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师父师父! ...
-
当光阴再次流转,当一切尚可转圜,重归一次,你是否会为我,活下来?
“今日怎得舍得不吵不闹乖乖坐下修习?”温柔而低沉的嗓音响起,原本一片白茫茫之地,渐渐展露出了它的本来面容。雾气散去,亭台楼阁,小桥水榭,都露出他们原有的棱角。
“师父。”离花陶缓缓睁开眼睛,在适应光线之时,眼前的人影也渐渐由一个模糊的轮廓一点一点变的清晰,青衣墨发,面容姣姣,肤如白玉,正是筱熙枂其人。那人的装扮永远是这般,让人一眼望去便能感到安心,也只这一眼,那个原本满眼含笑的女子,突然就红了眼眶,一声师父饱含了太多难以道明的情绪。
筱熙枂因这一声师父,立时便站在了原地,停住了走向她的步伐。
这一驻步,一不为厌恶眼泪,二不为厌恶其人,只是因为这样的表情,他从未在这张脸上看到过。那么,究竟是怎样的事情,能让这样一个人,兀的红了眼眶呢?筱熙枂是迫切想要知道的,可他自己却又半分不敢想象。
“师父,我疼。”感觉到来人的驻步离花陶依旧保持着她盘腿而坐的姿势,只是眼睑下垂,似是遮蔽住了无限的心事。
“疼,哪里疼?是受伤了么?”筱熙枂闻声,再控制不住自己的脚步,急忙来到离花陶身边,蹲下身拿过她的手就要为她把脉。直到品出脉象平和并无急疾这才松了一口气,而后目光紧紧盯着离花陶,只怕她如当年一样,突然的就当着自己的面消失了。
“师父,你知道人在溺水时的状态么?人在溺水时因为缺少可以呼吸的空气,就会不停地想要上浮,可那些未知的,恐怖的东西却偏要拉着你往下坠,这时的人满心恐惧,却挣扎不得。我现在的心境就如同那溺水的人一般。苦苦挣扎可最后却连牵制住自己的究竟是什么都不知道。那种从心底涌起的恐惧感,莫名就占满了整个心脏。师父你知道吗,今天在樱木那里我看到一局棋。樱木问我,那棋可有破解之道?我就把从棋局里看出来的讲给他听了。可是你知道樱木说什么么?他说,那棋局是我所布,是我所布啊!可是我,一点印象都没有了。而直到那时我才知道,我之所以会有这样的感觉,就是因为那些本来已经遗忘的东西,虽不浮面却生根在我心里慢慢滋长着,我不知为何物,却会因为那些一遍一遍的心疼。并且,一旦有人唤醒了关于那部分的记忆,我的第一反应,竟然是逃离。”离花陶边说边将手从筱熙枂的手中抽了出来,而后起身,走到水榭之边,扶栏下望,只见水中倒影之人的面上,满是悲戚。
“一局棋而已,忘了便忘了,大约是你们手谈的棋局太多你记不过来罢了。”筱熙枂随着离花陶来到水榭边轻声安慰,像哄小孩一般,轻轻拍了离花陶的背。
原本还在思索接下来说些什么能够让身边的人心里好过些的筱熙枂却因为离花陶的一个动作,停止了一切的思考,一双手停滞在半空,不知该如何搁置。
“师傅,徒儿无意冒犯,徒儿保证,只此一次。”离花陶说完便再不做声。
筱熙枂却因为这一句带着重重鼻音的话语思绪回笼,待感受到胸前的衣襟已被打湿的时候,筱熙枂本不知如何放置的双手,此刻却坚定无比的环住了怀中的人,默默感受着眼泪一层层穿透衣裳,直到烫热了心口。当怀中的人再不发出一丝声音的时候,筱熙枂正以为出了何事忙无比惊惶的低头查看,却发现这人儿就只是哭累了睡着了罢了。
筱熙枂见此微微一笑无奈中带着一些宠溺,小心的将人打横抱起,转身进了身后的水榭。这世界上,大抵也只有筱熙枂这一人,连在梦里,都舍不得委屈离花陶。
翌日,天空大亮,远处似有风来。这风似有灵性一般细细撩拨着窗边浅蓝色的窗帘,又顺着窗子溜进了室内。
“昨晚竟然忘了关窗么?”离花陶感受到风声游过耳畔,渐渐从那场梦中醒来。坐起身,赤着脚下了架子床又从床尾处的衣架上取下自己的披风随意搭在肩上,而后由着习惯踱步绕过屏风去往桌前倒水来喝,走到之时却发现桌边已搁了茶杯,杯中水八分满,犹自冒着热气。
窗子开的蹊跷,这水出现的也蹊跷,但离花陶却是并未细想,端起水杯便送往唇畔。
“若这水中加了东西,此刻你当如何?”房门被人从外面推开,随之响起的,依旧是那个极具温柔的嗓音。
“若是在旁处,这水我又如何会喝。”先不说在外执行任务有没有条件喝水,便是有离花陶也绝对不会碰触一口。她这身体早就可以避谷,若非域空之中所有的学员住处供应的是悬岚瀑布中的水,她也是一口都不会喝的,思及此离花陶扬起笑脸,将原本打算一口饮尽的清水,细细的品着,仿若里面加了绝世好茶。
“花陶见到我从你梦中走出似乎毫不惊讶?”筱熙枂青衣翩翩,一如梦中模样。轻轻勾唇,一步一步走至桌前坐下。
“忘记的东西既然想起了,自然要物尽其用的。”离花陶放下水杯,抬手指了指另一边罗汉塌上摆放着的棋盘,示意筱熙枂走过去看,而她自己又是绕回了屏风之后。啧,衣衫不整的样子被师父看到了啊。
筱熙枂假装没有看破离花陶的小心思,真就移过去认真看那棋盘去了。
“这局棋想起来了,连带着与它相关的许多东西,自然也就想起来了。昨夜回来后,复了这棋盘我才睡下,不成想这棋局玄妙之处竟是颇多,不仅带我见到了许久未见的师父,还将师父自我梦中,带了出来。”离花陶再出来之时已换了一身干净利落的浅红衣裳,红带盘发别样惹眼。
“人是出来了,可却碰不得活物。”筱熙枂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掌,微微勾唇,眼中却是化不开的落寞。江晴空的锢仙阵他都无可奈何,至多,只能凭寻梦术偶尔入到花陶的梦中,但是花陶凡人之躯,却能想出以棋局为阵将他的神识唤出,果然这人个,无论在何时,身边其实都不需要他么?
“是么?“离花陶伸手试图去握筱熙枂的手,发现果然是徒劳。一抬眸,便将筱熙枂眼中的落寞,尽收眼底。”师父可有烦心事?“
“不曾“筱熙枂想也不想就答了这两个字。
“师傅不愿说,徒儿不问就是。“离花陶失笑,误以为筱熙枂是在为不能彻底离开法阵而伤神。”师父,我明日就要去郁导那里接任务了,今日,就带您,好好逛一逛这山中风景如何?“
“好。“毕竟,他现在只是神识,除离花陶外旁人也看不到他。不能碰触活物有何妨,不能离体太久又有何妨,至少这是他第一次能够那么真切地接触到离花陶生活的环境。
然而事事非我意,就在筱熙枂一只脚刚踏出沁心斋的时候,原本就只是神识之体的筱熙枂,在来不及出声之时,便幻作了云烟,消失在了离花陶面前。
“师父!”感受到筱熙枂的异样,离花陶就已试图伸手抓住些什么,可结果无非与之前一样,什么也抓不住。花陶就那么眼睁睁的看着筱熙枂消失在眼前,那么近又那么远。
待一丝筱熙枂的影子也看不见之时,离花陶才想起回屋内去查看棋局是否还完整,只是屋内的景象,却令花陶吃惊不已。
四分五裂的棋盘,洒落一地的棋子。
离花陶捡起脚边的一颗棋子捏在手中,又环视四周落在地上的棋子,只见原本非黑即白的棋子,此刻都统一失了颜色变为毫无光泽的灰。离花陶再将手中的那颗棋子细看,只见原本坚硬的玉石之中,除了失去原本的色彩外,竟还布满裂纹。
“怎么会这样?”离花陶从未见过布阵的棋子会出现出现这般情况,若是在以前,她御剑去找玖樱木问问这事也立时会有些头绪。可到底关心则乱,筱熙枂的神识就那般消失在眼前,离花陶现在脑中所能想到的,就只是尽快入梦,定要先亲眼再见筱熙枂当面问问他是否安好才可。
但是,梦中想见筱熙枂一面,又谈何容易?
原本就不是每次梦中都能见到筱熙枂的,现在离花陶脑中一团乱麻辗转反侧良久也未能入梦,自然就更见不到他。
是夜离花陶就坐在罗汉塌上目光专注的端详棋盘。
直到外头天光大亮,离花陶也未能从中看出些什么。
郁导约定之期也就在眼前,筱熙枂却因为自己的不知天高地厚而安危难测,离花陶此刻,只怨恨自己的无能。
忘了自己是如何进的光明殿,出来之时,离花陶紧紧握住手中的符逾,心下更是荒凉一片。影族,又出现了么?
离花陶来也匆忙,去也匆忙,只在走过域空学院主广场之前时,眼中划过一抹红色的人影,却彼此擦肩,越隔越远。离花陶此刻心中只有一个念头,因而全然没有在意那抹身影。
她想:师父,你等我,等我将手中之事了解,徒儿定接您回来。是全是伤,徒儿定然不会弃您不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