一盘，盒子明显比其他旧，像是经常看。竹马的妈妈走进房间，看到何楚手里的碟片愣了一下才跟何楚说，那是竹马最喜欢看的电影，不知道在家看了多少遍，想当年他上高中时，还为你打过一个欺负你的男孩，被学校记过还不让别人告诉你，现在把这个碟片给你何楚想他是愿意的。
　　何楚带着这盘碟回了家，把自己关在卧室里开始看这部电影。电影的名字是《怦然心动》，快看到结尾时何楚有些说不出话来，这时电影里的OP响起，正是那首《Let it be me》。
　　I bless the day I found you.
　　I want to stay around you.
　　And so i beg you，
　　Let it be me.
　　何楚的眼泪慢慢涌出来，这时何楚看到碟片盒子里有一张小卡片，何楚拿起来，发现是一张照片，一张小男孩和小女孩的照片。两个孩子手牵手，咧着嘴开心的笑，男孩的脸是存在何楚电脑上的竹马头像，女孩正是五六岁时的何楚。这张泛黄的照片不知道是什么时候拍的，何楚家里竟然没有留存过。
　　何楚翻过照片，背面是一行俊秀的字：我的朱莉贝克。
　　这就是何楚和她的竹马的全部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