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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5章 东厢房里谈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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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家的宅子落在甘泉街东侧,邻着运司街和花局港,沿着街向南走路过彩衣街和马市口,就上了太平桥,桥下便是扬州盛名的小秦淮河,沿河十里,画舫不断,水抱高城,官柳连堤,河两岸有华堂名园,有茶楼酒馆,更多的是秦楼楚馆,夜以继日,笙歌不缀。过了太平桥继续走,西边便是知府衙门,再往南去,就是石塔寺和城隍庙了。
杨家祖籍山东,杨承运祖父那辈分了家,祖父留在了济南,兄弟去了泉州。后来他的儿子也就是明姐儿的祖父学有所成,金榜题名,最后中了三甲,领了明旨被派到扬州府做了同知,任上十载,品级从从六品升到了从五品,知府都换了好几任,祖父却一直没有升迁。祖父也自知自己京中没有熟人打点,升迁无望,况且父母已过世,自己又在扬州娶妻生子,便请当地士绅帮忙买下了现在这个宅院,一家人也就在扬州定了居。
杨老太太原来住在正房,后来说要一心礼佛便搬去了东侧院,西侧院是杨承泽之前住的,现在空着。正中间的院子现在是杨承运和楚氏居住,北边是两个小院子,是媚姨娘和花姨娘住的地方。
楚氏进了东厢房,就看见明姐儿半个身子躺在床上,两只脚搭落着,脚跟有一下没一下的敲着床沿,浣纱手里端着茶水,在床前哄着明姐儿喝一点,但是明显明姐儿并没有理她。
看见楚氏进了屋,浣纱先对楚氏行礼,随后对楚氏无奈的摇了摇头。明姐儿听了浣纱的问安声,抬头一望也看了楚氏。明姐儿虽然心中仍有不忿,但想起之前父亲和祖母对自己的责罚,对她这个七岁大的孩子还是有些威慑的,此刻她也不敢再像之前无视楚氏,也起身下床,像楚氏请安道:“......给大娘子请安。”父亲让她喊楚氏为“母亲”,但是明姐儿心中还是不情愿的。在说“大娘子”这三个字时,明姐儿故意说的含糊了些。
“你刚才是向我请安么?怎么说的那么快?”楚氏入了主座,脸上没有表情的看着站在面前的杨家大姑娘。
“......”明姐儿的嘴努了几下,还是没有出声,只是把背绷得直直的,皱着眉头盯着楚氏,心想这人怎么回事,还依依不饶的。
楚氏眼角一弯,之前刻意装出的严肃就淡了去,明姐的小心思她又怎么可能看不出来,这孩子本来就喜形于色,此刻那张小嘴噘的香油瓶都能挂上,也就没必要再去刺激她那敏感的自尊,她也没想过明姐立刻就能亲近了自己,反正时间还很长,不急在这一时。
楚氏本就是上乘之姿,虽然只化了面妆,却也一笑如桃花,满屋皆春色。明姐儿看得有些愣住了,她以前没有怎么正经看过自己的继母,心中怕她躲她更不想亲近她,却没想到大娘子这么好看,跟自己的生母比犹过之。
明姐儿心中一惊,对自己拿继母和生母做对比心生懊恼,楚氏又开了口:“明姐儿可喜欢这院子?你看看可还缺了什么,我叫人去补上?”
“不就是个院子么,都是拿来主人的,又有什么不一样的,况且这院子丫鬟姑子的太多了,来来回回的,烦!”明姐抬着下巴,眼睛故意不去看楚氏,双手放在背后一下一下的扣着指甲。
“这院子确实不如不如你那里清净,不过也是因为住在这里的主人多啊,你父亲总会来这院子休憩,再加上你和你五妹妹,总有多些人伺候才是好的!”
“你骗人!我听说父亲最近一直都在芷烟阁和春安阁休息,哪里回来这个院子?”明姐儿撇嘴道。
“那是因为你五妹妹还小,夜里总会哭闹,我是怕影响你父亲休息,才让媚姨娘和花姨娘替我伺候你父亲的。不过以后不会了,毕竟这里以后也是你的院子,你父亲视你如掌上明珠,自然会多过来看你的。”楚氏也不愠明姐儿的态度,说话温声细语,温婉的气质由内到外的散发着。
“父亲才不会来看我的,他一点也不疼我了,把我身边的人都赶走了,还把黑虎打死了,上次又对我那么凶......”明姐的声音渐渐微弱,眼泪在眼眶里打着转,可怜兮兮的憋着小嘴,楚氏见状赶紧把明姐拉倒身边,掏出帕子为明姐擦了眼泪,安慰道:“你是我们杨家的大姑娘,你爹又怎么可能不疼你呢,但是明姐儿,有个道理你要懂,爱之深,才责之切,你父亲骂你罚你是因为你做了错事,把你身边的人发去了庄子也是因为你做错了事,你是主子,做下人的不知道规劝,反而由着你去犯错,无论是有意还是无意,但至少对你并不是揣了真心,所以你的过错也就是他们的过错,犯错就要受罚,到哪里都是这个道理的。”
“可......可是......即便他们有错,那父亲骂他们,大不了让人打他们一顿就好了,为什么要把他们赶走呢?”明姐不解道。
“一切都是为了你啊,傻孩子。”楚氏拍了拍明姐的肩膀,为她解惑。“先不说吃了顿板子还能不能挨得过,即便挨过去了,但日后他们一想到被罚是因为你,难免会心生怨怼,你年龄小,还有很多不懂的事情,让这些人一直留在你身边,万一将来在弄出什么对你不好的事来就晚了。以后你身边的人,你要清楚他们是否对真心把你当主子,要懂得拿捏,做得好的赏,做错了就罚,恩威并存才是做主子要学会的。”
“那黑虎呢?父亲为什么要把黑虎打死?它又不是人,只是一只狗,它又没犯什么错。”明姐还是嘟囔道,不过声音不知不觉弱了下去。
楚氏的话明姐听了进去,她虽然不能全部都理解,却也觉得楚氏说的话有些道理,看着楚氏语重心长的开导自己,明姐有些迷惑了,以前身边的丫鬟姑姑不是跟自己说继母都是满腹恶心肠,会霸占她的父亲和她的家,会用各种办法欺负自己的人么?怎么和自己的继母说了这么半天,却没有发现她对自己有什么恶意,是她并不是那些下人口中说的人,还是她藏的太深了,明姐不太清楚,不过心底暂时对这个继母的观感有了些改变,当然,还只是一点点。
“是你扔了竹球到我脚边,它才跑过来冲撞了我,致我早产,害我和你五妹妹处于危险之中,它虽然是只狗,却承了你的因,结了恶的果,你父亲舍不得体罚你,却也要立起父君威权,你要知道作为女子,未嫁从父,出嫁从夫,就是说无论何时你都要遵从你父亲和你未来夫婿的话,切勿恃宠而骄,做出不符合身份的事来。不过说来也怪,那庭园离我这近,我无事的时候总去那里走走,你一直都躲着我,那天怎么会特意跑进去玩耍呢?”楚氏像是无心的一问,眼中却有着明姐儿看不出的锋芒流转。
提及自己闯的祸端,明姐儿脸上有些窘色,辩解道:“那是因为他们让我......”话说了一半,明姐自己又把话咽了回去,头垂下去不去看楚氏的眼睛,耳朵染上了一层粉色,她不知道自己要不要说是自己生母的一等女使琼玉拿了竹球回来说狗最喜欢玩这种东西,一旁的历姑姑也递话过来说园子里没人,可以让黑虎撒欢的跑。她更不知道要不要说是琼玉有意无意的引着自己把竹球往楚氏出现的地方扔过去。这些都是她这一个月里自己想到的,她怕自己想多了,想错了,又怕自己想的是对的。
话说至此,看着明姐一脸纠结的模样,楚氏哪里还不看不明白,虽然早就猜到了,但此刻也算是落实了。
“还真是些忠心护主的呢。”楚氏心中嘲讽了一句,面上依然平静如水,只是眼中的锋芒更加的凛冽了,善解人意的说道:“明姐儿不想说就不要说了,反正都是过去的事情了,我们就不要再提了,如今你来我身边,以后我们多亲近些如何?”
“你......你不怪我么?”明姐有些惊讶楚氏的淡然,她以为楚氏一定会追究自己的。
“常言道知错能改,善莫大焉,我相信明姐已经知道自己错了,也受了罚,我还会怪你什么呢?”楚氏伸手轻轻摸了摸明姐的头发,又捏了捏明姐的胳膊,柔声问道:“这一个月我也未见你,怎么还清减了?是翘兰她们没有照顾好你么?”
“她们?哼,她们仗着是祖母身边的人,每天都像门神一样盯着我,做这个不行,做那个也不行,每天就是让我读书写字,要么就是翻花片学女红,一点意思也没有,都要把我累死了。”明姐想起自己这一个月像坐牢一样的日子,小嘴又噘的老高。
“那你没拿出你大姑娘的架子,呵斥她们?”楚氏笑盈盈的问道。
“怎么没有!开始的时候我天天骂她们,可是我一骂她们就跪在地上求我恕罪,过后还是一切照旧,时间长了我也就懒得骂了。”
“那你就从了她们了么?”
“不然怎么办?我要是不做她们就想苍蝇一样在我耳边嗡嗡嗡,烦都烦死了。”明姐一脸不耐。
“呵呵,我知道大姑娘是率真善良,不愿下人难做罢了,不过你已经七岁了,和其他家孩子想比,启蒙已经算晚了,这些东西也时候学了,以后你每日来我屋子,我来教你。”
“可我不想学......”明姐不愿道。
“当着你父亲和你祖母的面,这话可不能说,哪有女孩家家的不学这些,将来你出嫁,这些都是你安身立命的本钱,否则岂不是会被夫家看轻,那样的话以后的日子可就难过了。”
“这么麻烦,那我以后就不嫁人了!”明姐气呼呼的说道。
“还是孩子想法呢,以后你就会明白,长辈所言皆是为你好的。你看我,已经是晌午了,该吃饭了,听你早上说要吃鱼肉混沌,我便让人吩咐厨房准备了,快,坐下吃吧。”楚氏看到二等丫头端着托盘出现在门口,浣碧上前接过,放在桌上。刚出锅的混沌冒着热气,薄薄的面皮里,裹着剔了骨的鱼肉,鱼肉先是用刀切碎,然后用刀背反复敲打成泥,汤是鱼骨熬成的,上面散了葱花,看着甚有食欲。
明姐早就饿了,见状也忘了在楚氏面前装规矩,一屁股坐下,拿过碗来就吃了起来,混沌入嘴,明姐被烫的连连呼气,但还是连吃了六个,看得楚氏扶着额头笑道:“慢点,没人和你抢,像个小猴子一样。”
明姐吃着东西,楚氏也想起自己的女儿还在房中,不知道醒了没,便起了身,对明姐说道:“明姐先吃饭,不够让厨房再添,你今天刚过来,我也不拘着你,你想做什么就做什么,浣纱会陪着你,不过这天闷热,还是不要去外面了,免得晒得黑了。仆妇会先把你的东西安置好,我刚才给你挑了个丫鬟,晚上就会先过来伺候着,大姑娘先委屈着,我会尽快把这屋子的人布置起来,我这就回去了。”
明姐嘴里嚼着混沌,听了楚氏的话看了她一眼,点了点头。楚氏也就不在停留,朝门口走去,还未出门口,身后却传来了明姐的声音:“你......你会逼着我叫你母亲么?”
停下脚步,楚氏回身对明姐盈盈一笑:“你想叫我什么就叫什么,我们在一起的日子还长着呢。”说完人就走出了明姐的视线之中。
回主屋的路上,楚氏向单姑姑交代道:“下午去寻个牙行,挑几个良家出身的丫头,看清楚身契,莫让府里进来些不该进来的,先放你身边调教几日,然后送去东厢房,大姑娘身边总不能只有一个下人伺候。”
“是,夫人。”跟在身后的单姑姑低头应是。
“再找个时间领人去下庄子,那几个老的直接杖死,年轻的发买到勾栏里去。”这番话楚氏说的清冷,没有一丝温度,听得单姑姑在这五月天里,激起一身的鸡皮疙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