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皓月风华·明》南城猫

63、越来越冷了

　　入冬，京城的天气越来越冷。
　　对我来说，冬日最幸福的事情就是在屋里抱着暖炉、烤着火、喝着热茶。在小翠的努力劝说下，我偶尔也会在院子里走动一会儿，就算是活动筋骨了。
　　林灵倒是殷勤，仍旧隔三差五的过来探望我。除了给我带吃的，还捎带了好些新奇的玩意儿，说是她哥哥特意为我寻来打发时间的。哎……偌大的京城，大概就他兄妹对我最好了。只是，任我如何旁敲侧击，林灵对‘同命’之事却是绝口不再提，估计是被林琛‘管教’得很是到位。
　　小翠挑帘进来说：“夫人，管家来请，说是晚膳在饭厅吃。”
　　我从一堆废纸张中抬起脸来，问道：“饭厅？……将军回来了？”
　　按府里的规矩，将军若是在府，而他又有时间的话，便会在饭厅设宴请我一同进餐（虽然次数寥寥可数）；而其他绝大多数时间，餐饭只会由专人送到我的住处。虽然与他一同吃饭的次数不多，但我仍是很期待，因为有辣菜！我最最最喜欢吃的辣菜！想想都令人食欲大振，垂涎欲滴！
　　小翠笑答：“是。将军前脚刚迈进大门，管家便差人传来了消息。”
　　“那……那等一下……”我赶紧从一堆小山般的纸张下抽出一张自认为还略微看得过眼的画纸，放在桌上认真的卷好，再用一截红绳打了个漂亮的结。
　　小翠走过来问：“夫人，这是要给将军看的？”
　　我美滋滋的道：“嗯。我画了大半天了，拿给他欣赏一下。”
　　朱充燚不在的日子，我想尽各种办法打法时间。但成天对着诗书礼仪这些枯燥的东西我却是怎么也培养不出深厚的感情来，幸而，我在绘画方面似乎还有那么一些可造。
　　我发现自己只有在给朱充燚画像时方才能静下心来。我常常一画就是半天，一笔一笔的画着记忆中的朱充燚，一点一点的回想着与他的点点滴滴——虽然我俩在一起的时间少得可怜，数着手指头一遍便能数完。在这些寥寥可数的记忆中，我对他背影的记忆尤为深刻。
　　现在我手里拿着的这张肖像也是画的他的背影——冷漠而桀骜的身影。
　　***
　　饭厅真冷。其实，现在只是刚入冬，对一般人来说也许并不算太冷，但怎奈我就是怕冷。抱着那只从草原带过来的暖手炉才刚刚一步入饭厅，我就被冷空气逼得接连打了好几个喷嚏。把手里的暖炉抱得再紧一点，我在饭厅里来回不停的走动好让自己更暖和些。
　　“哎呀……”我与刚进屋的人撞个满怀，手里的暖手炉也被撞飞了出去。
　　“将军……”小翠吓得赶紧跪下。
　　朱充燚眼疾手快的接住暖手炉，递给我，问道：“你这是在做什么？”
　　依旧身着黑袍的他，现在已更衣完毕，完全看不出连日来的奔波劳累，只是似乎略清减了些。
　　自他手里接过暖手炉，我抬头朝他笑笑：“你回来了。”
　　自从两个月前在花园一别，我和他便没在见过面。管家只说将军出府办事，别的就再也不肯和我多说一句。
　　“我正散步呢……阿……嚏……”朱充燚的进入让屋外的冷空气一下子涌了进来。我赶紧把暖炉往脸上贴。真冷啊……
　　朱充燚突然把手伸过来摸了摸我的脸，道：“你怎的如此怕冷？”
　　我被他突如其来的亲昵举动惊得眨巴着眼愣愣的看着他。而他似乎也察觉到了自己行为的突兀，随即把又手收了回去，故作无恙的说：“管家，去拿火盆进来。”
　　“是。”管家领命退下。
　　我拿出之前准备好的画，展示给朱充燚他看，问：“你看，我画得如何？”
　　朱充燚接过画纸看了一眼，嘴角微微上扬问道：“画中人的人……是我？”
　　我立马高兴的摇头晃脑一番：“怎样？画得还不错吧？有没有形神具备？”
　　他轻笑一声：“倒是有几分神似。”
　　听到他的认可，我很是洋洋自得了一番：“那是。我画了好久呐。这幅算是画得最好的了。可惜我只记得你的背影。嗯……就是整幅多是黑色，未免沉闷了些。不过也没关系，你瞧，这里……我特意留了白。回头你得空了，便题些字或者诗上去吧……嗯……回头等你空闲了，我再照着你的人画一幅正面的人像，可好？”
　　朱充燚顿了顿，道：“好。”
　　说着，火盆已抬进了屋，菜品也开始上桌。伺候的人开始一边上菜一边报菜品：糟鹅掌鸭信、酒酿清蒸鸭子、牛奶茯苓霜、炸鹌鹑、野鸡瓜子、野鸡崽子汤、鸡皮虾丸汤……
　　嗯嗯，果然有火盆就是舒服。我示意小翠把火盆放得离我近些，才说道：“以前在草原的时候，冬天我基本都不出帐篷的，太冷了。”我与朱充燚闲聊：“将军好像不怎么怕冷？”
　　“军人不畏寒。”他回答得简短。
　　“嗯……阿勒坦说是因为我之前生了一场大病的缘故，身体底子差了才这样怕冷。”我给他斟酒，也给自己倒了一杯。
　　他难得发问：“生病？”
　　“嗯。听阿妈说是好大一场病呢，病得整个人稀里糊涂的，就连我自己是谁都忘了，呵呵……”我第一次和他聊自己的事情。
　　菜已上齐。
　　我看着桌上清淡的菜品食欲大减，小小的嘀咕了一句：“今日怎么没有辣菜？”
　　朱充燚似乎有些意外，问：“怎么，你喜欢吃辣菜？”
　　“嗯。”我笑着说：“但冬日府里存的辣椒不多……厨房说辣椒精贵，要留着等将军回来再用……我等了好久呐，可今日也没见着辣菜嘛……”我拨弄着无比清淡的菜，实在没有什么胃口，只好又给自己倒了杯酒。
　　闻言，朱充燚转身吩咐随侍在旁的管家：“让厨房加两个辣菜。”
　　管家领命出去。
　　看来今日他心情颇好，我想趁机和他多聊聊，便继续问道：“将军此番去得这样久，是有什么要紧的事吗？”
　　虽说名义上我和他是夫妻，也住在一个府里，但他不会事事都对我讲，而我也不会事物无巨细的什么都问。我觉得我和他不像夫妻，倒更像是生活在一个屋檐下的‘同居者’，所谓‘举案齐眉’的夫妻，我想也大致差不多就是像我和他这样了。
　　朱充燚端起酒杯喝了一口，道：“此前代王久病卧榻，我奉旨到太原探病。如今老代王的丧事业已办妥，故方才回宫复命。今日皇上颁旨准我袭封大同府。我不日即将赴大同之藩。”
　　他虽然说的波澜不惊，但其内容却足以让我咋舌：‘之藩？不就是继任代王封藩大同府吗？只是，这已故代王不是他的父亲吗？可怎么他的语气不那么亲热，情绪也不那么难过呢？甚至连老代王的丧事都没有让我这个儿媳妇参加……’
　　按照人伦常理来说，我是不是该安慰他一番？于是，我迟疑的开口问道：“老代王走得可还安详？”
　　他闻言也是略顿了顿才道：“还好。”
　　我又道：“我没怎么听将军说起过家事……老代王病故，我竟不知……”
　　没等我说完，朱充燚便说道：“无事。”
　　见他似乎并不想继续这个‘沉重’的话题，我另寻话题问：“那……我们是不是要搬家了？”
　　他点头：“嗯。你准备一下，五日后启程。”
　　此时，辣炒鸡丁和炝炒莲白上桌。
　　我吃着辣菜，顿时感觉生活有了意义。我笑逐颜开的与香辣可口的饭菜奋战一阵，腹中渐饱。给他满了杯酒，我也给自己满了一杯，才又开口问道：“大同冷吗？”
　　他闻言浅笑，道：“倒是比草原暖和些。”
　　嗯，他笑起来真好看——虽然我只能看见他面具下的半张脸。但他的双眼微微弯曲，笑意难掩。哎……真想看看他的笑脸……好想念啊……
　　今日难得气氛融洽，乘兴多喝了几杯酒之后，我脑子已有些不模糊，连说话也断断续续：“……你长得这样好看，遮住怪可惜的……这面具……以后在我面前就不要戴了吧……”
　　他修长的手指玩弄着酒杯，浅酌一口，不答。
　　“……我不喜欢你总是戴着面具……这样……会不舒服的……”我终于还是喝醉了。
　　后来，我只模糊记得是朱充燚抱我回的卧房，却记不清我一路上的多情喃语：
　　“……听说中原人在成亲时新娘都是要坐花轿的……十里红妆……两人要拜过了天地才算结成夫妻……花好月圆……我也想坐……花轿……唔……”
　　***
　　草原。
　　“思勤，你怎么在这里？”娜仁出声叫住正打算离开的思勤。
　　思勤客套的笑着行礼：“娜仁阿巴亥您好呀。”
　　娜仁看看乌日娜父亲的帐篷，又看看思勤，问道：“你到这里来做什么？”
　　思勤笑道：“娜仁阿巴亥能来找乌日娜，我就不能来找乌日娜的父亲吗？”
　　娜仁突然明了，说道：“难道此次与大明朝廷互市的提议是你的主意？”
　　思勤笑答：“思勤只是在促进各大部族与大明之间的友谊。”
　　“友谊？哼……若是别人说这话我或许还信，而你……不是一直都在想方设法的挑拨大明和咱们的关系吗？你心里到底在盘算些什么？”娜仁虽不解，但心中对思勤的深沉心思颇有些忌惮。
　　“您这是哪里的话。”思勤不承认也并不否认。“我来这里，只是向乌日娜的父亲提个建议而已。”
　　娜仁紧张的立马问：“什么提议？”
　　思勤倒也并不隐瞒：“趁此次恭贺新代王袭封入主大同府之机，向大明提出开通互市的要求。”
　　闻言，娜仁不可置信的道：“仅止于此？”
　　“这个建议博迪阿拉克汗也同意了，并任命阿勒坦主人为特使，乌日娜的父亲为副使。我今日来，不过是建议他趁机把乌日娜送入代王府为妃而已。乌日娜若能入代王府为妃，那将是对他极为有利的事情，也是对咱们最有益的事情。你说是吧，娜仁阿巴亥？”思勤有些意味深长的笑着看向娜仁。
　　对思勤的这番言语，娜仁却不以为然。她道：“你的谋划绝不止如此。让我来猜猜……”
　　娜仁仔细盘算道：“你把互市之事与献乌日娜之事相捆绑无非就是让代王陷入困境：其一，大明朝廷即便同意互市、同意代王纳乌日娜为妃，那大明皇帝肯定也会对这位府中有两位阿巴亥王妃的代王有所顾忌。顾忌一生，猜忌必来。到时，你便可借机搅乱大明朝廷内政和大同边镇。其二，代王若是纳乌日娜入府，那么他和塔娜的夫妻情分自然会受到影响。届时，你便可借机鼓动阿勒坦攻打大明，夺回塔娜——”
　　“当然，到时，你是不可能让塔娜活着回到阿勒坦身边的。其三，若大明拒绝互市，那草原各部对自然大明会有所怨言。到时，你亦可伺机游说各部首领，从而达到进攻大明的目的。你这一手真可谓是‘一箭三雕’，好厉害的手段！”说完，娜仁嘴角含笑的看着思勤。
　　“过奖。”思勤微微欠身，算是对娜仁的‘赞美’还礼。
　　娜仁突然轻笑道：“你这计策倒是不错，不过，阿勒坦是不会答应的吧？”
　　思勤目光一凝，道：“阿勒坦是天上的雄鹰，他只管翱翔天际，而地面上的这些腌臜小事思勤自会处理妥当。到时候，我自会有办法让主人提前离开。”说到这里，思勤又朝娜仁一笑，向娜仁发出邀请：“不知娜仁阿巴亥愿意加入我的计划吗？”
　　“若你能助我成为阿勒坦的妻子……”娜仁也是开门见山。虽然塔娜已经和藩大明镇国将军，但阿勒坦还是迟迟不肯娶她这个未婚妻，这让娜仁忿忿于心、耿耿于怀。
　　“成交。”思勤答应得爽快。
　　在乌日娜父亲的大帐外，思勤与娜仁两人相视而笑。