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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9章 读书人和大小姐 ...

  •   前朝女子礼教甚严,要遵守三从四德,在家从父,既嫁从夫,夫亡从子,男女七岁不同席,非有大故不出仪门,有些家中管教严格的,女子未出阁前甚至连前院都没去过,所谓‘十五坐幽闺,四邻不相识’,说的就是如此。
      本朝虽然没有前朝对女子束缚严格,平常百姓人家的女子并不限制外出,当朝皇后更是鼓励开办女学,鼓励女子入读,各州各府都有官办的女学堂,只要你是良家出身,交了束脩便可入学。学堂先生主要教的是蒙学、然后是女学,也兼有琴棋书画,不过去官办学堂的人家大半是寻常人家,父母初愿也就是让孩子识个字,能把百家姓念下来即可,将来议亲的时候也好说自家的孩子是个知书达理的。在加上学堂的先生基本上都是官府派的,大多也不会对这群女娃娃认真教导,糊弄了事,所以这官办学堂甚少出个有名的才女大家什么的。
      反倒是有些大户人家里,因为子嗣繁盛,女儿众多,又不愿低了身份去官办学堂,就在家自办个学堂,请了有名的先生和教养嬷嬷来教导女子八雅,等慢慢的教有了名声,就会有世交同僚慕名而来,给自家女儿求个位置,一同听课。大家门庭相仿,女儿间若是交好成了手帕交,父母们自然是乐意见到的,毕竟将来保不齐就成了姑嫂妯娌的关系。
      只不过大户人家的女儿就不如寻常人家的放得开,仍守着礼节制度,出门需带上帷帽或面衣,出行也需要坐马车或者轿子,丫鬟婆子跟在身边,到别府上学时贴身的大丫鬟更要在学堂下守着,免得让小姐出现意外或者撞见了外男,坏了名节。
      至于潼明的蒙学,杨承运之前并没有太放在心上。
      虽然杨家并没有农家小户那种‘女子无才便是德’的思想,但也没觉得女儿需要向自己少年时挑灯夜读、囊萤映雪的地步。毕竟这时代不需要也不允许女子入朝为官,只需女子持家侍夫,生儿育女即可。他虽不迂腐,但也认为女子如此无可厚非。
      以前杨承运是个举人老爷,屋中除了书还是书,四书五经,诗集史册,杂书孤本,满满的堆放在书房里的书架上。他最爱的事是读书,还有书法,偶尔练字入了神,连饭都忘了吃。那个时候他虽然四体不勤不分五谷,却有着读书人的傲骨。那个时候他满心抱负,想着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那时他已为人父,潼明两岁时,还是他抱着女孩为她启的蒙,教她识字,写字,潼明第一次写的字就是父亲的名字,虽然手小力弱,写出来的字歪歪扭扭,但是杨承运还是抱着女儿开怀大笑,称潼明字写的好,有他为父的风采,不愧是他的孩子。
      可天有不测风云,人有旦夕祸福。先是胞弟决定去北边开设分号,联合了几家常年合作的商贾和关系好的世家,凭着杨家多年的信誉带着大家的钱和货北上去了幽州,怎知兵祸一起,从此断了音讯,生死未卜。母亲一夜白发,差点哭瞎了眼睛,身体也大不如前。家中钱财抽空了大半,又有债主上门,一家老小吃住都要成了问题,他在书房想了一夜,第二天就到祠堂跪拜了父亲,说“家中遭此劫难,身为家中长子誓不能让杨家衰败。”随后就只身去了每一个债主家里,没人知道他那天在众多债主家里做了什么,从债主家出来时,他眼中再也没有读书人的精气神,从那天以后,他也再没翻过书,也再没有教过潼明任何东西了。
      杨承运先变卖了部分铺子和几个庄子,加上家中尚存的积蓄先还了不肯通情的债主,剩下通了情的也都定下了还钱期限,然后他便进了铺子,开始学着管理生意。经历了掌柜假账欺主,下人卷货逃跑,原料商以次充好,同行趁火打劫,恶人上门诈骗等等,这些都没有将杨承运这个羸弱书生击倒,反而让杨承运快速的适应了经商之道,凭着当年父亲在扬州府的威望和关系,加上他的举人身份,让他在很多事情上都得到了常人不及的便利,再加上杨家的铺子本来在扬州口碑就很好,所以很快的,杨承运就把家中的生意稳了下来,并开始扭亏为盈,仅用了两年的时间就还了所有的钱,还附带了利息。
      杨家本来是做丝绸和刺绣的生意,后来杨承运认识了山陕的贩盐商人,杯觥交错间得知贩盐的买卖利润巨大,不过朝廷刚颁发了纲运制度,要求原先独立贩盐经营的商人结为商纲,否则不得从事盐业,扬州的官府本来就不待见他们,此刻他们正愁没有门路拿到朝廷的许可。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杨承运听出了里面的商机,便觉得机不可失,连夜就递了名帖,带着一车礼箱去了知府衙门,顺利的拿下了名额,有了名额就等于有了盐引,就可以光明正大的贩盐,并且还是世袭。随后他便和那群和山陕商人搭上,他出盐引,山陕商人出钱粮换盐,利益三七分成,杨承运拿三成,不要小看这三成的利润,山西和陕西本就土地肥沃,产粮颇丰,每年来扬州换盐的商人不知多少,盐本利大,而且这生意对杨承运来说,其实就是个无本的买卖,何必非要一口吃成个胖子呢。
      其实扬州府像杨承运这般空手套白狼的人家不少,都是些有头有脸的豪门世家,只不过这些人家狮子大开口,上来就是六四开,七三开,自己占着大头,来回奔波的商人却所剩甚少,时间久了,大家也都知道杨承运价格公道,为人诚信,就都跑来和杨承运做生意。杨承运应了一些,不过拒绝的更多。做生意要懂得细水长流,更要懂得韬光养晦和树大招风,贩盐的生意多少人都盯着眼红,狼多肉少,从别人口里夺食,难免会惹祸上身。
      年底,杨承运在书房熟练的打着算盘,噼里啪啦的算完后,发现这一年贩盐得的钱,居然比三年的绸缎生意得的还要多,看着库房里整齐码放的箱子,里面都是真金白银,杨承运乐得一晚上都没睡着。
      可是高兴了没几天,自己的结发妻子王氏却病重难以下塌,杨家最难的这三年里,她为了杨家日夜操劳,不想累坏了身体,染了痨病。杨承运请了数位名医来诊治,各种名贵的药材用了不计其数,却仍然没能挽回妻子的命,小年夜里,王氏死在了杨承运的怀里。
      王氏染病已久,对于两人阴阳分别,杨承运虽然做过准备,但是还是难掩心中悲苦,却还是强打起精神来,毕竟他不能倒下,他倒下了杨家也就垮了。王氏下葬三天后杨承运便继续去打理生意,只不过看着每天都哭喊着要母亲的潼明,杨承运便觉得有必要对潼明更好一些,他的办法很简单,潼明想要什么就给什么,想做什么就做什么,把她当成天之骄女宠着,却忘了教养女儿的事。
      如今楚氏提及让潼明去学堂,杨承运觉得很有必要。别家的孩子都是三岁左右就开了蒙,四岁就去了学堂识书认字,学女德女诫,大一点的七八岁的女孩,要么琴棋书画,要么插花做茶,总要会个两样,针织箩里的帕子上,要么绣着荷花牡丹,要么是鸳鸯大雁,反观潼明,写个字却还是两岁时的模样,没什么长进。
      杨承运也责怪自己,疏忽了对女儿的教导,如今潼明已长大,再不能这般下去,否则将来外人提及杨家大姑娘,都笑话是个提不起笔墨,拿不了针线的绣花枕头,又会有什么好人家会要这样的媳妇,万不能耽误女儿的前程。
      夜里两人回了上房商量一番,楚氏决定先让潼明在身边,为她开蒙,总要先学了些才能去学堂,否则进了学堂先生一问三不知,岂不是惹得旁人笑话,再伤了明姐的自尊。杨承运则有时间去托人打听打听,看看哪家的学堂适合潼明,毕竟先生教导有先后,年岁差了太远也教不了一起去。
      第二天,潼明屋子里就搬进来一张写字的桌子,临着窗户,上面铺上了纸,外加一套文房四宝。潼明知道是昨天自己出了丑,献礼的时候她用余光扫到父亲的脸色不虞,想着父亲觉得她丢了脸,心头一酸,坐在塌上就哭了鼻子。
      楚氏进屋子的时候檀云正在一边给潼明擦眼泪,嘴里还不挺的哄着。楚氏诧异,伸手让檀云起开,坐到潼明身旁问道:“这是怎么了?”
      单姑姑示意檀云去拿些茉莉凉茶来,檀云应了声是就走了出去。
      “父亲是不是嫌弃我了?”
      “你父亲视你为掌上明珠,又怎么嫌弃你呢?”
      “肯定是的,昨天我给祖母献礼,定是父亲觉得我写的字不好看,才让你搬了这桌子让我练字,免得再丢他的人。”潼明躲开楚氏伸过来的帕子,言之凿凿的说道。
      “我们明姐也知道自己的字不好看了呢,确实是不好,是该学学了。”楚氏这次没有安抚潼明,反而笑着肯定。
      潼明脸憋的通红,她没想到楚氏上来就拿话噎她,憋了半天,才嘟囔楚一句:“那是因为没人教我。”
      “这字都是照着字帖练的,哪里需要人教,明姐怕不是之前从没练过,就是昨天祖母生日才抱了佛脚吧。”
      潼明被掀了底,气的不说话,楚氏也不看潼明,手指轻轻搓摸着无名指上的翡翠戒指,檀云回来后,楚氏让檀云把茶盏放到桌子上,随后问檀云道:“可曾请大姑娘去过绣楼?”
      檀云一愣,随即低头回道:“回夫人,不曾去过。”
      “那可给大姑娘看过绣花牌子?”
      “......奴婢不曾给过。”
      楚氏不满的看了单姑姑一眼,单姑姑神色尴尬,心想嘀咕着这干女儿不是个没谱的,怎个进了屋子做了贴身丫头反倒没了规矩,惹得夫人不快,嘴上解释道:“檀云刚做明姐的大丫头,还不懂规矩,也是我疏忽忘了教她,请夫人责罚,不行就将她赶回院子里吧。”
      “我一直认为单姑姑调理丫头是一等一的好手,却没想在干女儿这里留了情,不过也算了,人非草木,你在我身边这些年,我自然也要顾着你的情,罚一个月的月钱,这次就算了。”
      单姑姑脸色难看,她多久没吃过教训了,还是在浣碧和浣纱面前。狠狠的刮了檀云一眼,又向楚氏认了几遍错,被楚氏挡了回去。
      檀云也吁了口气,跪了领罚,待楚氏让她起来后,就退到一旁,神色却看不出什么变化,引得楚氏多看了她一眼。
      “为什么要罚她?是我不想去的!”潼明为檀云不平,气势汹汹的站了起来。
      “明姐,还记得我跟你说过什么?”楚氏淡淡的看着明姐,只到看的明姐心中发虚,最近她对楚氏的敬重之心多了许多,所以即便楚氏面上没什么申请,却也让她有些害怕,想了想回答道:“你说过主人犯了错下人也跟着受罚,可是......”
      “这次不同,这次并不是你罚了错,而是檀云发了错,作为你的一等大丫鬟,她要帮着你学规矩、守规矩,要时刻叮嘱你哪些能做,哪些不能做,哪些是要去做的,她没有请你去绣楼学女红,也没有那绣花牌子回来让你在屋子学刺绣,就是她的错,所以我罚她。若是她说了做了你没去,那就是你罚了错,我要罚你,同样也要罚她,不管怎么样,这个罚她是躲不了的。”
      一席话堵了潼明的口,却还句句在理,潼明气势全无,只好悻悻的又坐了下去。楚氏又让单姑姑把带来的字牌放到潼明手里,让她分辨是什么字,潼明摆弄了半天,也就是只认识“天”、“地”“人”“福”“寿”几个字,楚氏微微的叹了口气。
      “不光要学针织女红,还要读书识字,你祖父是府里同知,你父亲你二叔虽然是经商之人,但之前也都是读书人,你爹更是举人,若是你目不识丁,岂不是让全扬州的人都笑我杨家不懂得教女儿,你爹还有何脸面在外和人打交道,再者说,你以后是要嫁人的,好人家选媳妇都是要贤良淑德,知书达理的千金小姐,你要想给自己挣个好前程,就要从现在开始好好的学才行。”
      “这么麻烦,我以后不嫁人了。”潼明噘着嘴,她就是个坐不住的性子,让她耐下心来学女红,学写字,实在有些难为她。
      “怎么,想一辈子在家当老姑子啊?只怕到时候,还不等家里为你张罗,你就喊着嫁了呢。”楚氏打趣道。
      “我才不会呢,你别瞎说。”潼明羞红了脸,白了楚氏一眼。
      “那我们以后看吧,明姐,虽然刚开始学有些难,但是写字本来就是磨性子的事情,什么时候你坐的住了,也就写的好字了。而且我听说,潼颜潼姝的绣工很好,尤其是潼颜,绣出来的蝴蝶栩栩如生,甚是漂亮,潼钰也跟着姨娘识字,据说百家姓已经学完了,你这个做姐姐的,总不能还不如妹妹们吧。”
      “哼!她们是庶出的,身份卑微,自然学些本事讨人欢心,怎么能和我这嫡出的做比较。”明姐不屑的撇撇嘴,却被楚氏点了点脑门。
      “以后这话可不可再说,都是家中姐妹,日后更要互相帮衬,切莫伤了和气,你父亲也不喜欢这样。”
      “檀云,你是识字的,识得多少?”
      “回夫人,奴婢有幸学到了《千字文》。”
      “那倒是够用了。”楚氏点了点头。“以后每日早饭后便由你来教大姑娘识字,把你会的都交给明姐儿,我会准备一些字帖,你晚上来一趟正房来拿,让大姑娘仿着写,午饭后写一个时辰。绣楼先不用去,先那些花样牌子和绣花片子让大姑娘先认识认识,心里面有个印象再去绣楼不迟。”
      檀云低头应是,楚氏交代完后,回头看着闷闷不乐的潼明,想了想又说道:“今天再许你闲暇一天,可不能玩的太疯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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