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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3章 鸡汤和羊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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梅花白瓷碗里,是院子里的厨娘一早准备的黄米粥,还放了红豆,火候很足,表面炖起一层油衣,碗中还放了个剥了皮的鸡蛋,外加几个清脆小菜用来爽口。坐月子期间的营养一定要跟得上,杨家大娘子刚产子,全府上下自然要围着她转。
一等丫鬟浣碧端着碗,用小银勺喂了楚氏最后一口,随后把碗交给了在一侧站着的浣纱,又拿起一盏放了百合的清水请楚氏净了口,最后递了干净的帕子上去,请太太擦拭。
刚起不久的楚氏还显得有些憔悴,但仍不失清丽,绒眉杏眼,眼底犹如一泓清水,嘴角有些狭长,却不破坏整体美感,反而透着端庄大气。头发松松的束了在身后,额上系着头巾,依靠在床榻之上。
“人怎么还没回来?”楚氏问起。
浣碧为楚氏盖好被子,笑着回道:“知道您思女心切,但大娘子莫急,单姑姑才走了一会儿。昨天时辰太晚了,老太太没能看到孩子,今个早上西院子派人过来,让养娘抱着孩子去老太太那里了。毕竟五姑娘也是咱杨家的嫡女,不是其他院子里那些庶出的能比的,老太太自然是要看重的。”
“母亲这是顾着我,怕家里传出些不好听的话来,我虽然是正经主母,但也不过是个填房,本想着怀胎十月为杨家添后,有了儿子,这主母的位置也就坐的稳当了。怪我福薄,不能圆了主君的愿。”楚氏话语间虽透着失落,但神情还算正常,没有自怨自艾,浣碧的心也就跟着稳了下来,她从小跟在楚氏身边,主子是什么样的性子她自然清楚,看似温婉,实则内心坚强不逊于男子。
“谁敢背后嚼主子的舌根,也不怕烂了肚肠。您是杨家三媒六聘明媒正娶的大娘子,杨家的主母,谁敢说什么您不责罚奴婢也不会给她好脸面。要我说大娘子就是太仁慈了,您出嫁的时候拒绝了大公子给您安排好的人,就带了我们几个。进府之后您又说不想大动干戈搅得府里不安宁,没另开院子住,就连原来在这院子里的丫头老妈子您也没让换掉,三等的二等的就留在院子里继续用,一等的放到了明姐儿的身边伺候。您到是好心,可这群脑子朽了的奴才又有几个记着您的好呢!明姐儿心中只有自己的生母,没有您这个嫡母,在您面前连个尊敬礼仪都没有,否则昨天也不会看到您在园子里还让黑虎那畜生扑过来,保不齐就是那些念着旧主的下人在一旁撺掇的。要奴婢说啊,您不能一直这么好性下去,那两院子的人也都看着呢,别看现在媚姨娘和花姨娘还算规矩,难免日后拿捏了您的秉性搞些有的没的。”
浣碧说话犹如炮仗一般,也不顾浣纱在一旁拉她的袖子,把她看不惯主子受的苦一股脑的道了出来。楚氏笑着听完,她这个一等大丫头啊,是真心实意的护着自己,就是性子急了些,曾今因为这个性格,在楚家的时候没少吃过亏,后来年岁大了,又跟着自己来了杨家,这才学得稳重了一些。浣纱同样也是一等的,性子弱了些,话也少,却比浣碧多了份谨慎。
伸手点了点浣碧的额头,楚氏说道:“这话在这屋子说一说就算了,出了门可不能乱说知道吗?我那夫君是重情之人,明姐儿没了生母,夫君宠她一些是应该的。夫君与我,虽不说举案齐眉,但也算是相敬如宾,我这做娘子的自然要明夫君之意,解夫君之忧,明姐儿虽扔唤我为大娘子,但我看得出她性子不坏,就是拧了些,爱玩了些。”
“奴婢晓得道理,自然不会出去乱说,我只是为大娘子感到不值.......那......”浣碧话未说完,就听门外伺候着的二等丫头采薇扣门,推门进来服了服身“大娘子,老爷和老太太带着五姑娘过来了。”
楚氏点头,先让浣纱跟着采薇去门口候着,再让浣碧检查一下自己衣着可有不妥,没问题后,靠在软塌上的身子直了直,片刻,杨老太太和杨承运便掀了帘子进了屋,后面跟着吴妈妈和养娘,养娘怀里抱着自己的女儿。
令楚氏有些意外的是,她本以为只有婆婆和主君前来,没想到明姐儿也跟在父亲的身后,穿着件湖绿色斜襟玉兰袄子,头上梳着双鬏,以往红润的小脸今日有些白,眼睛也是红红的,像是刚哭过。
见婆婆走近床边,楚氏收了心思,在床上行了一个简单的礼,说道:“劳烦母亲亲自过来,媳妇心中有愧,此刻身有不便,不能下床问安,请母亲勿要怪罪。”
“你如今身子还未康复,不必再问安行礼。看你这模样,怪让人心疼的,可用了早饭?”老太太拉过楚氏的手,坐在床边,一脸慈笑。
几句话让楚氏颇为受用,自己进门这两年,婆婆一向待自己亲厚,没让自己站过规矩,也不用自己在身边侍奉,请安也定了一个月三次,楚氏心中感激,却更加守着规矩,每日都要去请安,后面老太太将管家权给了自己,这才去的少了。
“谢母亲挂心,已经用过了,只不过媳妇没用......”
\"可莫要说那些轻贱自己的话!你是杨家主母,无论生男生女,都是我杨家嫡亲的骨血,我杨家可不是那种乡下村野农户家,把女儿当成赔钱货,女儿也是一样的疼爱,给她杨家女儿的体面。\"老太太说这话,眼角扫了杨承运一眼,杨承运会意,跟着说道:“夫人且放心,小五是我和夫人第一个孩子,我自然会对她疼爱有加,夫人也且莫为了其他而心生郁结,养好身子才是重要的。”
“谢夫君体谅......只不过,我到现在还未见女儿一眼......”
"这话说的,这天下哪有不让母亲看自己孩子的道理,也是我这老太婆忘了,快,把五姑娘抱过来让大娘子看看。"
养娘走到床前,把杨家五姑娘轻轻的交到楚氏手里,初为人母,但抱起孩子的姿势还是有模有样,想来这是母亲的天性。看着襁褓之中的女儿,红红皱皱的,鼻头尖尖,脸蛋到是鼓鼓的,此刻正瞌着眼睛睡觉。楚氏一下觉得自己柔软了起来,这十月怀胎一朝分娩所有的辛苦都变得值得。不知为何,楚氏觉得鼻头酸酸,泪水止不住的滑了下来。
“你还坐着月子呢,月子里哭对身体可不好。”杨老太太拍了拍楚氏的背,她也做母亲的人,更能体会楚氏现在的心情。劝住了楚氏,便让养娘抱走了五姑娘。
楚氏本想把孩子留下,放在自己身边,自己可以时时看着。老太太却不让,说着婴儿晚上闹的很,又是要吃又是要拉,媳妇产后虚弱,需要好好休息。先让养娘带着两个稳重的丫鬟在西屋照看着,待一两日后楚氏下了奶水,在接回正屋里养着。
知道婆婆是为自己好,楚氏也就不坚持了。老太太满意的点了点头,随后喊了吴妈妈,只见吴妈妈端着一盅鸡汤过来,笑吟吟的说道:“这是老太太天刚刚亮就让厨房预备的鸡汤,里面还加了人参,大娘子昨天亏了气力,正该要好好滋补下,身子养好了,下*奶才充足,我们五姑娘可指望吃母亲的奶*水呢。”
浣碧上前接过了瓷盅,老太太也不碍事,起身坐回圈椅之上。浣纱恭敬的上了茶,又给杨承运的茶盏里添了水,随后退到一旁。
鸡汤没放任何调料,加了人参反而透着苦味,表面还浮着一层厚厚的鸡油,所以并不好喝,楚氏又刚吃过东西,此时没什么胃口,但婆婆心意她也不能拒绝。便忍着恶心在浣碧一勺又一勺之下把鸡汤喝尽。
擦过了嘴,楚氏把目光放到了明姐儿的身上。自打进屋,明姐儿就一直站着,也不说话,头偏着不去看楚氏,却不时的伸手擦掉眼角流出的泪水,像是受了天大的委屈一样。往常把嫡长女护在心尖上的主君却跟没看到一样。看在眼里,楚氏也自然明白了几分,心付昨天的事怕还帮了自己一筹不成?
“明姐儿这是怎么了?可是受了什么委屈,告诉大娘子,让大娘子帮你解决可好?”
听了楚氏关怀的话,明姐儿并没有理睬,还是杵在那里,像是没听到一样。
“啪!”坐在首位的杨承运用力的拍了桌几一下,站了起来,一脸怒弄的指着明姐儿道:“怎么学的规矩?你母亲问你话,你不好好行礼回话,居然敢目无尊长,杨家是这么教你的么?是不是我罚了你去祠堂跪着,你才知道自己错了?”
明姐儿被吓的一哆嗦,看了一眼父亲,她平日里娇蛮惯了,昨天虽然也意识到自己闯了祸,但是依仗父亲宠爱也就没多当回事,谁料今天一早,父亲就来到自己屋中发了脾气,先是让人把自己最喜爱的黑虎拉出去打死,紧接着把自己屋子里的人全都发到了庄子里去,任凭丫鬟嬷嬷怎么磕头求饶,却连眼皮都不眨一下。随后又呵斥自己一番,父亲何时这样对过自己。明姐儿心中委屈,却又畏惧父亲怒火,只能不停的哭。此刻听了父亲的言责,眼泪更像是断了线的珠子。
楚氏见状忙劝道:“老爷!明姐儿有什么做错了,您慢慢说就是,她还是个孩子,斥责未免有些过了。”
“哼!她哪里像个孩子!冒犯长辈,不知悔改,我杨家怎么可能教出这样的孩子?”杨承运光火道。“我念你生母王氏早去,平日里对你多有照拂,却不曾想把你变的骄纵任性,胆大妄为,天天把这后院弄的鸡飞狗跳,你明知道你母亲临产在即,却敢带着畜生故意惊了你母亲,你可知道你母亲肚子里是你嫡亲的妹妹,还好没生出大的岔子来,否则你如何担待的起?还不跪下向你母亲磕头认错?”
父亲命令,明姐儿不敢违背,即便心中多番不服,此刻也得顺着父亲的意。明姐儿正过身子,朝着楚氏跪了下来,身子却绷得直直的,口中呜咽道:“明儿知错,请大娘子责罚。”
“这是哪的话,你身子弱,快起来!”楚氏略去杨承运口中不经意流出的‘故意’二字,面色焦急的想要下床,却被一旁的浣碧伸手按住,无奈唤了浣纱来扶明姐儿起身。
“让她跪着!”杨承运冷喝道。浣纱看了看床上的楚氏,又看了看杨承运,伸出的手便又收了回去。
“你自己说,你到底哪里错了?”
“女儿......女儿不该任性贪玩......冲撞了大娘子......”
“还有呢?”
“还有......还有就是......就是女儿不该不敬尊长......不敬大娘子......”
“她是你嫡母!你为何要叫她大娘子?”
“不!她不是!我有母亲!”明姐儿反驳道。
“你那三个妹妹都叫得,为何你叫不得?”
“她们是庶出,岂能和我这嫡出长女相比较?”
“混账!”杨承运腾的一下站了起来,怒喝道:“是谁教你这些的?她怎么不是你母亲?她是我娶进门的娘子,杨家的主母,是要养你教你,为你置办嫁妆,送你出门的人,你为何叫不得母亲?你生母王氏若在,也定然不会让你这般放肆没规矩。”
这一顿责骂让明姐儿哑了口,只能跪在地上哭,看着明姐儿梨花带雨的模样,楚氏也叹了口气。
“明姐儿,我进门之后,可有对你有苛责之言?行龌龊之事?”
明姐儿抹着眼泪,想了一下回道:“并没有......”
“我来时你已懂事,也知我非你生母,你我虽然没有血脉,却也挂着名分,想来我也是幼年丧母,未得母爱温情,见你如我一般,心生怜悯,对你也用心。你不愿唤我母亲,我便让你叫我大娘子。你早上贪睡起不来,我便免了你每日问安,让你多睡一会儿。你性子活泼,我就请人教你蹴鞠,投壶,你喜欢吃的是鱼肉混沌和杏仁奶糕,喜欢喝的是加了蜂蜜的香兰茶,爱穿的是你身上这身湖绿色的袄子还有那件玫瑰红束腰短比甲,你怕冷,冬天里你屋子里的银丝碳从不曾断过,我这继母做到此般,也不求你能报之以桃还之以李,想着你既然可以对丫鬟嬷嬷生出情分,也能与我少些生分,毕竟我作为嫡母,你在我身边,总好过那些外人在你面前胡说乱说,至少我看在你父亲面上总不会害你,还会给你杨家嫡女的体面。”
楚氏言情切切,句句入了明姐儿的耳朵,明姐儿一时听的忘记了哭。她并不知道楚氏居然这么了解自己,还处处有着关心,身边的丫鬟嬷嬷从来都没有和她说过这些,反而不时的告诉自己继母多恶,生了自己的孩子后就更不会管自己,昨日在园子里,也是绿袖有意无意的让自己把竹球朝楚氏的方向扔。七岁的明姐儿还不太懂大人的弯弯绕绕,但此刻也能觉得些不对来,对楚氏的印象也有改观。
同样对楚氏刮目相看的还有杨承运,他平日里忙于生意,对家中内宅之事所知不多,以为自己这位娘子是个温和娴静的小姐千金,却没想走了眼,这是个长着七窍玲珑心的主,行事周正,面面俱到,看来平日里自己对这位夫人也确实没怎么用心,想到这里,杨承运不禁有些愧疚,看向楚氏的眼里多了些热意。
房间里一时静谧,坐在一旁一直未说话的杨老太太放下手中的茶盏,沉声道:“明丫头,你现在可知道你错在哪里了么?”
“孙女......孙女知道错了......”
“好!那你来说说,错在何处?”
“错在......错在......孙女不知怎么说......”明姐儿心中琢磨了一番,像是想明白了又像是没有。
“是不是觉得今天听到的和平日里听到的不一样?”
“......是......是有些不一样。”
“你觉得谁说的是真的,谁说的是假的?”
“孙女......孙女不太清楚。”明姐儿的声音弱了下去。
“那好!那从你母亲出了月子之后,你就跟在她身边,多看多听多问多学,然后自己再仔细琢磨琢磨吧。”
祖母发了话,明姐儿即便心中委屈,也只能噘着嘴点头应是。不过再看向楚氏,心中却没了之前那么大的抵触。
“孩子,我这儿自己做主,把事揽到你的身上,你不会觉得为难吧?”老太太把话递给了楚氏,楚氏自然明白婆婆的意思,回道:“媳妇儿本就心有此意,反倒是母亲替我说了出来,哪会觉得为难呢。明姐儿能在我身边,也方便我照顾,这是好事。”
杨老太太赞许的点了点头“那这事就这么定了,好了,孩子也累了,扶她起来吧。”随后又唤了在门外候着的翘兰说道:“你先送明丫头回房间,我院子里,挑两个二等的,老实话不多的,这个月先到大姑娘身边伺候着。待夫人养好身子后,再看着派人吧。”
翘兰服身应是,便带着明姐儿离开了房间。楚氏又让浣纱跟着一同过去,明姐儿院子里现在一个使唤的都没有,不能让明姐儿一个人在屋子里。
“好了,闹腾一阵,时间也不早了,你今日还有事,就别耽搁了,我们也回去吧。”怕楚氏会冷,这屋子里烧着碳,老太太有些闷,该看的该办的都了了,老太太也就不打算在待下去了。
见老太太起身,杨承运也起来,他今日要去铺子里查账,也不能多留。来到床前对楚氏柔声道:“你好好休息,我晚上回来再看你。”
两人一前一后还没走出门,之前屋子里又骂又哭都没醒来的杨家五姑娘,此时却醒了过来。肿肿的眼皮一张,下一秒变哇哇大哭起来。养娘赶紧悠着拍着,又喊着屋外的使唤丫头送进一碗温热的羊奶,拿着小勺一滴一滴的喂到五姑娘嘴里,哭声立刻消了。
看到此般情景,杨老太太开怀一笑:“我们家这五姑娘,一看就是个有眼色的,长大之后准是个出息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